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栀莲

1、渡劫 “阿九，我

　　一 初识

　　他本是佛祖座下的一个佛龛，因日日佛光普照，聆听佛音，渐渐生了灵性。佛主觉察后，赐予其金身，赠与其法力，收其为座下使者。于他而言，佛主便如师如父。
　　一日，佛龛执行任务时，深受重伤，沉入大海。也是此时，他遇见了她。
　　她是海的女儿，海生海养。从她有灵智开始，她就一直生活在海里。她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她亦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她只知道世人称自己为鲛人，自己是海里的王，掌管海里的一切生灵。
　　她围着扇贝已经转了无数圈了，可是还不见里面的男子醒来，她无聊地叹了口气，便趴在男子身边仔细打量他的眉眼。他长的可真够难看的了，鲛人嫌弃地撇撇嘴。佛龛已经算是仙界出名的美男子了，只不过鲛人除了自己是人面鱼尾，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类。所以在她的眼里，鱼类才是最漂亮的，自然看不上佛龛这种有手有腿的人类。
　　佛龛醒来时，就看到一个女子趴在自己的身上，嫌弃的看着自己，一副你不是很好吃的感觉。
　　女子很美，波浪式如海藻般的长发添了几分妩媚，眉如弯月，天蓝色的琥珀眼中透着狡黠和天真，十分清澈，红唇不满地翘起，反而更加生动。纵是天庭美女如云，却远不及眼前的女子一分。
　　看着女子靠自己这么近，佛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了她，才看到她金紫色的鱼尾，意识到她的身份。
　　鲛人被推开，虽然没有恼，却还是佯装委屈的抱怨：“人家好心救了你，你却如此待我，真真不讲道理。”
　　佛龛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弯身一揖，略抱歉地说：“多谢鲛主救命之恩，在下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您多多见谅。”
　　鲛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嘟囔了句：“木头。”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他。

　　佛龛再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摆弄一片珊瑚，认真的模样让他有些晃神。
　　鲛人瞥了他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没有理他。
　　佛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在心中叹道，自己怎么这么不受人待见，在天宫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啊！难道自己受了回伤，还变丑了？
　　佛龛走到她的身边，正想坐下，却听到清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是人。”肯定的语气。
　　怎么听都觉得是在骂人，可是望向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怎么都不是侮辱自己。佛龛解释道：“我是佛主座下的佛龛，聆听佛音生了灵智，修炼成人形。”
　　鲛人了然地点点头，又不再理他。其实她只是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没想到他却说这么多。
　　见她又不理自己了，佛龛在她身旁随意一坐，放眼望去，发现这片海域里的珊瑚错落有致，十分美丽。而且还蕴含着阵法，虽未成型，但依旧可以感觉到它的气势，显然这是她的手笔。
　　“这珊瑚可真漂亮啊！”他不由地感慨。
　　听到这句话，鲛人却好像遇到知音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看的佛龛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得不找个话题，继续夸赞她的珊瑚，并讲了一些关于阵法的知识。
　　其实这也不能怪鲛人，她一直和一群没有审美眼光的鱼生活在一起，从没有鱼和她有共同语言，难得有一个人这样夸赞她，顿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她对于一切知识都是自己摸索而来，自然不懂得什么法术、阵法、人情世故，难得有一个人愿意引领自己，指导自己，所以佛龛赢得了鲛人的所有好感和依恋。
　　鲛人在海中有自愈能力，她又没有见过什么人，所以以为佛龛和自己一样，当时救他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替他疗伤。
　　而佛龛发现自己在这里根本无法运功疗伤，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药物进行治疗。鲛人并没有熬过药，所以总是手忙脚乱，把一切做的乱七八糟。而佛龛却没有发现自己在看向她的眼神中总带着淡淡的宠溺和包容。
　　所以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变成了佛龛教导她，为讲自己所经历的奇闻趣事；鲛人照顾他，即使一塌糊涂。
　　“佛龛怎么说都只是一个器物，世上那么多佛龛，怎么能体现出你在我心中的与众不同。我九天化卵，九天出尾，九天成身，九天生灵，九天明智，九天幻形，九天破壳，九天溶气，九九归真才成就了我。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后我唤你阿九可好，只是我一个人的阿九。”女子在说自己出生时神情自豪，骄傲无比。却在说最后一句话时静静地望向佛龛的眼，眼神真挚而认真。
　　看着女子眼中小小的自己，他好像被迷惑一般，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我只做你一个人的阿九。”
　　女子兴奋的抱住了佛龛，笑得十分开怀。
　　而男子被突如其来的温玉满怀吓了一跳，女子柔软的身躯紧紧的贴着他的，带来女子特有的清冽气息，让他的心跳不由得漏掉一拍。她很凉，可是抱在怀里却很舒服，他伸出手想要回抱她，女子却突然松开了他，笑着蹦蹦跳跳地离开，嘴里不停地喊着：“阿九，阿九……”
　　他看着自己微微抬起的双手，不由得苦笑，自己应该离她远一点的。
　　“阿九，你看这个蚌里有一个很大的珍珠。”
　　“阿九，新生的海藻很好看。”
　　“阿九，你看这个琉璃坠挂在这里好不好看？”
　　“阿九……”
　　“阿九……”
　　“阿九……”
　　“阿九……”
　　鲛人像不知疲倦似的喊着他的名字，因为这是属于自己的。

　　二 天庭

　　佛龛离开后，鲛人才知道原来思念是什么味道。如果一个人知道了什么是有趣，什么是无趣，又怎么能忍受自己一个人呆在这寂寞的海里呢？然而，她并不能离开。
　　她自有意识以来，就一直在海中，不知岁月，却在遇到他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度日如年，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不知道喜欢，不知道爱，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见他，很想，很想。然而，她知道，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还是会想，他记不记得海里的那个鲛，一遍一遍唤着他阿九的鲛。她还是会奢望，某一天，他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笑着说：“娇儿，我回来了。”
　　相思是世间最毒的药，如藤蔓一样黯然滋生。所以啊，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漫漫无期的等待。所以，她想离开，即使每天忍受灼烧之苦，她只想再见他一面。
　　“娇儿。”男子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突然觉得这是梦，一个不真切的梦，她不敢回头，害怕梦醒时分他就不在了。
　　“娇儿。”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艰难的回头，咬着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希望把他的眉眼，把他的面容记在心里。
　　“阿九，是你吗？”鲛人的手慢慢颤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好似只有这样她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佛龛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身侧，依旧笑着说：“是我。”
　　她因为兴奋并没有注意到被他放开的手，跳起来抱住了他。也没有注意到他并没有回抱她，或许因为她并不知道需要这样。
　　“你是说，如果我去天庭，就能和你长长久久吗？”鲛人坐在礁石上，尾巴一荡一荡的，叼了个水草，却很认真地问。
　　长长久久？佛龛的心漏跳了一拍。如果她去了天庭，应该会天天见到自己的。他点了点头。只不过他没有说是佛祖让自己来说服她归顺天庭的，也没有说天庭的规矩种种，并不适合不受约束的她的生存。或许私心里，他也希望每天能见到她吧！
　　就像她没有说她离开海水每日会受烈火灼烧之苦，也没有说她本来就已经打算去找他，更没有说只要是他想的她都会去做，更何况只是去天庭呢？
　　鲛人随他去见佛祖，佛主见她，只批了一句话：“太过喧闹，不适于佛家清修，还是去天庭吧！”
　　所以，鲛人就随他在天庭担了个闲职。
　　“阿九，刚开始我还觉得你长的可真难看，可是见到那么多人，才发现你是他们中顶好看的。”鲛人在去府上的路上十分兴奋地说道。有些事情虽然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出来，所以见什么都感到新奇。
　　佛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修行之人不能注重于皮相。”
　　“切。”鲛人嗤道，“你怎么和那个老头子一样神神叨叨的。”说着，模仿佛祖的模样说道：“太过喧闹，不适于佛家清修。”
　　她虽出言不逊，但学的灵动，眼波流转，透着狡黠，佛龛看着有些出神，竟忘记了责骂。
　　眼看着鲛人又要爬到别人家的房顶去看看朦胧的紫雾中掩着什么，佛龛赶紧拦住了她，说道：“我不便在天庭驻留太久，但奉佛祖之命教导你，你便拜我为师吧！”
　　鲛人惊讶地看着他，愣了好久，虽然她不谙世事，但也知道如果他们为师徒，便不可能在一起了。可是，她却忘记了，神和佛也是不能动情的。
　　原来他对自己就没有一点点喜欢吗？鲛人觉得心里难受，但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一种感觉叫做伤心。
　　她看了佛龛好久，展颜一笑，“阿九，我喜欢你。所以我今生只能是你的妻子。”
　　佛龛刚想呵斥一声“胡闹”，却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晃了眼，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其实他想说，身为神，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能动私情；他想说，修行之人应戒七情六欲，无欲无求；他想说，动情是触犯天条的，情理不容；他还想说，她处世不深，还辨不得何为喜欢。可是，却在看到那样诚挚，清澈饱含爱意的眼神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哪怕千万年过去，他依然记得那个眼神。
　　鲛人见佛龛发愣，也不执着于答案，便继续去拨那团雾去了。
　　佛龛回过神时就看到她趴在云头上扒拉出许多冰晶，然后嫌弃地扔到一旁，撇撇嘴。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在想什么呢，她虽不知年岁，但心性却如孩童，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呢？
　　那句表白就如融入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样，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三 琳琅

　　除了每天佛龛指导鲛人修炼，和她说一些道理，俩人就没有什么交集了。佛龛在府中研究佛经，鲛人在外面交朋友加闯祸，然后佛龛替她赔礼道歉，却从未指责过她，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这些小打小闹并没有什么。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对她实在是太过放纵与宠溺。
　　“阿九，阿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鲛人摊开手掌，一朵蓝色的花在手心绽开。花瓣半圆，如水晶般晶莹剔透，静静地吐着芳蕊，十分妖娆美丽，碧绿色的茎叶闪着晶莹的光，一看就是个宝贝。
　　佛龛皱了皱眉头，这是琳琅阁主的镇阁之宝，其为百花仙子孕育千年而成，琳琅用术法养了千年才使这一朵花变成如今模样。天界之人都知道琳琅对这朵蓝黛花珍之如命 ，而如今她却摘了，琳琅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琳琅赶过来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鲛人躲避不及，中了一掌，刚想还手，却被佛龛拦住。
　　琳琅见是佛龛，不由红了脸低下了头。
　　鲛人却心有不甘，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说道：“这位仙子好不讲理，怎能见面就动手。”
　　琳琅虽气闷，却碍于佛龛在旁，只柔声说道：“鲛主采了我的宝贝，我连说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吗？”
　　鲛人有些讪然，没有说话。
　　“阁主勿怒，我代娇儿向你道歉，我这有一个千年舍利，不知可抵阁主失了爱宝之憾。”
　　“使者太客气了，这舍利太过于贵重，琳琅不敢收。”琳琅低着头，红着脸，柔声说道。
　　琳琅说的也不错，虽然她这花珍贵，但也只是个灵物，而舍利可遇不可求，是世间难得珍宝，他竟为了那个女子舍弃，可见惜她之深。琳琅不由有些愤恨，但声音却柔的似水。
　　而鲛人却没有想这么多，她一直想给自己炼一把剑，她已经养了一株万年的珊瑚作为剑身，只差剑身纹理，她见这株花生的美丽，又很有灵力，故才采了。这花于她，可有可无。而佛龛却要用舍利相换，她有些气闷。在见俩人相谈甚欢，琳琅恨不得贴到佛龛身上时心中更为气闷。
　　佛龛刚为琳琅不追究此事而松了口气时，鲛人却愤然开口：“你凭什么身份为我道歉？”
　　佛龛愣住，不知道说什么，自己确实没有资格。
　　而琳琅却更加愤然，这个人也太不识好歹，居然这样对佛龛。
　　“琳琅仙子，我私自夺你宝贝，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虽然她说着道歉的话，却一点诚意也没有。而琳琅碍于佛龛情面，没有刁难她。
　　“我这有一颗蚌精孕育三千年的珍珠，不知换这株花如何？”说着拿出一个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珍珠，在她的掌心散着温润的光。不光是琳琅，连佛龛都有些惊讶，他们纵然见宝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大的珍珠。
　　“琳琅仙子若还不满，我可用我鲛族秘宝复活这朵花，完璧归赵，不知仙子意下如何？”鲛人冷冷的说，浑身透着威仪，好像这件事自己一点没有做错似的。
　　“鲛主说的什么话，既然鲛主喜欢这花，我就与鲛主换了，若鲛主还喜欢我琳琅阁什么宝贝，下次直接用东西换就好，不要在如此莽撞了，坏了和气。”说笑间，拿起珍珠，向佛龛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只是心里愤然，下一次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看着琳琅离开的身影，鲛人有些不屑，说的冠冕堂皇，不还是贪图我的宝贝。
　　回眸看到佛龛冷冷的目光，想到刚刚他和琳琅在一起的模样，更加生气，语气不由有些赌气，“你看我做什么，我做了什么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这样看我，我……”话还没说完，就吐了一口鲜血。本来离海太久，她的气息就有些乱，刚刚又受了琳琅一掌，便受了内伤。
　　佛龛有些着急，想看看她的伤势，她却推开了他，怒道：“不必你假惺惺，你不要管我。”说着便飞身离开。
　　佛龛本就十分俊美，再加上是佛祖身边使者，爱慕他的女仙甚多，所以见他与鲛主亲近，总会说一些闲言碎语，编排鲛人。譬如：佛龛只是因为佛祖才对她好；佛龛是为了怕她不服管教，祸害苍生，才将她困在身边。想的更远的话，那是不是当初的相识都是阴谋。
　　见佛龛没有追来，鲛人有些伤心，赌气般的跃到海底。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吃醋，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想要被在乎。
　　虽然佛龛没有说什么，可是这八十一天却是难熬，他总是会想，她现在在做什么，伤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和自己赌气，虽然他不知道她在气些什么。
　　刚开始的几天还好，而后来见鲛人始终不归，便有些担忧，日日徘徊在海边，却不敢向前。
　　而鲛人却一无所知，一直专心致志地炼自己的佩剑，待九九八十一日剑成，她早就忘了先前的不快，带着宝剑上天去寻佛龛。
　　“阿九，阿九，你看我新炼的法器，很漂亮吧！”鲛人冲进佛龛的院子，像献宝似的拿出佩剑，通红的剑身闪烁着蓝色的光晕，如宝石般透着华贵的气息，银白的剑柄上刻着蓝色的花纹，透着微凉的气息。虽然从未有过用珊瑚制成的剑，却也知道这是一把好剑。
　　看着她满脸期冀，像期望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一样，佛龛赞道：“很漂亮。”他夸赞漂亮，而不是其他，是因为她认为好的都是好看的。
　　“那当然，我鲛族的东西都是最漂亮的。”鲛人自豪的说道，然后转了转眼珠，意味不明地看了看佛龛，然后凑过去眼巴巴地满怀期冀却认真又略带讨好的说：“自然，女婿也不例外。”
　　佛龛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鲛人悻悻地走开，却没有看到佛龛微勾的唇。
　　那时的他虽然喜欢，却太过冷静，也不会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