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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离人妆镜台 他若不能斩 ...


  •   “白仙官久在人间,这样的事应该看得很多了吧?”棠溪跟在我身后,轻闲的漫步于市集。

      他见什么都新奇,片刻之前还拖着我看这看那,问我那都是何种事物。而我此刻正不太愿说话,回答得有些敷衍。大概他也看得出,终于放弃。

      我慢慢的走在他前面,说道:“是啊……看得很多了,可是,看不习惯。所以很多时候我都躲着,或者视而不见。白梅也教育我说,世上的悲伤事,与其看了心冷,不如不看。”

      白梅原话:与其看了心冷,不如不看,在家好好养花,点化一个小孩子出来。

      棠溪点点头:“确实像你哥哥的性情。那你这回怎么不听他的?”

      我回头瞟棠溪一眼:“我一直也不听他的啊。”

      说完我想了想,还是很认真的告诉他:“不是因为白梅教导我。是很多时候,我也清楚这道理。我知道有个说法:命数可推乃因天道不改易,天道不改易固知其无情。纵然是仙人对世间事也奈何不得。可是,我有时忍不住又想,天道既然是无情的,为何世界是有情的呢?既然有情世界落入我的眼中,我就不该做什么吗?

      “比如高不凡,他落水而亡,他是谁,他遇到了什么不平事?仙家、凡人、鬼差没有人在意。他应该孑然而来孤身而去,一点痕迹不存于世间。可是我看到了,介怀了,放不下了,那就该去看看明白。即便是自寻烦恼,那也是没有办法了。”

      棠溪笑了一声:“你想得倒不少。不该嘛……‘命数可推乃因天道不改易,天道不改易固知其无情’。这种酸溜溜的话可不像你哥哥教的。”

      “那是。他哪有这水平?”我回头看了棠溪一下,估摸着这话可以对他说:“不过也不算我自己琢磨的。只是我有时闲着发呆,不自觉就会这样想,仿佛,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这样说一般。”

      “哦……”他忽然若有所思了。

      我察觉他步伐凝滞,转过身,停下问他:“仙君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细想想,我解卦辞时也常有福至心灵,被意外的念头点拨的情况。我想,这并非是个会发生于所有人的情形吧?”

      他耸耸肩:“本君又不是全知全能。只是怕你是失心疯,想躲你远点。”

      他不愿意说,我又没本事对他武力相向,这就没法子啦。

      “小露子,这些事你可告诉过你哥哥?”

      我摊摊手:“说过啊。小时候我还乖,什么都告诉他,白梅告诉我,我那是不好好吃饭饿出了幻听。”

      棠溪赞叹不已:“论哄孩子,你兄长真是奇才。”他又一脸调笑:“也幸亏他不在意,不然传到别的神仙那里,又见白仙官这不成体统的样子,可能说你心有魔障,抽个空剿灭了你也说不定呀。”

      我翻个大白眼给他:“知道啦,这事不会再对别人说。仙君难得在我们人间,也借机会学学说人话,在天帝面前往来一定用得上。”

      棠溪舒了一口气:“又这样牙尖嘴利就好。如此,你算是没事了吧?没事咱们就抓紧,毕竟观月大美人明晨就要上花轿做新嫁娘了,书生明日也要魂归地府,让他们见面的时间可不多。”

      貔貅伸出手,高不凡的魂魄缓缓浮现,现出淡淡的光晕。他在船头望见观月时已然大伤心神,两日过去,仿佛更为虚弱。

      这个情况有些危险。可惜维系魂魄令其不至于涣散乃是比较高深的术法,我还不会,只好看棠溪。

      他眼角瞟了我一下:“白仙官,替你挡几个镇宅兽是一回事,为一个就要沦入地府的魂魄耗费仙力就是另一回事了。”

      “仙君……好吧。”我没有理由强求他牺牲。

      我接过高不凡的灵魂,解开上面的术法,令他的人形显现。比之游船时的意气风发,此刻不知是何等的单薄凄苦。

      他看到我,又是不正经的一笑:“大梦初醒,又见到了大仙姑……咦?怎么不见那位清秀典雅的小仙姑?芳踪难觅,我心伤悲啊……”

      貔貅上去便给他一拳:“休得放肆无礼!公主是我主人的!”

      “貔貅出去。”棠溪冷着脸把他的童子轰走。

      我单刀直入:“观月明早要入太守府了,高公子该趁现在见见她。”

      他听闻我对他的称呼,略微一惊:“看来仙姑对小生兴致浓厚嘛。小生这草芥一般的人物,竟也劳动仙姑奔波查问,不胜惶恐啊……不过啊,我还能对阿月说什么呢?她如愿做了人上之人,我这一缕孤魂又去见她做什么?”

      我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跳个河就能顶下观月的罪名?你骗得过全城人的眼睛,却怕是单单骗不过太守。”

      他听了大惊失色,眼珠四下乱瞟了一阵,才蛮横说道:“仙姑也是被坊间妇人的口舌蒙蔽了。阿月从不曾杀人!全是我!是我听闻阿月去见太守夫人受了委屈,才替她不平!趁着夫人又去庙中祝祷时悄悄下了药。不信的话仙姑去我家查,我家还有草药,我去庙里时还有一大群和尚看到。仙姑去问那天是谁硬闯偏殿,还踢翻门口香炉,他们都会记得!”

      棠溪听了,又笑又叹。我也觉荒谬,说道:“似这般人证物证都来得容易,我倒不敢轻信了。高公子,人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并非虚言。观月姑娘做过什么,一山仙灵尽皆知晓。”

      高不凡抿着嘴唇看我良久,终于放弃了强辩,他摇头说道:“阿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高傲又脆弱。太守夫人是郡王之女,阿月本就怕她权势压人,又听说夫人有身孕,何况夫人又明明白白的敌视阿月。她太害怕太气恼了,才一时糊涂,犯了错误。,她那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药……听闻夫人弥留时,她也很恐慌……”

      我踌躇,不知怎样开口。

      棠溪摇摇头,看了我一眼:“白仙官切莫心软,早些点醒他吧。让他明白观月姑娘的心思,他才能有决心斩断情愫。毕竟是你执意留他魂魄,本君不能帮你。”他说完推开门走了。

      我本也不曾想求他替我说这些话,便横下心,对高不凡说:“观月姑娘若是临时起意,可不会手边恰好就有药物可用。须知那药瓶和药,平素都收在花船隐秘处,均不是会随身携带或者放在车上的。”

      “她……她……”高不凡嘴巴开合,却终究说不出什么来反驳。

      毕竟,他的观月姑娘,是真真切切的动了恶念。

      高不凡颓然坐下,黯然说道:“是我不好。我听闻她与太守相好,恨极气极,逼着自己再不去理会她的事。我怎么能离开她呢?我应该陪着她,她就不会胡思乱想,总怕夫人有了孩子地位更加不能动摇……”

      “那不是观月乱想的。是太守特意让管家透露给她的。夫人的身孕外界大多不知,是知情人透风给观月,又危言耸听,激起她的心思。”

      这些事显然高不凡从不知晓。他忽地站起来,抓住我袖口问道:“所以,太守大人是故意利用阿月?仙姑,现在夫人已然故去,太守不会伤害阿月吧!仙姑有好心肠,请你万万保护阿月!”他说完竟然跪下了。

      原来事到如今,他还是念着观月的安危。我有些无助,大约是无法解他痴念了,也许这两日的奔波并无意义。

      我拂开他的手,说道:“因果相报,仙家也不能阻拦。当日逞一念之恶,就该知道今日无数恶果。高公子,观月姑娘纵有千般情由,可她并非无辜啊。”

      我慢慢走到窗边,看月色透过云层,洒在白梅的小院里。一片清辉之下,白梅揽着貔貅,指着天上夜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貔貅一脸百无聊赖,挣扎着要跑。不难想象,作为随棠溪出入天庭的童子,他可能还亲眼见过牛郎与织女呢。

      棠溪靠着树,看着自己的童子被烦扰得恨不得自尽。他看得不痛不痒,又入神。离白梅他俩近在咫尺,又远得毫不相干。

      我确定棠溪没有在听我和高不凡的对话,转头悄悄对书生说:“如我所言,你的观月并不无辜,可是啊,按事实来说,对于夫人之死,她是无罪……”

      ****************

      书生奔走远去的背影浮动模糊,他的神魂已经承受过多动荡,变得非常虚弱不定。

      白梅“咦”了一声,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飘了过去。

      棠溪见状,啧啧摇头,慢慢踱步过来,与我走到白梅和貔貅听不到的墙角,问道:“他去见观月姑娘?”

      我点点头。

      “神情匆忙焦虑,看来还是挂念得紧啊。”

      我闭上眼睛,又点点头。

      他抬头,看着我,眉间轻轻耸动,复又笑笑:“冤枉。小露子心地单纯,骗你一点意思也没有,本君不玩。”

      我望着天上的月轮。三天前是十五,书生说月圆人圆,然而今天已经缺了个口子。

      棠溪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极其难得的在当中听闻到一丝失望,又像气馁:“这便不好了。他若不能斩断对观月的恋慕,带着这份痴念轮回,业根难除,那么来生也要重落痴障,终究是幸福不得呀。”

      我睁开眼,看着他不怎么愉快的表情,淡淡的笑着:“原来仙君纵说是不插手凡俗事务,心里却还是为高不凡着急的呀。”

      棠溪耸耸肩:“他与我有共桌饮茶的情谊,破个例而已。”

      我又笑笑:“所以为这份情谊,仙君不对我说实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离人妆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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