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乔大叔》庄雨寒

97、97章

　　那晚我依然回到了“尚春山”。
　　还好有韦家齐，不然，真正是无家可归了。
　　回去的第一句话，就是，给个工作吧。
　　韦家齐彼时正坐在那个充气沙发上看报纸，黑瘦的侧脸被灯光一照，竟有些发青。
　　“你真愿意过来帮我？”
　　他放下报纸，脸上的喜色显而易见。
　　我点头。
　　“不打算回美国了？”
　　我顿了下，那边，还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不过，管他的，先顺从自己的心愿做了再说。
　　“暂时不考虑。给口饭吃吧，韦少？”
　　韦家齐笑，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伸出自己的手。
　　“那么，欢迎加入安齐软件。”
　　“安齐软件？这是你公司的名字？”
　　他点头。
　　见我脸上有些迟疑，又解释一句：“原来是打算叫飞齐的，还找人算了算，特别好的名字，可是去工商一查，被人注册了，只有重新又算，换了这个，也还行。”
　　他真是聪明。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是有些打鼓的。毕竟，这个名字，有点那啥……
　　“你公司是做软件的，我能做什么？”
　　“后勤管理啊……”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我现在最差的，就是这一类人员了。你去了先把办公室那一套给我顶起来，我的精力就可以全部放在业务拓展上了……”
　　他这段话说得并不流畅，我知道他隐藏了些什么，人家不说，我也不问。反正现在能有个工作养活自己，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了。
　　“那我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他冲口而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在你时差调整过来没问题的时候也可以……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我也笑，这段时间以来，我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
　　我说，没问题，我早就等这一天了。
　　第二天，我真的跟他一起去公司了，而且真的就做了他的“办公室主任”。
　　我真是，“误上贼船”啊！
　　韦家齐的公司叫公司，其实不过就是占地30平米左右的一间办公室和含老板在内总计为三个人的“小作坊”——他自己，另一个小股东，叶铭，他在美国的同学，也算他的市场总监吧，一个技术人员。
　　我，成为了安齐科技的第四位员工。
　　“你别看我这里现在不成规模，安然，我给你保证，五年，不，也许三年，安齐科技就能成为全国最炙手可热的软件公司！”
　　说这话时，是我第一天正式下班以前。
　　此前，我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了10来个小时，本人也做了从“办公室主任”到“勤杂小妹”所有的工作。一天忙下来，才想起我居然连午饭也没吃。不过忙碌真是个好东西，这一天下来，我居然一次也没想起过乔书平。
　　现在已是八点过，我终于做完手中最后一份文件，拿到韦家齐桌上时，他正站在办公室唯一的一扇窗旁边，望窗外万家灯火。
　　他的手上夹着一支烟，那一点红映在小小的窗户上，像极了一颗小小的心。
　　“怎么，你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不过现在……韦总，是否可以下班慰劳慰劳我们的……肚皮了？”
　　仿佛是应景，我的肚子不大不小地叫了声，我的脸顷刻间涨红。
　　韦家齐看了下表。
　　“哟，都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还要和程雷研究下那款软件……”
　　程雷就是那个技术人员，似乎正和韦家齐一道开发一款游戏产品。
　　“需要我帮你们买饭上来么？”
　　“不用……帮我冲杯咖啡就可以了，谢谢。”
　　我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五六个咖啡杯，忍不住问了句：“还冲？”
　　他没有说话，只是狠吸了两囗手中的烟，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这就是无声的命令了。我暗叹了口气，跑了出去。
　　安齐公司在一幢写字楼的14楼，楼下拐角的商铺有一家很小的台湾奶茶店，我早上上班时无意间看到过。
　　这个时候，一杯热奶总比一杯咖啡强。
　　不过几分钟，我拎着有奶茶店标记的塑料口袋又上了楼。
　　把一杯热奶一块热三明治放在他桌上时，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是责怪我的自作主张。可是下一秒，他就看到那个塑料袋。
　　“在楼下买的？”
　　“嗯。”
　　他原本有些肃然的脸突然就放松下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最可亲的事。他嘴角向上一翘，对我说：“谢谢，快回去吧。不用给我留门，我今晚就睡这边。”
　　我耸耸肩转身离去。可是直到坐到电梯里，我都还想着刚刚那一刻，他那诡异的表情变化。
　　会因为一个女孩子吗？
　　我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好笑，直到站到马路上，还笑个不停。
　　然后，就在这样的时刻，隔着光线昏暗的马路，我看到了乔书平。
　　第一眼，恍若梦中。我正在四处张望，扫寻的士的身影，收眼回来就看到了他。
　　我摇摇头，揉揉眼，再望去。
　　没错，真的是他。
　　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拄着手杖，慢慢地行进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我站的位置刚好是路口红绿灯过来几米的地方，从看见他的那一眼起，我就无意识地往红绿灯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绿灯亮了，我走过去，突然发现，他也正好走过来。
　　我们几乎是擦肩而过的，他似是顿了下，头转向我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跳得快蹦出胸腔了。
　　那一瞬，也许是一秒，也许连一秒也没有。
　　他转回头，手杖在地上探着，他慢慢继续向前。
　　我却依然傻傻地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走上我刚刚站过的土地。
　　汽车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无数不堪入耳的咒骂。
　　“那女的怎么了？”
　　“可能脑袋有问题。”
　　秋风送过来对面的议论，他微微地侧着头，似是在听，似是依旧在走自己的路。
　　我在车流中穿梭，好不容易踏上他刚刚走过的路。再望去，对面街头，人影寥寥，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隔着条街，隔着那些岁月，隔着永远跨不过的人生。
　　我从那天起，每天不管有事没事，都习惯工作到那个点下班，然后，像神经病一样紧盯对面的马路，直盯得双眼发酸，流下泪来。
　　日日如此，终于让韦家齐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他也没多问，只是在下一周的周五，特别早下了班，带着公司所有的人去一处私家菜坊吃饭。
　　那家菜坊在郊外，叶铭开着他的小破车，拖着我们几个在三环路上走了差不多两小时，才到达预定地点。
　　然后，一下车，我就看到了于京，还有，他身边的那个人。
　　他比于京落后大约一步，素蓝格子的帕子捂着嘴，正偏着头不停地咳喘。
　　我立刻就迈不动步子了。韦家齐拍拍我的肩，带着其他人先走进菜坊，而我，就站在原地，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地方，看着乔书平。
　　不过初秋的天气，他已穿上了羊毛衫，外面还套着风衣。墨镜遮去了他大半的脸，却依然遮不住那越发轮廓分明的下腭。
　　“好久不见，欢欢。”于京那一句招呼刚落地，他身侧后方的那个人便滞了下。原本苍白着的脸蓦地涨红起来。他颤抖了手抓着手中的手杖，踉跄着想往后退。
　　可是他退后的速度哪里跟得上咳嗽袭来的速度。
　　我只看见他急速地转过身去，整个身子如狂风中的枯叶一般剧烈抖动着，他高挺的背佝偻下去，他拼命地在捂嘴，可是咳嗽，带着风箱抽动般喘息的咳嗽依然低哑而绵延不绝。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蓦然停住。
　　于京差不多就在我跟前了，他抱着双臂，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攥紧拳头，强挤出一个笑。
　　“好久不见，于叔叔。您是过来吃饭？”
　　“是。和你乔叔叔一道。”他往后侧了侧身子，留出身后更大的空隙来，就像是怕我看不到他身后的乔书平一般。
　　我只应了一声“哦”，就抬手指了指菜坊大门的方向对于京说：“真是巧，我朋友也带我到这边吃饭。我进去了，免得他们等我。”
　　我刻意低垂了头，可是那断断续续的咳嗽还是一声一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在心被撕碎前最后一刻，僵硬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进了菜坊的门。
　　可是那咳嗽，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好在，终于满血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