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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山何处钟 我既然打坏 ...


  •   佛家与仙家同在天界,占着西方世界庄严净土。不过佛家的菩萨行者们都专心于普度众生,和气待人,从来不给天界的神仙们添乱,是故仙佛两家和好。按天界的旨意,我们在人间当差的这些神仙自然也要多方外之地多加照顾。

      灵台寺是个大庙,香火繁盛,香客往来于山门不绝。如果不是来得早或者挤破头,佛殿也是难以进去的,所以殿门口的香炉里也是香灰积满一层又一层,而漫山遍野都是香客留下的要供给菩萨的生果和素食。

      不过菩萨尊者们都在三千世界间点化众生,是不会呆在庙里受香火的。而我也占卜过,后院浮屠里面的舍利子是个路人的,可巧与位大师烧在一处,遗骨被误拿来供奉。所以人们在这里供奉的大量香火祭品其实无人取用,却引来无数附近的精怪来蹭吃蹭喝。

      这些对于仙灵很重要。神仙得人间更多香火,便是得更多人敬拜,也就在天界更有分量;至于微弱些的地仙妖灵,香火的气息有益他们修行,若还未脱离凡胎,祭品更是稳定的食物来源。

      这山寺是白梅管治的地方,又是佛门地界,我当然不能听之任之,所以给住进来的精怪登记造册,分好了地盘,然后隔段日子来这里祛除混进山来的邪祟。

      不过带着清气灵性的精怪多了,此消彼长,邪祟自然就退散。我每次来都没有什么除恶之类的脏活累活,全是在给他们处理分赃不均的事情,不用想就知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所幸这个庙的菜不错,后来我来这的重点全在吃饭了。

      我见山路上行人拥挤,便带着棠溪走个小道,从僻静的竹林里上山。

      结果山里的小妖们以为我又是来做仲裁的,呼呼啦啦的现了形,求我给他们做主。他们吵来吵去,还是谁抢了谁先看上的馒头,谁抢了谁修炼的地盘之类的老问题。

      平时当然无所谓,现在可是有天界的大神仙在场,这乱糟糟的也太不成体统。我让他们安静一下,不过我素来比较少对他们疾言厉色,他们刚来山里时人生地不熟还在我面前夹着尾巴做妖,如今都是泼皮相了,哪听我的?

      我对闹得最凶的几个小妖用了噤声咒,登时声音变小了许多。我指指棠溪:“这位是棠溪仙君,来自天界。”

      水君来巡视时,白梅白鹤和我当初全然不认得棠溪是哪只,在我们地盘上的小妖怪们肯定不会比我们更有出息,所以他们全都看着我,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说:“他很厉害,你们快打招呼。”

      他们乱七八糟的喊了一声:“仙——君——好——”便没有再假辞色与棠溪,全是又眼巴巴的求我还他们公道。

      一帮提不起来的玩意!我果然不该太偷懒,要抽空多管管他们。

      棠溪在一边笑得捂住肚子:“有趣有趣!小露子啊小露子,本君怎么这么喜欢和你出来玩?”

      他虽然笑着,我却汗颜:“见笑。烦请仙君稍等片刻,我了了他们的事。”

      山里这点事我早办得驾轻就熟,给他们把这些事情掰扯明白之后,我把比较伶俐的几只精怪叫过来,问道:“太守夫人是不是常来庙里?她是这附近最富有的贵妇人,你们定是见过的。”

      他们全都看着我。

      “除我之外最富有的。”

      他们脑袋凑一起合计半天,终于对出了谁是我口中说的太守夫人。为首的小竹笋精说道:“是见过的。那个人每次没月亮和月亮圆的时候都来。她都是去寺庙后面的小屋子里烧香,外面有好多人守着。”

      “是啊,外面的人为了烧香都挤破头了,很是羡慕她呢。”

      我给棠溪解释:“他们说的是这庙偏殿里的佛堂。大户人家给足了香油钱,都去那里礼佛,免了拥挤吵嚷的辛苦,能享清闲。”

      我是怕他不明白,特意说与他。他却半点不上心,蹲在地上去扯那灵智未开的萝卜怪的须子。我不能忍,认真的教育他要自重。真是的,分明还是他说要来庙里问一问。

      然后我又问那些精怪是否认得观月,我找不到能贴切描述她的词句,少不得照着观月化身一下,叫他们看看她的容貌。

      谁知那些精怪纷纷嘲笑我:“太寒酸了!吼吼吼,笑死了……”“是啊是啊,那个美人穿得比你好看一百倍呢!”“她好看得小和尚们都不敢抬头看她呢,像天仙一样!你差好远啊……”

      我恢复了真容,把几个说话的一个个踹翻。“我都称不起天仙,哪有凡人的份儿!没见识的东西!在清静之地就该简朴肃穆,穿得花枝招展那是侮辱佛门的杂念,最要不得!你们几个给我说,谁好看!?”

      “你你你你!”他们几个终于怕得跪下了。

      这还差不多。我治下的六道众生管你是仙是灵是精是怪,修为不必过人,但正确的审美乃是必须。

      棠溪在旁边抿着嘴仿佛偷笑,我不由得看了他。想必是目光凛然,仙君立时肃容,说道:“我也觉得是你好看。本君身份所限,就不跪了,行吗?”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不敢求见惯天宫仙子的棠溪夸我美,我只是觉得计较容貌这等虚物忒世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他又笑了两声,忽然一叹,也不知这是又想起了什么。

      回转正题,我问跪着的几只精怪,观月是否时常来这里,来这里做了什么。他们再无多余废话,乖乖的说起来:

      “她就来过一次,可是真是好漂亮啊,看过就忘不掉。”

      “她想要去后面的小屋子,结果小和尚虽然脸都红了,但是怕被师傅骂,还是没有破例让她进去。”

      “嘿嘿,其实她当时很生气的,虽然还保持冷冷的样子。本大仙看那些凡人很准,绝对没错。”

      “还是小屋里的有钱夫人对她好,说不许小和尚欺负小姑娘,反正屋里宽敞,何必让小姑娘在外面晒坏?然后小和尚也没话说啦。”

      虽说她当时应并不知观月便会替代她成了太守夫人,只是她名门千金肯放开尊卑贫贱,已经挺不容易。我点点头:“太守夫人心地倒还真不差。”

      站在枝头的云雀说:“可是漂亮姑娘进去不多久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起来了。吓坏了外面的和尚。他们也不敢进去。之后漂亮姑娘就走了,就走了!她很懊恼,很懊恼!”

      娇小一些的鸟类说话就是有些碎叨,体型大一些的就不会这样叽叽喳喳,比如白鹤,他毕竟象征着高士。

      我皱眉,颇觉棘手。虽然知道她们一定说了太守的事,但却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可惜佛殿庄严,精怪不能擅入,大约你们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不然。在下恰好知晓。”

      我回身一看,是一杆苍翠绿竹,这个地方难得一个温润优雅的精怪,故而我称呼他时总多加个“君”。他是这附近十里最懂事明理的一个,我本有心让他代管这一片,奈何他仍未脱开竹木之形,没法追着那些孽障满山跑,是以作罢。

      “哦!竹君如何知晓?”

      他低眉回答:“山里的僧人折了我一根竹枝供在佛前净瓶里,那是竹枝未枯,还有灵性,在下便听到了。”

      “竹君真是堪当大任,快说说!”

      竹君说话清楚明白,省了我大心了:

      “白仙君说的那位观月姑娘先是谢了夫人,然后便在佛前祝祷,她求的是来日嫁人,夫家上下皆好相与,她能得众人喜悦,有夫君恋慕,子孙环膝,却怕前路坎坷,永无宁日。

      “夫人听了,便对她言说:‘姑娘容颜清丽无双,谁能不怜爱,何况你的夫君?’

      “夫人忽然半天不说话,观月姑娘便问道:‘夫人何故看我良久?是观月身上哪里不妥吗?’

      ”夫人说:‘姑娘的发簪真好看,这红珊瑚打磨出来的杏花娇艳欲滴,直能以假乱真。我曾经看中过一模一样的。看来姑娘与我真是有缘,喜爱的事物分毫不差。’

      “观月姑娘则说:‘此簪为我未婚夫婿所赠。据他所说,确是世所罕见。’

      “太守夫人笑了:‘他这是倾尽千金也要博美人一笑呢!傻姑娘,你还怕什么?’

      “观月回答:‘观月所惧怕者,一恐王孙长情终逝水;又恐蓬草微贱无可依,而最恐者……此花难容他花艳。终不知他是不是能托身的人。’

      “太守夫人过了一阵问她:‘姑娘的意思本夫人明白了。姑娘的夫婿地位尊贵,而且家中已有妻室了,是吗?’

      “观月说:‘夫人聪慧。观月与太守有情,不知以夫人雅量,能不能容观月入府?’”

      我已听得一头冷汗,果然她们是为了太守要争执起来了。想必竹君当时也听得很紧张,现在说起来竹竿上都冒汗。

      竹君继续说:“我本以为太守夫人会破口大骂,她却出乎我意料,温文尔雅地回答:‘夫君令姑娘生出如此多烦恼恐惧,着实是他不好。妾身这里替夫君向姑娘赔礼了。’

      我听了暗道一声厉害:太守夫人这是站稳了正夫人的角度,视观月为外人,先声夺人声明了主客之分。不愧是郡王家的女儿,挺有手段。

      竹君道:“观月听起来不甚开心,说道:‘夫人过于客气,观月惶恐。太守数度与我说夫人是很易亲近的人,观月一心相信太守,想来夫人不会拒观月于门外。’

      “太守夫人对她说:‘观月姑娘若愿意来,府上会好好打点。只是姑娘方才也说了许多嫁过来之后的担忧,姑娘既知道,就好好承受嫁过来的后果。’

      “观月姑娘又说:‘多谢夫人为观月忧心,既然夫人允准,观月必会好好侍奉太守与夫人,有太守和夫人庇护,观月再无担忧。这支杏花钗,既然夫人也曾看中,那么观月愿意将其让与夫人。’

      “太守夫人忽然笑了:‘多谢了。只不过,让?妾身担不起。我们郡王府诚然不如十年前煊赫,可是也还从没有人受过别人让来的东西……’

      “唉,结果啊,那珊瑚簪子落在地上了,碎了一地。然后夫人说了:‘真是抱歉,一时失手竟给打了。这样吧……长缨进来,你回去着人去京城买一套簪子,就在我与夫君常去的那家。这一套流年原有四支,取春之杏花,夏之榴花,秋之金桂,冬之水仙,各用佛经中七宝制作。我既然打坏姑娘一支,何妨就还姑娘一套?祝观月姑娘好花常开,免得一季而终。’”

      我听得脊梁发冷,说不出话来。倒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小精怪们七嘴八舌,说太守好艳福,两位夫人相处得这么融洽,还互相送礼物,真是温馨啊。

      我果真要狠抓这个山区的教育问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深山何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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