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丈夫》希瑟

6、六

　　崇绮诧异的望着她：“你是说逝者不能再接近生人？”
　　“生为阳，死为阴。死者接近生人，就会吸收他们的阳气，折他们的寿。崇绮，你难道没有遇见无常吗？”
　　“无常？”
　　“他们是阴阳使者。人死后，无常会引死者去阎罗殿。怪不得你对生死这样懵懂。”
　　崇绮茫然道：“不，我没有从没见过什么无常。”
　　“这倒怪了。照说死后无常立现。”结绿也弄不明白。
　　大概芸娘在佛前许愿的金钱真的起了作用，护佑他逃过江苏无常的追捕。花掉那金钱后，他已离开江苏地界，进入福建。而福建另有本地无常。两省交界成全了崇绮的逃逸。
　　结绿道：“我就担心你不知这些。听了惠哥表妹的话，急急地赶来见你。”
　　“结绿——”
　　东方渐白，响起一声鸡鸣。
　　结绿忙拉住他道：“天快亮了，我们不能久留。你快随我去吧。”
　　崇绮挣开她的手，道：“不，结绿。我——阿妈，还有芸娘，我不能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这样离开。况且，商号里还有生意需我料理。”
　　结绿冷笑道：“原来是这样。”
　　崇绮心有不忍，道：“等一切平息，我去找你。”
　　结绿冷冷道：“那我就在地府等着你。”
　　一阵阴风刮过，结绿不见了踪影。崇绮痴痴站了好久，直疑心是梦。
　　“崇绮，崇绮！”
　　听到芸娘唤他，他快步走进卧房。忽想起结绿的话，又远远地站住。双手搭在椅背上，问：“芸娘，你怎么了？”
　　芸娘围衾坐在床上，惶惑道：“崇绮，你方才怎么不在？还有，这屋子里好冷，你不觉得吗？”
　　崇绮拨了拨火盆，炭火还很旺。“没有啊，你很冷？”
　　“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冻醒了。发现你不在，还以为你昨天回来是梦。你怎么还站在那里？离天亮还有段功夫呢，快上床来暖和暖和。”
　　崇绮迟疑道：“给冷风一吹，倒不想再睡了。这次沉船，遗失了许多帐目。趁着这会儿我好好回忆一下，白天见了股东们也好解释得清。”
　　芸娘笑道：“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今儿个可是年三十。”
　　崇绮和蔼地笑笑，自穿了衣服去书房。
　　一大早，老太太打发人来给崇绮送粥。老太太的养生哲学接近赵太后，“恃粥耳”。自诞下雪来，芸娘在老太太眼里陡然重要起来。何况大爷在家，连带着毓秀儿等一干丫鬟婆子也高看她。
　　黄莺儿接过食盒去厨下忙碌，毓秀儿款款坐下来，像是要闲聊的意思。芸娘受宠若惊，这可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比丽儿还说得上话。丽儿没她乖巧。
　　“老太太说了，大爷脸色看去太苍白，得好好补补。大奶奶得留心。”
　　芸娘忙陪笑道：“知道了。”心中却懊恼起来，每次见了毓秀儿虽提醒着自己拿起身份来，却总在气势上给她压服。怪不得人家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点子威仪还真学不来。毓秀儿这模样行止，那像个丫鬟？老太太早放出话去，毓秀儿的婚事不能草草，得寻个称心可意的，像嫁女儿一样风风光光送她出门。
　　“大爷给小少爷取的名字，老太太喜欢得很。瑞雪兆丰年嘛。”原本崇绮觉得雪来这名字就不错，芸娘执意要他改。孩子戴上他取的名字，好像盖上他的戳子。金家上几代人都是双名，崇绮为求新，给儿子取了单名“瑞”。老太太爱吉祥。
　　芸娘含笑听她讲下去。
　　“二奶奶今儿一早不大高兴呢，直嚷嚷着要写信给二爷。”
　　“为什么？”
　　“还不是为昨个大爷回来时，老太太埋怨二爷不会办事。依我看，大爷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是大幸。这时候还计较这个，二奶奶忒小心眼了。”
　　芸娘没敢答言。她琢磨不透毓秀儿的心思，如同她琢磨不透老太太的心思。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明白妇人，只是上了几岁年纪，染上了一般老年人的乖僻脾气。今天宠这个儿媳妇，明天宠那个，没个作准。底下人也跟着见风使舵。毓秀儿今天和芸娘掏心窝子，明儿没准儿又和莲娣成了知心姐妹。这是芸娘吃过亏之后才悟到的。她不由得想起前头过去的结绿大奶奶，据说那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一点点不如意就搁在心上久久不肯释怀，难怪她短命。芸娘抱定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不同自己怄气。
　　毓秀儿去后，她亲自端了粥去书房。见房内无人，悄悄放好碗，从后一下子搂住崇绮的颈子。可他像是吃了一吓，猛地甩开她，站起来走得远远的，瞪着眼睛看她。
　　“你这是怎么啦？房里又没别人，忒小心过头了。”芸娘又羞又气道。
　　崇绮并没像往常那样放下声气给她赔不是，沉着脸道：“以后我做事的时候，你别进来。”
　　芸娘一气之下，摔上门回房去了。
　　崇绮忽然抱住头坐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