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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骗心骗身(上) ...

  •   那一刻,天地间万籁俱寂,一切事物好似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慢慢地耳边开始响起很多声音。

      母亲对他说:“像你这样的孽种,怎么还不去死?”

      师娘对他说:“宁儿,生而为人,当知礼义廉耻,辨善恶是非,你要牢记此点。师娘希望你能长成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惩恶扬善,受世人敬仰。”

      师妹对他说:“师兄最好了,师兄帮帮我嘛。”

      余师伯总是用欣慰的目光看着他,说:“你是修文院这辈弟子中,师伯最满意的。”

      师父说:“今年十宗大比,你做得很好,给天元道宗长脸了。”

      ……

      起初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嘈杂不休,但很快,它们又慢慢沉寂下去。

      在一片寂静中,忽然闯进一个温柔的声音,她说:“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会心一击,直中命门。

      理智上薛宁并不相信少女的花言巧语。他太了解平秀伶牙俐齿,玩弄人心的本事,哪怕她失忆了,这种本性也不可能消失。

      但他又忍不住想相信。

      万一呢?

      毕竟遇难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向自己求救,如果她不相信他,怎么会给他留下线索。

      薛宁思及此处,不由心生羞愧。

      若不是他为了顾全大局,执行反间计划,平秀本可以不用卷入这团阴谋漩涡,也不会落到此等境地。

      平秀默默流泪,装出一副惊惶无依的模样,用眼角余光将薛宁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女人在某些事情上拥有男人无法比拟的精准触觉,就这么一个回合,一次交锋,就足以让平秀断定眼前的少年对她并无恶意。

      但平秀并不敢掉以轻心。

      失忆的她,就好比未着甲胄就上战场的将军,更加难以躲避明枪暗箭。

      眼下的上上策,还是尽量争取这少年的信任,让他为己所用。

      思量既定,平秀扮起柔弱来更是不留余力。

      她依偎在薛宁怀中低声啜泣,抱着他不肯撒手。

      薛宁高高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终于轻轻落到平秀发上。

      他是第一次对同龄的少女作这样安慰性的动作,手脚僵硬得简直不知该往何处放,该使多大的力道才好。

      少年宽大的手掌覆在少女后脑勺上,用力按了一会,然后又用力摸了两下。

      薛宁以为他的力道适中,可对平秀而言,却觉他这动作和力气不像安慰人,倒像照着她后脑勺扇了两巴掌,险些没把她头发薅下两根来。

      平秀心中暗骂:不解风情。

      一点都不想在薛宁怀中继续待下去了。

      她往后倒退半步,牵起薛宁的衣袖擦眼泪,擦哭湿的脸颊和鼻子,把他的衣襟和衣袖糟蹋得一塌糊涂。

      薛宁眉峰微蹙,悄悄垂下右手。

      罢了,随她去了。

      平秀放下薛宁的袖子,面带羞赧地瞟了薛宁几眼,小声道:“那……哥哥,我要怎么帮你?”

      薛宁皱眉道:“我不是你的哥哥。”

      “那你是我的谁?”平秀眸中一亮,“你是我的心上人吗?”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薛宁无意再就称呼问题纠缠下去,便道:“你明日想个办法,求姥姥放我出地牢,把我要到你身边来。等我查清狸府的事情,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平秀道:“此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薛宁拿出那条红色的蛛丝手绳,放到平秀手心里。

      “这条蛛丝手绳,贴身藏好,不要被人发现。”

      平秀拎起那条做工粗糙的手绳,临烛而照,好奇道:“这是什么,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吗?”

      薛宁额角一跳,突然发现失忆前的平秀不给他好脸色,他心中也觉得很不痛快;但失忆后的平秀误将他认作心上人,也令他颇为头疼。

      薛宁容色冷峻,冷冰冰道:“那不是什么定情信物,我也不是你的心上人。”

      “这样啊……”平秀垂下眼睫,有些落寞地说道,“我明白了,那一定是我对你一厢情愿了。”

      薛宁深吸了口气,加重语气强调:“平道友,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相识而已。”

      平秀轻轻颔首,哀怨道:“我明白了,你不必再多言。”

      薛宁:……

      他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变成了负心汉。

      “切记,想办法把我要到你身边来,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贴身保护你。”

      薛宁说完,打开后窗跳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平秀等人一走远,立刻合上窗户,坐到桌前沉思。

      这个自称“薛宁”的妖族看起来确实对她没有恶意,但也心存了利用她的心思。

      那就互相利用吧,谁骗谁还说不定呢。

      平秀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地瞟向地上烂醉如泥的伊琦。

      “别怪我算计你,我也是为了你好。伊琦,你这么天真,我这样坏,你跟着我,早晚有一天要在我手里吃大亏的。”

      她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动手撕扯身上的衣裳,还在脖颈间掐出几处青紫的印痕。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伊琦身旁蹲下,扬起手甩了他两耳光,留下两道红通通的手掌印,然后推到桌椅,摔碎花瓶,将闺房弄得一片狼藉。

      翌日清晨,姥姥带着管事娘子来验收成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平秀双手环膝,坐在床沿边上,哭成了泪人儿。

      伊琦躺在地上,脸上顶着两个巴掌印,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还未弄清身处何地,就看到平秀扑入姥姥怀中,指着他控诉道:“姥姥,伊琦昨夜喝了酒,竟对我无礼!”

      “姥姥,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你快把他赶出去!”

      可怜的伊琦,什么都没来得及闹明白,就被侍卫拖了出去。

      姥姥抱着平秀千哄万哄,总算哄得她不再哭。

      “姥姥,我再也不想选夫郎,也不想成亲生子了。这世上的男子都是大混蛋,没有一个是好的。”

      姥姥用帕子为平秀拭泪,慈爱地劝慰道:“秀秀,这件事情都怪姥姥,是姥姥挑的人不好。我瞧着伊琦那孩子是个乖巧懂事的,没料到他喝了两杯黄汤就犯糊涂。”

      “娶夫生子,是咱们狸府姑娘的大事,人人都要经历这一遭的,你瞧你那位十位姐姐,可不是人人都一样吗?”

      平秀哭喊道:“我不想和姐姐们一样了,我就想一辈子陪着姥姥。”

      姥姥叹气道:“其实这世上男子,也不乏有痴情儿郎,你瞧你大姐、二姐,还有你三姐、四姐,她们的夫郎不爱护她们吗?”

      “只要选对了人,你也可以和她们一样的。”

      平秀从姥姥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半信半疑,抽噎着问道:“真、真的吗?”

      姥姥见平秀态度有所软化,赶紧趁热打铁:“自然是真的。你是姥姥最疼爱的小十一,姥姥怎么会骗你?”

      “我们再重新挑个好的,一直挑到你喜欢,你满意为止。”

      平秀垂头想了一会,嗓音沙哑道:“姥姥,那把昨天那个薛……什么找来,他不是说过,只要我给他一次机会,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

      姥姥其实并不满意薛宁。

      她设计的这些,目的是要哄骗平秀动心,却不是要平秀把她手底下的人拐跑。

      昨日那小犬妖,瞧着竟似对平秀动了真心。

      姥姥权衡再三,还是下令让侍卫把薛宁押了过来。

      侍卫将薛宁押到闺房门口,薛宁却不肯跨过门槛。

      “放手,我可以自己去见十一姑娘。”

      侍卫和薛宁僵持不下,好一会,才听到屋里传来姥姥的声音:“让他自己进来吧。”

      薛宁双肩一震,挣脱侍卫的桎梏,迈步走入闺房,在里间的珠帘外停下。

      虽然被关在地牢一夜,但他依然神姿清爽,清冷从容。

      姥姥心中暗赞:昨日一众少年,此子的气度的确最为出众,只可惜他那名字实在……

      平秀双眼通红,一双清澈的眼眸几乎变成了兔子眼。

      “你叫什么名字?”

      薛宁不卑不亢道:“十一姑娘想叫奴什么,就叫奴什么。”

      平秀道:“好。你昨日说过,只要能待在我身边,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对吗?”

      “奴说过。”

      “那你愿意为我死吗?”

      薛宁沉默不语。

      平秀见他不答,又扑入姥姥怀里,正欲放声大哭,说这些人都是骗子云云,忽然听到少年冷静地回答:“十一姑娘想要我怎么死?”

      平秀从床上跳下去,大步走出里间,忽然唰地一声,拔出侍卫佩在腰间的长剑,丢到薛宁脚下。
      “你自己想,证明给我看。”

      薛宁低头盯着地上的剑瞧了一会,单膝跪地,捡起长剑,忽然倒转剑尖,毫不留情地朝身上刺去。

      平秀尖叫一声,快步冲上来拦下他。

      但薛宁的速度更快,虽然平秀及时阻拦了,长剑还是刺入胸膛一寸,鲜血立时就浸透了衣襟。

      平秀从他手里夺走剑,惊慌失措道:“大夫,快去请大夫。”

      她又动手捶打薛宁:“我吓唬你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薛宁握住她的手,黑沉如玉的眸子定定地望住她,沉声道:“我说过,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要我死,我就去死。”

      平秀在他眸底深处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薛宁是在配合她做戏,却难以自抑地想,如果这是真的……

      心跳忽然乱了节奏。

      平秀有些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与薛宁对视。

      她装出一副分明已经心动,还要虚张声势放狠话的模样:“我……我今日暂且信你一回。若以后你敢骗我,我一定让姥姥赶你走!”

      薛宁唇角微微上翘,笑若春风:“所以……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

      平秀的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轻轻再他脸上拍了一下,嗔怒道:“你要是死了,我是绝对不会把你的尸体留在我身边的!”

      薛宁垂下头颅,闷闷发笑。

      “好,那我一定不会死。”

      被派去请大夫的小丫鬟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姥姥,十一姑娘,大夫……平大夫请来了。”

      平风雨背着药箱跨入屋中,刚抬起头,就见大半年未见的义女站在他面前,冷淡地说道:“快给他治伤,别叫他死了。”

      说完,便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到受伤的少年身旁坐下。

      平风雨被人掳来此处半月有余,逐渐摸清了狸府的一切。

      他知道这里的人在用人族的女子生产天师族灵胎,他们经过无数尝试,目前已经逐渐破解了天师族的秘密。

      他因为多年来一直在收集灵核、灵胎和天师族的史料,对这方面多有钻研,所以才会被这群人盯上,设计掳来此处,为灵胎的母体祭品保胎。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平秀居然会陷到这里。

      难道她是发现自己身陷此处,特地赶来救他的吗?

      平秀见那大夫半天都没挪动脚步,担心薛宁失血过多,有些不耐烦道:“大夫?”

      平风雨不确定平秀是真不认识他了,还是假装不认识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收起脸上的震惊之色,也装出一副与平秀素不相识的模样,应道:“诶。”

      走到薛宁身旁,打开药箱为他处理剑伤。

      姥姥虽派人将平风雨掳来此处,但对他多有礼遇,此时走出来说:“平大夫,小孩子们淘气不懂事,闹起来没个分寸。”

      平风雨不敢把视线往平秀身上瞟,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给薛宁裹伤。

      他好脾气地笑道:“幸而剑刺得不深,没有伤及肺腑,只是皮肉伤而已。”

      薛宁听到姥姥口称“平大夫”,藏于袖下的双手倏然握紧。

      难道此人是……平秀的义父?!

      平秀与平风雨的关系甚为隐蔽,如果不是特地调查过,多半不知。巧的就是,姥姥并不知晓平风雨有个叫平秀的义女。

      姥姥长年浸淫于研究六根不净木的移植,灵胎的培育,几乎很少离开狸府走动,很多很简单的事情反而并不通晓。

      她根本没想到平秀和平风雨一个姓,二人可能有关系。

      平风雨为薛宁处理好剑伤,留下养伤的方子,就被姥姥请去探讨“学术问题”了。

      等人都走光了,平秀立刻走到薛宁面前,十指交叉,手指相绞,有些心虚地说道:“我是骗姥姥的,你怎么当真拿剑刺自己啊?”

      薛宁却道:“平道友,刚刚那个大夫应该是你义父。”

      平秀:……??

      先装得跟我心上人似的,这会连爹都给我安排上了?

      骗人也要讲点基本法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骗心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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