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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沉浮 ...

  •   燕琌太子足足愣了几秒钟。
      虞云阖下眼眸,满目恨意掩在睫毛下的扇形阴影之下,他单膝跪下,垂首叩恩:“虞云叩谢太子殿下关怀。”
      语毕,起身,朝殿外走去,举止干净利落,燕琌太子恍惚中以为是一场毫无预兆拂湖而过的春风,惊喜地来,留下水波荡漾,又匆匆地去,待到虞云走出了大殿,他方回过神,扬唇微笑。
      “殿下,奴才去把云公子叫回来?”黄内官在一旁问道。
      “不,他既走了,便不会再回来,”燕琌太子摆手道,眉梢眼角尽是春风笑意,“明日再召他过来吧。”
      第二日,太子召见虞云一次,问了他的伤势之后,着人好生送他回去。
      第三日,太子召见虞云一次,让虞云陪他下了一盘棋。
      “这是西母国的白玉冷暖子,水头透彻倒是其次,难得的是夏日冰冷沁睥,冬日触手生温,”燕琌太子将一副棋子推到虞云面前。
      虞云在戴府也收着一副一样的棋子,戴泽渊钟爱他素手执子的英姿,特地命人从西母国快马送到盛都,虞云看那棋子实是难得,也常常拿出来把玩,因而在东宫看到那棋子,也不甚特别反应,只淡淡瞥了一眼,低头道:“虞云卑微,何德何能僭越使用御品。”
      燕琌太子笑盈盈道:“再好的东西若被俗人用人也是可惜,唯有你这样的妙人,方不辜负人间圣品。”
      如此,虞云不好再推脱,纤纤素手执起一粒白子落于棋盘上。
      第四日,太子召见虞云一次,下完棋后,留虞云一同用了午膳。
      第五日,太子召见虞云两次,上午下棋,下午一同品了各地上贡的新茶。
      之后的几日,燕琌太子召见虞云召得愈发勤,时间也越来越久,甚至有一日从早上召走后,到训练结束都不见归来,后来众人才知道原是燕琌太子带虞云去视察新修的运河,顺道游山玩水了一日,还听说东宫羽林卫要跟去的时候被太子给打发了回去,说是虞云身怀绝技,有他一人足矣。
      众人皆道这怎么看都不是太子对下属该有的态度,倒像是把虞云当妃子宠着。
      白昸琇不想听众人暧昧的议论,只觉甚是刺耳,早早便离开训练场回到皇长孙燕琪殿中,闷不吭声地磨了墨,铺开纸想要练字,结果没写几下便把笔杆子给折断了。
      皇长孙燕琪见状,好笑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把白大少爷惹着了,这么大火气。”
      你爹!白昸琇在心里忿忿回了一句,把断成两截的笔扔在桌上,背靠着椅子闷闷道:“没有谁。”
      燕琪嗤笑,“脸憋得都成火烧云了,还说没有。”
      “别跟我提云不云的,”白昸琇一听到云字,登时烦躁起来。
      燕琪眉头一扬,“云?难道是虞云?”
      白昸琇听他提起虞云,立马坐直了身体,一脸警觉,“你知道虞云?”
      燕琪笑了一下,说道:“父上流水账似的召见一个小小训练兵,我岂会不知。我在父上殿中见过一回,卓尔不凡,当真绝色,不怪父上那般喜爱,日日带在身边。”
      白昸琇撇开头,显然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嚯”的一下站起身,冲冲道:“我闷得很,出去透透气,”说完掉头走出大殿,留下燕琪满腹狐疑。
      “来人,”燕琪换来手下侍卫,“去查一下,切记,便宜行事,不可声张。”

      白昸琇漫无目的地瞎转,只想找个听不到虞云这个名字的地方,谁想天不遂人愿,越是躲什么,越来什么,转着转着便转到宿舍营外的一条小路,迎面撞上了刚从东宫回来的虞云,手上正捧着一副白玉冷暖子。
      白昸琇一看便知是燕琌太子赏的,心里头很不是滋味,瞥了一眼便转过脸,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各自走在道路的一侧擦肩而过。
      没走出几步,白昸琇忽觉虞云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不对,他想起前几日王严曾提到那晚闯入东宫的人被暗器射伤大腿,忍不住回头去看虞云,便见他一只脚正往宿舍营大门里迈,另一只脚略微迟缓了一下方跟着迈入,接着便消失在门后,那匆匆的一瞥,瞧着有些异样,又好似没什么不妥。
      虞云回到宿舍,从里头栓上门,褪下裤子解开纱布换药。大腿上的伤口开始结疤,只要不碰水,不剧烈运动,过几日便可大好。
      自那晚后,王严显然并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为了试探他,刻意加大训练的强度,好在这几日得太子召见,免了训练,才不叫王严瞧出端倪。
      虞云又洒了一些药粉在伤口上,五日后便是新兵考试,无论如何,在那之前都要养好伤口。他叹了口气,看来明日太子殿下的召见,又不得不去了。
      然而到了第二日,燕琌太子那边却迟迟没有派人来请,到了开始训练的时辰,燕琌太子在王严的陪同下驾临训练场,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宣布提前考试。
      其他训练兵虽然有些吃惊,但训练了几个月都只盼着这一日成为真正的侍卫,皆是欢欣鼓舞,雀跃不已,然一旁微微皱眉沉默着的虞云却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虞云抬起头,便见燕琌太子笑意和熙地看着他,“好好表现,本宫等着你成为本宫的羽林郎。”
      虞云听了,忙舒展开眉头,心想只是寻常的考试,若无碰水的项目,忍一忍应该可以硬挺过去。
      考试分骑射、比武以及体能拉练三大项,而得分最高的两名,需通过最后一项特殊考验,方能成为东宫羽林郎。
      前两项骑射和比武,虞云轻松取胜,意料之中得了第一的好彩头,白昸琇其次,杨楚立第三。
      而比较棘手的便是最后一项体能拉练,每人需负重百斤沿着指定的路线翻山,来回一次。
      方才比武时,虞云不慎撕裂到伤口,剧痛之下轻装行走已是不易,再加上背上百斤的重量,每走一步,腿上便如被刀割了一下,虞云方一背上沙袋,眼前便猛然一黑,险些站不稳。
      他咬了咬稳住身体,朝目的地跑去,起初还能勉强保持速度,到最后渐渐的体力不支,被其他人一个个地赶超过去,还未跑完半程,一直领头的白昸琇已经往回跑,与他打了个照面,他毫无血色的脸直直落入白昸琇眼中。
      他们已有半月是陌路人,本该也是彼此两不相望擦肩而过的,然而当白昸琇看到虞云面色惨白如纸时,他脚下像是被什么牵绊住,再无法视若无睹。他停下脚步挡住了虞云的去路。
      “你怎么了?脸色怎这么难看?”
      “让开,”虞云牙关紧咬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此刻他全凭一口气在坚持,多说一句话,便要耗去他许多体力。
      白昸琇如何肯让,他扔下自己身上的沙袋,伸手去抓虞云背上的,“给我,我帮你扛。”
      虞云扭身躲过他的手,喘着粗气瞪视着他,他的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唯有死死咬住上下两排牙齿方不会败下阵,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竖起一身的刺无声而凶狠地与猎手对峙,一旦松开牙关,必定会崩塌倒下。
      白昸琇的手僵在半空中,遍体生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虞云,他的云儿,不该是这样的,而是七年前那个坐在门槛上安静地望着蓝天白云的少年,被他逗乐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浅浅的笑意,被他捉弄时会害起羞红了耳朵。
      亦或是,眼前的虞云才是真正的虞云,之前的美好,不过是他做过的一场虚无的美梦……
      白昸琇看着虞云眼中的戾气,忽然觉得陌生,心寒彻骨。
      虞云绕过他,继续未完的路程。白昸琇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杨书荣追上他,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抓起沙袋,毫无知觉地一头猛冲,第一个到达终点。
      不久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虞云全程跑下来,内里已被冷汗浸透,饶是他拼尽了全力,还是落下许多,好在前两项分数拉开众人一大截,勉强与白昸琇并列榜首。
      比赛结果出来,虞云与白昸琇毫无争议成了东宫羽林郎的候选人,只要通过最后的考验,便可仗剑东宫。
      往年的考验不尽相同,众人很是好奇,王严和燕琌太子卖起了关子,率领众人离开皇宫,车马行走了半日,一直出了城郊。
      虞云耳力极好,一路上听着马车越走越偏,不久后,远远的听到阵阵海浪声。
      他暗叫不好,心头涌上一股不安。
      海浪声越来越近,最后,车马停在了海边,虞云走下马车,看到远远的海面上有一座孤岛,岛上立着一支旗帜。
      果不出他所料,最后一项是考验水性。南朝三面环海,外战多走水路,通水性是朝廷官兵的基础功,以此做考验,合情合理。
      只是……虞云隔着布料触摸腿上的伤口,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王严指着海面上那座孤岛说道:“以那艘船为返程点,顺利抵达再返回者,便可通过考验,如果有人受了伤,体力不支无法返回,可以放弃资格,上岛后挥旗弃考。”说完,他别有深意地望向虞云,目光撩过虞云受伤的那条腿。
      虞云挺直了脊背,众目之下,王严就等着抓他的漏,眼下这个局势,他不得不腹水一战。
      宫人搬来一把椅子,燕琌太子在椅子上坐定,笑着看他二人,“你们两个快去吧,本宫在这里等你们。”
      虞云与白昸琇并肩站在岸边,白昸琇忍不住瞄了一下虞云的大腿,很是担忧,可是一想到方才虞云那凶狠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了下来,等王严一声令下,狠下心不去管虞云率先下了海,很快游出数丈外。
      虞云看了一眼王严,王严也正紧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跃入海中。
      冬日里的海水一寸寸没过身体,寒气瞬间刺透全身的肌肤,冰冷刺骨。虞云跟在白昸琇后面,两条腿泡在水里,海水很快浸透伤口上缠着的纱布,纱布上的红色血迹在海水中晕染开来。
      不知游了多久,撕裂的口子慢慢的开始往外渗出血来,虞云的脸色因为失血变得惨白,只觉海水越来越冰冷,双腿像是注满了铅沉重无比,再无法划动。
      他眯起眼,大脑出现缺氧的昏眩,耳边的海浪声飘飘忽忽,身体随着海浪如浮萍漂浮了几下,沉入深渊,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渐渐感觉到意识在脱离身体,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无法挣脱是漩涡,他眼前闪过好多晃影,罗州的小庭院里,父亲砍着柴,母亲织着布,还有盛都城门下,一个少年站在轿子外,阳光和熙,那是他想触碰却又不敢触碰到身影。
      恍惚间,头顶传来海水被拨开的哗啦声,一缕阳光照了进来。虞云在黑暗中寻着光源望去,模糊之中有一道身影打破四周的漩涡,朝他游了过来,隔着海水,朦胧,而又清晰。
      虞云抬起手,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伸向那个人——“白昸琇……”
      当白昸琇游过去时,虞云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往大海深处沉下,手却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白昸琇一把握住那只手,把他拉向自己,双手捧过他的脸,吻住他微启的双唇。
      由生到死,不过一瞬,虞云似是醒了,又似是虽醒犹梦。他无力睁开眼,满眸的是白昸琇深邃如海的眼,唇上是他被海水冻凉却又温柔的亲吻,他像是飘浮于世的浮萍终得一刻栖息,伸出去的两只手牢牢抱住了白昸琇。
      仿佛曦光拨开乌云倾泄汪洋,整片海底湛蓝如绸,波流里折射下缕缕银色的丝光铺满了两人紧靠着的身体,织下了一张缠缠绕绕的千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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