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彩云易散(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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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月以剑为杖，爬到山腰，抬首往上望。
孤峰兀立，烟雨朦胧，月光为雨雾染上一层凄冷。
一株高大的相思树独立长在峰顶，树盖如伞，树下青色流萤飞舞，仿若梦幻。
这便是冯郎约她相会的地方吗？
一想起未来夫婿的音容笑貌，沈秋月心头一热，不觉加快脚步朝山顶攀登。
她登上峰顶，走到相思树下，飞舞的青萤为她所惊，四散飞开。
峰顶空旷寂寥，她四下张望，却并未见到一个人影。
她忍不住出声唤道：“冯郎？冯……”
沙沙——
树后忽然传来鞋履踏在莎草上的细响，沈秋月蓦然回首，但见一条纤细的人影斜斜的映在地上。
她的眼角眉梢不觉染上笑意，快走数步，绕过树干。
“冯郎——”
沈秋月忽然变了脸色，按住腰间佩剑，寒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纤细的人影着一身兜帽斗篷，缓缓转过脸来。
“是你？！”
沈秋月微微睁大双眼，目含警惕，声色俱厉：“你不是应该留在天元道宗，怎么会来到这里？”
平秀唇角微翘：“沈大小姐，我是来救你的。”
沈秋月冷哼：“你会救我？少在那里假好心……”
她说着忽然一顿，难以置信地朝平秀看去——
“你的声音？为何会那么像……”
“可是像沈大小姐的旧时故友？”平秀莞尔一笑，忽然抬手，袍袖轻扬。
霎时间，漫天青萤宛如流星，朝沈秋月飞聚而去。
沈秋月只觉神智昏聩，身子一软，委顿于地。
平秀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碗，倒扣于地，掐诀念咒，张开结界，将沈秋月纳入“壶中日月”。
不知过了多久，沈秋月在壶中日月悠悠转醒。
她听到冯无咎的声音，像隔了重山远水，飘飘忽忽地传到耳畔。
“敢问阁下究竟是何身份？”
沈秋月从地上爬起来，闻声望去，看到冯无咎一身红袍，腰束革带，足踏黑靴，楚楚风流。
雨雾如云絮，漂浮在少年郎身周，缥缈空灵，如拥明月。
“冯郎，我在这里，快救救我！”
沈秋月朝冯无咎大喊，可他却分毫不为所动，只缓缓展开精铁打造的不动明王扇，轻轻扇了两下，笑道：“阁下深夜约我来此，却又不肯露面，既如此，在下只好打道回府，免得扫了阁下欲擒故纵的雅兴。”
沈秋月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结界之中，与外头音形相隔。
冯无咎放完话，见对方还是不肯现身，收拢扇子，正欲转身离去，忽见崖壁浓黑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飘出一道身影。
少年郎形状优美的凤眸，不觉微微眯起。
那人走近，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庞。
来人身份确然大出冯无咎意料之外，他怔愣片刻，旋即含笑躬身一礼。
“原来是南雅夫人，小婿无咎，见过夫人。”
平秀敛衽还礼，拿着南雅夫人平日里说话的语声腔调，娇笑道：“六郎忒煞多礼。”
冯无咎做摸不清他这位“小岳母”约他相见，到底是何用意，但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
有道是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
打定主意，冯无咎又展开铁扇轻摇，笑吟吟地等待“南雅夫人”出招。
平秀见此，心中暗呸一声：小狐狸，倒是沉得住气。
“六郎，”平秀拿捏起南雅夫人平日里的动作腔调，莲步款款，走向冯无咎，“奴家有一物，想借六郎一观。”
冯无咎被这两声黏腻的“六郎”喊得头皮发麻，暗骂道：老妖婆，大了小爷不知多少年岁，也好意思来占小爷便宜！
随着平秀越走越近，冯无咎手上的扇子不觉一滞。
沈秋月透过水镜般的结界，将外头的情景瞧得一清二楚。她瞧到“南雅夫人”妖妖娆娆地走向心上人，气得两颊微红，破口大骂。
“狐狸精！站住！你想对冯郎做什么？！”
“我叫你站住！听见没有？！”
对方好似听见她的骂声，眼风挑衅似地朝她这边扫了下，又了无痕迹地收了回去。
沈秋月与“南雅夫人”眼神相触，浑身忽然激灵灵地一震。
这个眼神……
那种风情，那种张扬又势在必得的笃定……
秀秀……
直到二人之间只剩咫尺之隔，平秀才终于停住脚步，右掌朝上翻，五根合拢的手指缓缓张开，露出掌心里躺着的事物——
一枚华光流转的透明晶石悬于掌心，径自旋转不休。
冯无咎到底年轻，城府再深，见了此物，也忍不住讶然出声道：“天地核心！”
平秀那小妮子死前，他曾暗探真武观秘境，想从玉尸身上取得天地核心碎片，结果一时大意，栽在平秀手里。
后来他多方苦寻，却始终再找不着第二处下落。
他爹之所以极力促成冯沈两氏联姻，也是因为天元道宗里的冯家密探传回消息，说沈绝手握数枚天地核心。
冯家族谱的秘页里记载：天地核心事关长生飞升之秘。
若冯家能拿到沈绝手里头那几枚天地核心，离这玄奥之秘，便靠近了一大步。
冯无咎对长生没有兴趣，只对玩弄权势兴致勃勃。
若他娶得沈秋月为妻，又将天地核心握在手中，来日必将问鼎玄门正道，睥睨众人。
也无人，再敢诋毁他出身不正。
天地核心的灵光太过诱人，冯无咎似被迷惑了般，忍不住伸手，想要亲手摸一摸确认真假。
平秀却将手一缩，收到背后，沉声道：“诶——六郎，你也太性急了。”
冯无咎静静瞧了“南雅夫人”一会，肃起脸色。
“夫人，若岳父大人知晓自家后院失火，被夫人盗了宝物出来，只怕要恼了夫人。”
平秀道：“是呀。我冒着天大的危险，盗了夫君的宝物来找六郎，难道六郎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冯无咎简直要听笑了。
他与这位南雅夫人往日无旧，近日无交，不过寥寥见过数面，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更何况二人中间还差着辈分，这南雅夫人脑子被驴踢了，竟盗了沈绝的宝物，要来找他私奔？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无可能。
这个南雅打量他像个傻子么？
冯无咎沉下脸，一本正经道：“还请夫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莫要再拿晚辈取笑，否则晚辈只能回去，向岳父大人如实相告。”
“你去呀，”平秀掩唇轻笑，媚眼如丝，“我不信，你就舍得？”
这个南雅夫人不按常理出招，搅得冯无咎一头雾水，心里憋着火，不断地想：这老妖婆到底想做什么？
莫不是想收买他做同盟，为珍宝阁卖力么？
但为何会选中他？
冯无咎想破头也没理出个头绪来，眼前女人的笑声忽然变了，变得似女非女，似男非男。
“冯无咎，你可知罪？”
冯无咎猛然抬起眼，直勾勾地朝对面的女人看去，眉头紧蹙，面露狐疑。
这又是闹哪出？
等等！
这个声音！
冯无咎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失声道：“天尊？！”
“你既受过本尊传承，便是本尊在人世的弟子。见了本尊，为何不跪？！”
冯无咎被唬得一愣一愣，差点真跪下去。
然而膝盖弯到一半，他疑心大起，又生生打直膝盖站稳。
天尊显圣，向来只通过水镜，俯身于凡人与他相见，倒真是头一遭。
冯无咎怀疑“天尊”真假，又心怀畏惧，思前想后，不敢贸然出手试对方，只好假装恭谨，道：“天尊显圣，弟子不胜惶恐。不知天尊驾临人世，所为何来？若需弟子效犬马之劳，弟子万死不辞。”
平秀心知肚明，冯无咎当下应是三分相信，三分怀疑，四分畏惧。
然而今日这出戏目她与薛宁演练过许多遍，不怕冯无咎不上钩。
她不言语，只是冷笑一声，轻轻朝冯无咎所立之处挥了下手。
随着她这一挥，一股浩瀚无匹的劲力汹涌而出，猛然撞向冯无咎胸腹。
冯无咎猝不及防，被击飞数十丈，险些飞落悬崖。
结界里的沈秋月惊声大叫，肝胆俱裂：“冯郎！”
地上的草藤簌簌而动，卷住冯无咎脚踝，及时将他从悬崖边缘拽了回来，重重丢回平秀脚下。
生死边缘走一回，压下冯无咎最后一点怀疑。
他虽与南雅夫人不相熟，但知对方修为浅薄。
而眼前这个“南雅夫人”不过是动了动手指，就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实力——绝对不可能是南雅“本人”。
“冯无咎，你眼下可想起自己的过错了？”
冯无咎咳出一口血，道：“天尊命弟子取得玉尸身上的天地核心，弟子却空手而归。弟子有过，理应受罚。”
“还请……还请天尊给弟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这条小命，没必要丢在这里。
“若要补过，就去杀了沈绝，将剩下的几枚天地核心取来。”
“这……弟子微末道行，不是沈绝的对手，强夺恐怕难以成功，倒是智取更有胜算。”
“天尊若肯多给弟子一些时间，弟子定能从沈绝手中盗出天地核心……”
冯无咎滔滔不绝地说着，暗中留意“天尊”的反应，心思疾转，思量脱身之计。
却不防，“天尊”忽然在他面前蹲下，素手纤纤，如春风化雨搬搭上他的肩头。
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又变回南雅夫人妩媚多情的嗓音。
“你说的有道理，智取的确是上策。奴家亦会助你一臂之力。”
“再说了，沈绝的女儿对你情根深种，这份深情厚谊，难道不值得你好好利用一番吗？”
沈秋月在结界里，对外头发生的事情完全茫然不解。
冯郎为何忽然直呼南雅夫人为天尊？
南雅什么时候有那样高绝的修为？
前头的话她虽然都没听懂，却心系冯无咎安危，一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觉得自己好像隐约懂了。
南雅夫人在游说冯郎，叫冯郎利用她，从爹爹手里谋取什么天地核心。
沈秋月忽然觉得身子一阵冷，一阵热，脑袋嗡嗡地响。
冯郎会怎么说？
冯无咎盯着女人的眼睛，眸光微闪，惊疑不定，笑道：“夫人说得对，无毒不丈夫嘛。”
——不管这女人到底是不是天尊，先稳住她。
这一刻，沈秋月只觉整个世界轰然坍塌。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彩云易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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