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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密室 虞云听着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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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云听着耳边的呼吸变得平稳深长,睁开双眼,白昸琇的脸近在眼前,丰朗的剑眉微拧,想是惊魂未定,梦里仍在担心受怕。
虞云试探着抽出被握住的那只手,白昸琇睡中感觉到掌心一空,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翻身换了一个舒服的睡姿,鼾声渐起,睡得极沉。
虞云放下心来,起身换了夜行服,悄声出了房间,再潜出宿舍营,运起内力向上一跃,不想被猛虎袭击过的胸口在内力运转时突然抽痛了一下,气息骤乱,勉强跃上了屋顶,脚下却有些虚浮。
虞云一手撑在屋瓦上稳住身体调整内息,待疼痛稍稍缓下后,施展一点内力在皇宫重重楼宇上朝东宫的方向飞檐飘行。
燕琌太子的寝殿里必定藏有秘密,那道异常的钝响多半是暗门之类,而燕琌太子素来勤政,只在每月十五这日前往太子妃殿中行房,其余时候皆是在东宫寝殿里召寝妃嫔,若错过了今晚,只能再等一个月,无论如何,他今晚必须潜入东宫一探究竟。
因燕琌太子不在东宫,东宫的守卫比平日里要松懈许多,一半的羽林卫随燕琌太子前往太子妃殿,留下来的疏疏散散分立在各处,不时打个哈欠,神情懒散,寝殿门口的几个宫人更是偷懒打起了瞌睡,虞云几乎不费半点功夫,便潜入内殿。他点了一管迷魂香,让几个瞌睡的宫人闻过之后,推开寝殿的门探身进去,直奔寝殿正中央大墙上那副锦绣山河图,点起火折子,从与北国相邻的青门府一路向下,视线掠过长平道、青州府,最后停在了盛都,发现火光在那一点反射出的光芒比四周要暗许多,仔细一瞧,原是纸面粗糙了些,像是常被人触摸所致。
虞云伸手一探,唇角上扬,指上一按,整幅画竟然转动了起来,一阵闷响后,调转了半个圈终于停了下来,山河壮丽之下,别有洞天。
东宫里果真有密室!
虞云吹灭烧到一半的火折子,走进密室。
那密室里正点着两支香烛,烛台上有一层厚厚的烧化后流淌下来重新又凝结的蜡水,可见这香烛是长年供着的,而香烛后面供着一个牌位,牌位上用正楷端端正正写着——忠臣白青卓之位,看字迹,竟是燕琌太子亲笔所书!
虞云对白青卓并不陌生,已故名臣,白昸琇之父。只是白青卓早在二十年前便安葬在白家祖墓里,燕琌太子为何单单在密室之中供着他的灵位,这其中有何蹊跷?虞云心生疑惑,走近供桌,发现灵位前整整齐齐排放了四套服饰,看着像是侍卫服,服装前襟朝上叠得很是工整,前襟上各放了一个户牌,虞云依次望去,只见户牌上的人名分别是胡萧、章平、白青卓,以及最后一个……
虞云身体一僵,死死盯着最后一个户牌,香烛在他震惊的瞳底映出一抹明黄,那明黄颤抖了一下,在忽然升起的雾气里弥漫开来,最后凝结在虞云微红的眼眶底下。
虞泽成……
那是虞云五岁那年,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小虞云被窗外飘进来的细雨惊醒,半醒半睡间喊道:“娘,雨儿飘进来了。”
回应他的却是满室寂静,往前他一喊便过来抱他的娘亲此时不知去了何处。
小虞云爬下床,只着了一件单衣瑟瑟发抖地走出家门,忽而听到院外有微弱的说话声,随即光着脚循声找去,最后在南面的墙角找到双亲。
虞正非和王氏齐齐朝南面跪拜,面前摆了几道祭品,一个火盆里火光摇曳,王氏正一张张往里放冥纸,虞正非朝南磕了三个头,口中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虞泽成不能侍奉祖宗灵前,今日清明祭祖,唯有千里之外追祭祖宗亡灵,望列祖列宗宽恕不孝子。”
这是虞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虞泽成三个字,虞正非刚念完,一阵风突然刮来,吹走王氏手上的冥纸,王氏转身去捡,突然看到虞云,不由得一惊,“云儿,你怎么在这?怎么不穿鞋?”
虞正非忙转过身,第一次对虞云粗声吼道:“混小子,谁让你出来的!可听到什么了?”
小虞云吓得连忙摇头,哇一声哭了,“娘,雨儿飘进屋子了,云儿冷。”
王氏忙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往院里走,“云儿不哭,是娘疏忽了,忘记把窗关严实,冻着云儿了。”
小虞云一面哭一面点头,这事儿便过去了,虞正非和王氏再没有提起,虞云也知此事关系重大,混当忘了。
然而冥冥中自有安排,十五年后,虞云竟在皇宫重地、东宫密室看到虞泽成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刻在燕琌太子秘密供奉的户牌上。
虞云颤抖着举起户牌,挂在眼眶里的一滴泪滚落在户牌上,湿了大片。
“父亲……”
这时,殿外突然一阵骚动,虞云从悲痛中醒来,凝神一听,只听得黄内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
“殿下,今晚是十五,您这样弃太子妃而去,传出去可如何是好。”
“本宫现在实是没有心思与其他人欢好,你不必再劝了。”
说着,一群人已经进了大殿。虞云迅速退出密室,在原来的机关上按了一下,密室的门慢慢阖上,他走出寝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眼见就要迎面撞上。他四周扫了一遍,没有可藏身之处,情急之下,双足在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蹬了几下,借力攀到房梁上,又吹灭附近的几盏壁灯,掩在黑暗之中。
壁灯灭掉的同时,燕琌太子在宫人的簇拥下拐过了走廊,黄内官还在劝着:“可是,太子妃那边……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倒了,哎,那门怎么开着?”
黄内官被眼前倒了一地的宫人惊到,燕琌太子到底比较冷静,命随身的羽林卫长上前查看,羽林卫长探身一瞧,发现这些羽林卫皆中了迷药。
“殿下,有人迷晕了他们闯进东宫,属下这就派人四处搜查。”
燕琌太子点了点头,四处看了一下,忽觉不对,“嗯?这灯怎么灭了几盏?”说着就要抬起头往梁上望去。
虞云暗呼不好,蒙上面巾一跃而下,踩着几个宫人的肩膀如履平地飞快掠过他们的头顶,一眨眼的功夫突破重围,众人几乎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羽林卫长最先回神,大喝一声“追”,脚下已经如风一般追了上去。
虞云跑到殿外,外头的羽林卫突然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从殿里出来,想也未想便举起刀剑杀了上来,虞云算着人数,不宜恶战,还是走为上策,跑了几步运行内力欲翻过宫墙,不想受伤的胸口猛然大痛,加之方才已经动了内力,飞到半空时经脉大乱,双眼一黑,整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墙头。
此时御林卫长已经追了上来,趁虞云摔在墙头不得动弹的机会,手上飞快射出一只飞镖,虞云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腿上袭来剧痛,他眼神煞得一凛,翻手间指上飞出一把银针,羽林卫长尚不及发出声音,便被银针封了咽喉倒在地上,其他羽林卫见状,只觉那黑衣人虽然受了伤,却一身慑人的肃杀之气,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
虞云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翻过墙头,跌落在墙角,不住喘着粗气,内伤未愈,又添外伤,再没有力气跑了,只能扶着墙一步步挪动。
后面传来东宫羽林卫的追捕声,虞云捂着不断淌血的伤口,一拐一瘸地加快脚下的速度,怎奈他负伤在身,行动缓慢,不过一会儿,追捕声已近在身后。
虞云提了一口气,冒着内力尽失的危险想要冒险再运行一次内力翻过另一堵宫墙,就在此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手把他扛到背上,虞云挣扎了一下,那人低声叫了他一声,“小云儿,是我!”
虞云听出那人的声音,顿时安下心来,顺从地伏在他背上。那人背着他快速绕过几座宫殿,不过几下功夫甩开了东宫羽林卫,最后来到皇宫偏僻处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你怎会在这里?”虞云问眼前一身宦官打扮略显滑稽的蒙陀。
蒙陀边撕开他受伤部位的布料,边说道:“我听无影说你受了伤,放心不下,就扮成宦官混进宫里,想看看你,正巧看到你一身黑衣从宿舍里走出来,就一路跟着你来到东宫。”
蒙陀一手按住他中了飞镖的大腿,一手握住飞镖,“你忍着点痛。”
虞云虚弱中点了点头,咬紧牙关。
那飞镖射得极深,虞云大腿精瘦,飞镖没入肉里差点伤到骨头,几乎是撕开了一层血肉被拔了出来,紧接着血液飞溅,虞云十指猛然一抓,倒吸了长长的一口气,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咬着牙没有哼一声,颈上青筋凸起,一张玉脸胀得通红。
“这群混蛋,下手忒毒了!”蒙陀心疼的心口一抽一抽的,一边止血一边骂道,却忘了自己身作黑刹罗人主,手段之歹毒胜过东宫侍卫何止十倍。
好在杀手都是随身带着药品,一应的药品都有,蒙陀给虞云上了止血药,再解下腰带绑住伤口,总算是止了血。
虞云松了牙关,大口喘息了几下,恢复了一下力气。
蒙陀处理好伤口,说道:“现在外头肯定都在搜捕闯入东宫的人,你这身夜行服打扮是断不能出去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把你的训练服偷来,你换上后再回去。”
虞云点点头,让他去了,自己闭上眼养神,脑中回想起方才在密室里见到的一切,父亲的户牌为何会出现在太子的密室里,如果父亲是东宫侍卫,为何宫里档案里完全没有他的记载?
蒙陀潜入虞云宿舍时,白昸琇还躺在虞云床上大会周公,虞云换下的训练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他身侧。蒙陀以为另一张空着的床才是虞云的,翻了半天没找着虞云的衣服,最后拿起白昸琇旁边那套衣服,摊开一比,窄肩细腰的,怎么看都只装得下虞云那小身板,绝对装不下眼前这个像头牛似的汉子。
蒙陀对于虞云的衣服为何会在“白昸琇的床上”这个奇怪现象大为费解,拿了衣服一边往回走一边绞尽了脑汁思索着,最后,他得出一个惊天的结论——难道,难道我家清冷孤傲如天山雪莲九天仙子的小云儿终于动了凡心,跟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睡觉还流口水的汉子这个那个还有那个这个了!
使不得呀使不得!蒙陀顿时有种养了十几年的闺女,不对,儿子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傻小子拐跑的感觉,痛心疾首地扑到虞云跟前,一脸如丧考妣的哭相。
“小云儿呀,你可想清楚了?”
虞云被他弄得糊涂了,“你这是怎么了?”
“他是什么人?”蒙陀直截了当地问道。
虞云以为他问的是杀害他双亲的仇人,便道:“还没查出来。”
还没查出来你就跟他那个了!蒙陀脑中晴天一个霹雳,心下不住哀呼,完了完了,我家小云儿这是中了魔咒,彻底被那傻小子拐跑了。
他冷静下来,想道既然虞云已经以身相许了,想必爱得极深,他又怎可棒打鸳鸯,只不过那小子的家底可得查清楚了,有大宅子有大轿子自然是好的,如果父母双亡,那就更美好了,省了许多麻烦。
蒙陀抹了眼泪,大义凛然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全力相助,帮你查个明白。”
虞云轻笑道:“如此甚好,我正好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吧。”
“帮我找一个叫胡萧的人。”虞云寻思过,要想查明父亲与太子之间的纠葛,首先便要找到一同出现在密室里的另外两个户牌的主人。而他之所以选择了胡萧这个人,一是凭着杀手的直觉,直觉此人不简单,二来是觉得这个名字比较独特,查起来较为容易。
“胡萧?”蒙陀挠了挠头,“胡人的亲戚吗?”
虞云不与他玩笑,正色道:“此人应该是宫里以前的一名侍卫,可是我曾翻阅过宫里的人事录,未曾见过这个名字。”
蒙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怕,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耗子,我都给你翻出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在柴房里休息了一会儿,等虞云恢复了体力,蒙陀护送他回到宿舍营大门外,才领着虞云交给他的任务离开皇宫。
虞云推开房门走进宿舍,怕吵醒了白昸琇,关门的动作十分轻缓,回身时脚下却是一顿,只见黑暗中白昸琇坐在他的床上,两眼直勾勾盯着他。
“你去哪里了?”白昸琇问道。
虞云伸直了受伤的那只腿走向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不出受伤的痕迹,随口道:“去解个手。”
白昸琇似乎有些不信,“怎去了那么久,我等了快半个时辰。”
虞云没有说话,躺到床铺里侧,拉过棉被盖好后,方回答道:“你压得我胸闷,便在外面透了会儿气。”
白昸琇一时羞赧,挠着头赔罪:“抱歉,我是怕你夜里翻身压到受伤的地方,所以才……”
虞云闭上眼准备睡觉,“无妨。”
白昸琇又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我还要回自己床上睡吗?”
虞云心头冷不丁地一悸,睁开眼看着他,白昸琇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我保证不再压着你了。”
虞云想到方才他拥着自己入眠的那个怀抱,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不知为何有莫名的期待。
他侧过身,面朝里面背对着白昸琇,克制着语气中的波澜,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白昸琇脸上愣了一下,随即抑制不住的惊喜,掀起棉被钻了进去,伸手就要去揽虞云,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外面突然亮起火光喧闹了起来,王严严肃的大嗓音传遍整座宿舍营。
“全体起床,查房!”
两人下床时,房门被推开,王严领队查到他们这一间,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火把的侍卫,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王严看着他二人,说道:“方才有人闯进了东宫,阖宫上下正在搜捕。虽说太子殿下没有怀疑你们,但我是你们的教官,于公于私,都要盘问一下,以免落人闲话。”
白昸琇一听,想到虞云方才出去了许久未归,不觉神色微变,偷偷用眼角看他。
王严问道:“你们之间,可有人出去过?”
虞云想也未想,神色自若地应道:“没有。”
王严转头看白昸琇,发现他正盯着虞云,迟迟没有开口。
王严察觉有异,直接问他:“白昸琇,虞云出去过吗?”
白昸琇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撞上王严锐利的目光,像是心事被窥探到,他忽然有些心虚,眼神闪烁几下躲开王严的目光又看向虞云。
王严眼光一沉,在白昸琇与虞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虞云脸上,已然起了疑心。
虞云双目微垂,余光里感觉到白昸琇无措而探究的眼神,他紧绷起唇角,面容比往日更冷峻几分,透着凌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