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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海上有仙山(2) 白露,你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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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甜美清澈,十足的美妙仙音。于我耳中也不陌生,乃是东海玉瑚公主。
棠溪见到她,规矩的站了起来,微笑说道:“劳公主忧心,不敢当。只是席间喝多了酒而已,不妨事。”
细想也是正常:东海龙王如今风头正劲,足够资格受邀;而他一心要将宝贝孙女嫁给棠溪,定然也是会带她而来,想法子让他们接触。
“仙君见谅,祖父忙于与众位仙家应酬,在席间脱不开身,只能让我独自来拜会仙君。祖父另有贺礼送给仙君,祝仙君多福多寿。”玉瑚盈盈下拜,把一个锦盒送上。
看吧?果然。
我从满架藤萝的缝隙之间看去,那礼盒之中盛放的是一柄如意,光芒温润,纯白无暇之中又有如青如碧的光辉,远看便知是宝物。
“这是以我东海特有的白玉珊瑚雕刻而成,希望仙君求之得之,终无忧虑。”
白玉珊瑚……这不是把公主的名字都嵌进去了嘛!老龙王送这份礼物给棠溪的心思啊,哎哟哟哟。
玉瑚送这如意愿棠溪无忧无虑,结果仙君立刻就忧虑得皱了眉。她见状也心下明了,再拜说道:“这是祖父擅作主张而送,但请仙君勿要见怪。上回的事情……玉瑚……玉瑚没有告诉祖父……仙君凭自己一人也能诞育后嗣……他还不知道,所以还想让玉瑚嫁过来。”
我能感觉到棠溪周身散发着无比的郁闷的气息。他过了半天,抱着胳膊悠悠说道:“这样啊。”
玉瑚公主真是个赤诚之人,向棠溪进一步解释:“秦淮河的白露水官告诉我和貔貅,仙君如此非凡情形,怕是会受人排挤。所以玉瑚一定不会说的,请仙君放心。”
我的妈!那是我一个即兴之作啊!公主怎么说啥信啥啊!我缩回花架后面,心里盘算着如今这情形,是否现在立时离开蓬莱为上策。
棠溪又半晌无语,拍着栏杆来回踱步,几个来回之后,笑着说道:“多谢公主。若有机会,本君也是定要好好的谢谢那位白——仙——官——”
玉瑚点点头:“正是如此。”
仙君对我的谢法自然是和公主想的不同,不出意外,那应该是非常的可怕。
然而这等程度的可怕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棠溪仙君方才说起我名字时,正是对着这花架。
他的声音幽幽飘来,我一个冷战,差点打了手里的食盒。
说起食盒,没有被我打翻只怕一会也要被棠溪怒极踩烂。与其如此,我又何苦饥饿上路呢?我弟的好手艺,可不能浪费。
白鹤这碗面发挥的太出色了:汤炖得十分浓郁,上面还零星点了点麻油,面条却十分清爽,食之毫无油腻厚重之感。还有这新鲜焯水的青菜,这剔了骨的半只烧鸭腿……
真不愧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留恋。
那边棠溪事情处理得极其麻利,他喊了几声貔貅,少年小跑着奔过来,问仙君是不是要回驾宴席上。
棠溪一挥手:“本君不在他们喝得也挺好。叫你来是别的事:你把天帝早年赐下的灵犀角笏板找来给公主。我已多年不参与朝会,还是转增龙王更得其所。烦劳公主转告:本君多谢龙王礼赠,微薄回礼不足表感激之情万一。同为天帝效力,还望龙王一如既往泽被苍生。”
棠溪这话说得极流利,想必是今天在宴会上没少耍这种嘴皮子。
不过他送的这礼却不错:笏板这东西摆明是给公主的爷爷,就谈不上定情的寓意;而龙王送的如意举世无双,占了个“宝”字,棠溪这回礼是天帝赐下礼物,却是占了一个“贵”字,细较起来非但不亏待龙王,礼还有点重。至于天帝那里,一般的御赐之物臣子当然要珍重供奉,转手送人怕是要令天帝恼火,但好就好在龙王如今很得青眼,天帝也想提拔他,送一件经年不用的旧物简直太无所谓了。
仙君定然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用在了脑子上,才送了这么一份消灾得福的好礼。我坐在一地落花上,一边咬着鸭腿,一边暗暗夸了夸棠溪。
“顺便,貔貅,你带着公主四下看看。蓬莱之上美景无数,公主不必把这良辰美景浪费在本君这。貔貅,快去吧。”
我噎了一口:棠溪让貔貅带着玉瑚快去,接下来就是收拾我了呗。
我抓紧时间又吃了两口。果然,棠溪大步的向花架而来,拂开垂落的藤蔓,携着风走近。
如此盛大的宴会,棠溪这样任性的人也少不得好好穿戴了一番,高冠博带,广袖垂地,踏着重台高履,迎风行来,简直像个神仙。
我是说,终于有了他该有的样子。
如此神仙模样,也还是没救。棠溪来至近前,竟先是挽了袖子蹲下,盯着我手里的碗,闻了又闻,问道:“这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并不发作,还是心平气和,不由得迟疑片刻才回答:“是……寿面。”
棠溪困惑了一下,看着我问:“寿面应该是给我的吧?还是,我误解了你们人间的规矩?”
“是,是给仙君。”我点点头。
棠溪终于翻脸了:“那为什么你在吃?!早早说过来与本君庆贺生辰,你却最晚到!到了不来见本君,还躲起来偷吃给本君寿面!”
我往花架角落里缩了一缩:“我刚才以为……仙君会生气,然后我会死,一刹那误入歧途了……”我低头看了看碗中,诚恳的补救:“我只是吃了肉和菜,面还没动,汤也剩着。严格来说还算是一碗寿面。仙君还,还想吃吗?”
仙君盯着我手中面碗,沉吟良久才做取舍:“本君不稀罕。”
好吧,既然他这么说。我终究不好意思再动筷子,只好把剩下的半碗面放回食盒里,然后说道:“小仙还另为仙君准备了薄礼,聊表心意,愿仙君多福多寿。这个,我手上沾了点油,仙君你能自己打开这个吗?”
棠溪对我翻了个白眼,拿起耍了一耍,点头道:“还真是够薄。”他单手一抖,解开了卷轴,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一笑:“从没见过这样的笔意。凡间也有人具备如此气魄,我从前倒是失敬了。”
嘿嘿,我就知道他能喜欢这个。
见他看得高兴,我有了点卖弄之意:“这是狂草,在凡间才流行几百年,比不得金文篆隶,所以猜想仙君应是还无缘得见。当中名手首数颠张醉素,这碑文便是之一的张伯高手书,写的还是鬼才李长吉的诗篇。这几位虽是凡人,可都神得很。”
因为字迹奔放,我确信棠溪看不明白,还贴心的给他念了几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我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苦昼短》不是一个适合读给神仙听的诗文,故硬是掰开话头说道:“左右是欣赏书道,看字就好。仙君妥善收好,想看时取来瞧瞧就好……”
想想还是不妥,棠溪乃众仙焦点,这诗文有些悖逆,别给他惹麻烦……
“罢了,这次真是小仙的疏漏,此物仙君还是不要收,小仙来日定会补给仙君一份重重的大礼。”
我伸手去拿,棠溪一回身,没让我得逞:“寿面都被你吃了,贺礼还要收回。白露,你良心呢?本君不方便摸,你自己摸,是不是只有一点被吃剩下的了?”
“……”
这个能为一碗寿面丧心病狂的棠溪!
我正欲开口辩白,棠溪摇摇头:“不必了。这个礼物本君当真喜欢,定然是要收。若哪里有不合适的,你只要不说出来是你送的便无事。”
想来也是:德高不高另说,“望重”二字棠溪是真有。他受器重,人还闲散,应是不会有人找碴。念及此处,我略释怀。
一释怀,人就放松,一放松,人就得意,一得意,人就开始瞎掰:“细微小礼,承蒙仙君错爱。也不枉小仙辛苦数日,踏访山川,花费好一番心血才备了这样一份礼。还望仙君看在小仙一片诚心之上,莫要计较小仙一些微不足道的过失才好。”
“嗯,你的诚心,本君感受到了。”棠溪提着拓本,点点头,又前前后后的看了看,说道:“你要是稍微耐心一点,等墨干了再把卷轴收起,一则免得把墨蹭到了背面,二则说起心诚我还能信。”
白梅总说我有一个毛病,就是不死心。不仅不到黄河不死心,说不定还要把黄河填平了蹚过去。他没说错。此刻我又不死心,强辩道:“水府难免湿气重,墨迹数日不干十分寻常。仙君千万别见怪。”
“原来如此。这事本君倒是头回听说。正好,蓬莱四面环海,平静无风,湿气更重,咱们试试看几日能干。如此……白仙官少不得留下住几天吧?这是个好几日才能看出个结果的试验。”
“嗯……嗯?啊,仙君开玩笑了。哈哈哈。今日众仙云集贺寿,仙君定有许多可玩的,小仙不敢耽搁仙君,先去席间列坐了。”
棠溪点点头:“也好。貔貅正在陪着玉瑚公主游园,应是没空给你收拾客房。本君速去结束宴会,然后貔貅就闲了。甚好。”
他一拍大腿,抬脚就走,还走的飞快。我没能追上表示反抗。
无处可去,因为宴饮未罢,摆渡仙山与人间的船与船夫都不在岸边,无法渡海。于是只好真的回了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