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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海上有仙山(4) 我从未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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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箱子已装满,我把刚放进去的几样礼物写进清单里:鲸脂香膏,触手生凉的北海寒冰枕,可长燃不熄的朱雀羽毛拈成的灯芯,扶桑木屏风摆件。我看着几样都能做起居之用,就归拢一处了。
怀着无比嫉妒的心情,我扣好盖子,拖来第四口箱子。
“仙君每年都收到这么多的贺礼吧?……啊,真令人称羡。”
棠溪坐在一边,翘着二郎腿看我收拾。“对啊。每年都好几箱子,这么多年家里已经是仓库了。活得久真是烦恼。”
“……”
“小露子,你累了吗?脸色不好。来,尝尝这个。天界少有的好吃的零食。”棠溪一脸关怀的递来他身边的罐子。
我伸手拿了一颗尝了尝,立时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连周身的仙力流转都通畅无凝滞,在经脉之中循环不竭了。
“这……是仙丹吗?”
棠溪也拿了一颗吃起来:“好像是老君送来的礼物。他说是灵丹,我吃了倒没觉得有奇效,但味道真不错。”
那是当然了!你寿数无穷,哪看得出延年益寿!你修为高深,哪感觉得到元气大增!
棠溪把罐子抛给我:“你吃着有用就每天吃点,只是不要贪多。本君有一次贪嘴吃到了流鼻血,换做是你大约仙力要废了,当心吧。本君歇着去了,你好好收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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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贺一趟寿能令人生这样艰辛。收拾好八九箱礼物,已经是明月悬于东海。
蓬莱岛上星月光辉遍洒,天穹上有夜莺飞翔歌唱,小径旁有幽兰与昙花暗吐芬芳,池塘中锦绣鸳鸯交颈相拥。
如此美好惬意景色,我一眼没看,扑进我跟本没来得及收拾的客房。
我倒在床上,琢磨着这仙境留宿的日子要怎么过,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睡过去了。
作为神仙能睡得这样昏沉是不容易的,作为神仙睡觉被吓醒就更不容易了。
我被吓醒是因为忽然听见耳边有棠溪的说话声,还以为不知什么时候他闯进了我房间。我倒不是信不过仙君,只是……还是信不过仙君。
“怎么回事!?”
我四下看看,房中并无他人,不由暗道怪哉:难道棠溪这个样的折腾我,我还魂牵梦萦的,梦到他了?
“小露子,你也睡得太死,劳我喊你这许多声。”棠溪的声音自空中凭空而生,原来是传音之法。
我模糊地看窗外还是夜色凄迷,虽然一身疲累,仍是被气精神了:“棠溪……仙君,这一大早,你要干啥?”
“去,买个早饭。这儿的东西不好吃,你也知道。”
你!妹!啊!
我本不欲理他,接着睡去,奈何被这样一搅无论如何睡不着了,索性去与棠溪理论。
棠溪正在一颗柳树下盘膝而坐,剑横溪头,正自闭目静思。我很想一脚给他踹翻,但是又怕他修习什么高深的法术,被我这一掺和,再出个好歹。于是终究不敢妄动,徘徊着绕了他几圈。
棠溪依旧合着眼,说道:“这蓬莱岛才多大,你跑来竟用了这许久,而且步履声沉重,可见你驾云之法也差得可以。”
我一万个不服:“那是因为我睡得好好的,被仙君您老人家冷不防叫起来,正是浑身不得劲呢。”我说着来气,翻个白眼给他。这下却更来气了,因为棠溪仍旧优哉游哉的闭目养神。
“仙君,我在同你说话,你总该看着我吧?确实,昨天仙君生辰,我一时忘记了,可是仙君未免也报复得太过分。我一直认为您是宽大慈悲的神仙,原来果然是我见识太短啊……”
“哼!你终于承认是忘记本君生辰!”棠溪面不改色,只是从牙缝里冷哼,随后又笑起来说“小露子这点斤两,本君欺负起来并无快意。只不过你睡醒了便跑过来,没有梳洗打扮,这个衣衫不整的样子,好吧,你既然求了,本君就看看。”
他话说一半,我就用法术把头发衣服收拾好了。平时我绝不至于这样莽撞,这会全是被他气糊涂了之故。得益于仙君的丧心病狂,这会天色太早,蓬莱上的天女仙仆也都还歇着,没人看见我一路疯疯癫癫的形象。
棠溪看了我两眼,说道:“少不得提点提点你的法术了,否则你怕是渡不过这东海。去时摔在海中还不可惜,回来时岂不白白糟蹋了本君的早饭?”
“……不是有船夫摆渡人界与蓬莱之间?”
“昨天把他们遣散了。”
“……”他说欺负我没有快意,我倒觉得他乐此不疲。
“仙君,你能靠点谱吗?你若有心,下次能挑个我身上带钱的时候指派我买东西吗?”
棠溪这才真的愣了一下,随即又耸耸肩:“那是你的事,你会有办法的。”我正要反驳,棠溪已经站起,喝了一声:“看好。”话音一落,人已腾云飞在天际。
我抬头望天,整个人都傻了。等棠溪飞落我眼前,问我是否看明白时,我只能愣愣的望着他,半天才告诉他,马马虎虎懂一半。
“腾云在仙法中只是雕虫小技,但是能体现修为高下。反过来说也通,从这着手练开去,也可提升修为,一通百通,其余法术都会进益。大概和他们凡人扎马步一个道理……”他说完便劈头盖脸给我讲了一堆元神精气,周天吐息之类,我小一半脑子还睡着,一小半脑子在理解当下这个情形,只剩了很小一部分在消化棠溪滔滔不绝的道理。
仙君叽叽呱呱说了半天,然后一挥袖:“讲得很清楚了吧?去飞一个试试。”
“……”我盯着他看。虽说这传道授业来得很突然,但是既然教了,难道不亲自带着我上天实践顺便保护一下吗?
结果棠溪会看我一眼,耐心的叮嘱道:“尽量往海面上飞,摔下来也是水,比山石要强。”
我的心情有三层:第一层是莫名其妙,第二层是不知所措,还有一层不知所措。
带着这样复杂的内心世界,我不得不驾起云朵,绕着蓬莱仙岛绕圈。我的仙法确实不成体系,都是早年观察邻居山头上土地公的法术,自己感悟而成,后来水君偶尔提点些,也就完了。反正对于巡视金陵那几座山已经够用,我便偷了懒,不再加强。
然而懒惰的代价迟早要付出,谁知道将来会遇到棠溪这种没溜儿的神仙!
蓬莱真是个很美的地方,自昨天来贺寿,我终于有机会端端正正的瞧瞧这片仙境:蓬莱如青螺浮于东海,岛上四时之花并放,林间有百鸟鸣唱,花间有青白孔雀,或悠闲踱步,或开屏弄影。
如此美景,加之身畔蹁跹飞过的成群仙鹤与高歌的雀鸟,我真正飞得开心起来了。
这百鸟高歌的当口,耳畔悠然的传来仙君的声音:“飞得差不多就买早饭去。”
不得不说,仙君这个时间踩得挺准。从天色蒙蒙亮折腾到这会,卖早点的正该出摊。
我小心翼翼的飞越过东海,找个最近的市镇在附近落下。一落地,我即刻算了一卦,看明卦象,便到所指之地蹲等。
没过多久,一群衣帽锦绣的公子哥策马驰过,不时你追我打,高声调笑。这一不小心,就有人的钱袋子落在了地上。
等的就是这个。
这种便宜我一般都不占,可是谁让棠溪叫我出来买吃的呢?他虽未以武力逼迫我,但是他有句话没说错,就是仙界的东西真不好吃。就算他不说,我也想到外面吃东西。
不过我这是第一次游历家乡以外的城市,还是吃了不小一惊。比如这年月买个早饭竟然这样贵,没买几样就费了那钱袋中小一半的铜钱。细问才知原来近几年都是大旱,收成减了赋税却没有,已然有些人逃荒了。
比如一清早就有大队的士兵喧哗着穿过街巷,把个大宅团团围住。早点摊老板压低声音告诉我,这是某某官员府邸,隶属太子一派,如今太子被扳倒,派系怕是要被连根拔起。再多的事他也讳莫如深,我并不追问。
再比如出城的路上有几个兵丁盘问我,我打起精神,周全的编了一套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的鬼话,那几个却仍与我纠缠不休。我大感奇怪:纵然我没露出神仙气也一望便知是个良民,何以被逼问至此啊?后来这几个兵卒竟然凑近了想要摸我的脸,我方领悟这是在调戏民女,少不得一人赏一巴掌再踹翻了走人。
我从前不知这些,实因有生以来见到的都是太平富贵,就算是勾搭姑娘也会做得比较风流雅致。虽然听有的仙人说人间这一朝气数已尽,但却似乎与我无关,谁知道已经乱得这么不像话。
回到蓬莱岛,棠溪仙君已经坐在饭桌边等着了,一见我便抱怨回来的慢。“你看,就因你慢,这米粥都不热了,这样就失去了它的神韵!”
“不喜欢就都留给我呗。”
“才不呢!”
棠溪为何要留我在蓬莱我还没看出头绪,因为他吃完饭就没再理会我,径自在花荫下打坐,偶尔拿起他的玄铁剑握在手中,却也没见他练什么招式。
我实在看不出门道了,无所事事,只好四下散步。行至书房,我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册。仙界的书库浩瀚庞大,书架林立直达屋顶。随手取下一本就是年代久远氏族为政时候的古籍,要么就是记叙边远异族不知名地界的风物志。竹简皮卷已然珍奇得让我叹为观止,但是我打开个木箱,看到满满的龟甲时……我什么也不说了。
如果再开个箱子里面是上古造字前的绳结,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书库深处幽暗玄秘,我并不敢踏足,只想在门口挑一本有点人间气的读物。但是毕竟那些太过市井,进不得仙人们的眼界。我看之再三,无从选择,却忽然瞥见两卷令我十分动心的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