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肆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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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瑜臻果然还记得要给两位弟弟求恩典的事，一见到玄烨就问他可不可以给容若和曹寅也安排几个人伺候。玄烨转念一想这两人怎么说也是世家出身的，留两个人照应倒也在理，便点头允了。
是以，闫良又颠颠带着几个小太监来东暖阁，留下四个看着机灵的给了两位小公子。到了这时候，东暖阁的人数才算是定下来了，幸好阁楼不小，加上夏瑜臻一共九个竟也住得开。
“这下满意了？”玄烨得知留了四个人，挑着眼角在夏瑜臻额上敲了一记:“好好一个东暖阁分给你，想着能多给你点位置，你倒好，留了这么多奴才，现下没处站脚了吧？”
“怎么会，万岁爷给奴婢留了那么大个空，就是再塞个我进去也绰绰有余。”夏瑜臻笑着打趣，语气中有些娇蛮:“再说了，先把人塞进东暖阁的可不是我。”
玄烨摇了摇头:“你这妮子怎么都能说出理来，朕不与你计较。”
“分明是万岁爷您不占理。”夏瑜臻吐了吐舌头。
旁边纳兰容若和曹寅无奈的对视一眼，这几天下来，他俩是已经习惯了夏瑜臻和玄烨的相处模式，再不像之前那般动不动就准备跪下给她求情，毕竟每次玄烨说着生气，两只手抬起来便是在姑娘脸上一通捏，捏完这气也就消了，根本用不着他俩动嘴皮子。倒是每次捏完回到东暖阁，夏瑜臻都得让槿婳槿蕙给她拧两个冰毛巾回来敷在脸上，一边还要跟他们俩哭诉皇帝多么凶残，下手那么狠，把她脸都捏变形了。
是以他们两个也没好意思告诉她，看着玄烨捏脸捏得上瘾，他俩也手痒痒……会被她追着打的。
用玄烨的想法来说，大清朝没有什么烦心事是捏一顿夏瑜臻的脸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捏两顿。但是吧，总有些事，夏瑜臻的小脸蛋儿是真解决不了的。
海棠花谢，在花泥都已融进土壤的六月，赫舍里·索尼的身体每况愈下，病情已经重得人不能自己从榻上坐起来了。这戎马一生，为玄烨掌握全朝臣工的老狐狸，大清朝的首辅，眼看也要走到人生尽头，他那儿子索额图也向玄烨告了假，寸步不离的在府上照料老父，生怕一眨眼的功夫，老爷子就不在了。
前段时间玄烨在索尼的坚持下终于自己亲政，大臣们的奏折也由玄烨进行朱批，亲政大典的时候索尼看起来还是颇精神的样子，这才过了没多久，人就不行了。
除了玄烨唏嘘之外，作为索尼亲孙女的赫舍里也格外挂念他，两人想了想还是求太皇太后，让他们一起出宫去探望索尼。太皇太后自然是允的，顺治能平平安安当上皇帝，索尼的功劳不可谓不重，这是他们大清的肱骨之臣，是忠义的栋梁，若他们在索尼弥留之际还无动于衷，会教满朝文武寒心的。于是她不仅答应了，还要和夫妻俩一同去索府。
其实按照不成文的规矩，皇帝是不能轻易去看臣子的，他御驾探病是绝顶的殊荣，不管是不是真病重，皇帝只要在他索府门前落了脚，索尼不死也得死。可现在不一样，老狐狸这回是真的只剩了一口气吊着，再不去，这辈子也就见不着了。
夏瑜臻知道自己也要跟着御驾去索府的时候很是震惊，瞠目结舌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旁边的两个弟弟。
“皇上要我也跟着去？”她不敢信的指着自己鼻尖，仿佛刚才玄烨说的话是她的幻听。
“朕金口玉言，还能有假不成？”玄烨自从得知索尼病重，那颓丧的表情就没散过，就算抓紧给索尼加封了一等公，也不能打消重臣即将驾鹤西去给他带来的沉痛:“此去索府一切从简，乾清宫负责伺候的就你和梁九功，老祖宗那儿有苏麻喇姑，你兴许要去皇后身边跟着伺候。索尼若当天就不在了，朕……朕怕皇后受不住这打击。”
夏瑜臻还从未和皇后打过照面，真要她去伺候，她心里忐忑得怦怦乱跳，但又不能在这节骨眼上露怯，否则玄烨会更心烦的:“奴婢遵旨。”
玄烨在宫里踱了踱步子，走到她跟前时面色放缓了些:“你不必紧张，赫舍里是个大气端庄的皇后，朕和她提起过你，她不会来为难你的。”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夏瑜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了头。
“朕知道你害怕，不用掩饰了。”玄烨淡淡的在她头上摸了摸:“你好好照顾她，纵使你是朕身边的女官，甚至只是个汉女，她也会念着你的好的。”
他的皇后，本就不是那样肤浅的女人。
“奴婢省得了。”玄烨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况且，赫舍里皇后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如果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自己早就嗝屁了，哪还用在这胡思乱想。
于是，在一个微微阴天的日子，三顶不太起眼的轿子停在了当朝首辅索尼的府门前。
“梁九功，你去叫门。”其中一顶轿子里伸出只白生生骨节分明的手，朝着轿子边的总管打了个手势。
“遵旨。”梁九功一弓腰，转身就要上台阶，结果让他旁边的姑娘给拦住了:“等等。”
“怎么了？”轿子里传出有点迷茫的声音来。
“爷要叫门，得拿出自证身份的信物来，省的那门房不识龙颜不给通传，平白添了曲折。”
这清朝三巨头来人家家里也没先打个招呼，否则也不会大门紧闭。夏瑜臻是看过康熙王朝里太皇太后坐着轿子在索府外兜圈子的情节，这种情况下，还是别找那麻烦了，能赶一时是一时。
“唔，在理。”玄烨闷闷应了一声，从帘子后面递了个扳指出来，这东西夏瑜臻并不陌生，就是当初玄烨给她用来找马尔赛的那个:“梁九功，把这个给门房，让他拿去给索额图。”
“嗻。”梁九功打了个千儿，拿着羊脂玉扳指敲门去了。
此番对话，走在前面太皇太后轿旁的苏麻喇姑听了个完全，她回过身来，看夏瑜臻不注意，便细细打量了一番，心里便有了些计较。
不多时，就看索府的大门“轰隆隆”全都拉开，从里面涌出了一群人来，索额图领在最前，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臣不知圣驾亲临，请皇上恕臣不曾远迎之罪！”
而这时，玄烨才从窗口露了个脸，一迭声地道:“平身，平身。不光朕来了，老祖宗和皇后也来了，我们可都念着你的老父亲呐！”
于是，三顶轿子就被迎进了索府，待三位主子下轿，院子里又呼啦啦地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好些人都热泪盈眶的。
“索额图，你阿玛可好些了吗？带朕去看看他吧。”玄烨把他们叫了起，上前搭住索额图的肩，关怀道。
“回皇上……”说到这个，索额图这有些胡子拉碴的汉子忍不住冒了哭腔:“家父说，见不到您，死也难瞑目，是以强撑着身子，就等着万岁爷呢。”
他这么一说，玄烨眼睛也骤然酸涩起来，鼻子热热的，差点就掉了眼泪:“快，领路，朕来探望他了。”
相比强忍悲痛的索额图和玄烨，赫舍里皇后作为女人显然就不顾及那么多了，她又是索尼嫡亲的宝贝孙女，自小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和索尼的祖孙感情甚笃，印象里一直精神矍铄的爷爷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喘气都困难，让她如何不难受？是以难得越了规矩，当先就哭着跑向索尼的卧房，也不管什么皇后风仪了。
玄烨眼见着她梨花带雨，心想她果然支持不住，疼惜同时也向夏瑜臻递出了眼色，后者便也跟着彩珠朝皇后追去。
太皇太后也是步伐稳健，祖孙俩虽然慢过赫舍里，却也就差了几分钟的功夫，进门的时候就见赫舍里扑在病榻旁呜呜的哭，老索尼一脸无可奈何的靠在背后枕头上，因为没什么力气，握着孙女的手，也只能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好了，好了……人终有一死嘛……爷爷大限到啦……总不能活成老妖精吧？”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很是吃力，但还是努力的安慰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的孙女:“你可是国母，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人家可都要笑话你的呀……”
“孙女不想让您走，活成老妖精……老妖精又怎么了，我还没孝敬够您，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给您膝下承欢含饴弄孙，您还没颐养天年呢，不能走，不能走……”赫舍里哭着摇头，纵然是母仪天下，此时也不过是个哭求爷爷不要离她而去的小姑娘罢了。
“哎……爷爷有你……这么个宝贝孙女，知足啦……”虽然这么说着，索尼也忍不住的老泪横流。赫舍里所说何尝不是他想的呢？只不过再不愿意服老，这阎王爷也不放他了:“儿女的事，总归会有的……不着急，啊，你要做个贤德的皇后，成了万岁爷的贤内助，这才是……我索尼的孙女……”
“爱卿。”玄烨原本站在门口，听到这终于忍不住踏了进去。
“皇上……太皇太后……”
看到玄烨和一同进来的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索尼的眼泪也簌簌而下。这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主子，现在他们都来送他了，他这辈子，算是值了。
“老哥哥，我看你来了。”孝庄太后看着躺在床上强打精神的老臣，心里也格外酸涩，这句话一出口，也带出了哭腔。
“老臣……给皇上……太皇太后请安……皇上万……”
“你万岁，你万岁。”玄烨连忙打断他:“少说点话，咱们得留着朝上说，啊。你别累着，朕还等着你对付鳌拜呢。”虽然知道不可能了，他还是想给索尼留个想头，人有想头，兴许还能痊愈。
“皇上……皇上啊……”语未罢，泪先流，索尼叱咤一生，这时候见着玄烨哭的像个小孩子:“老臣……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着您啊……”
“我知道。朕全都知道。”
“皇上……臣……时间不多了……你听臣……说……”索尼吃力的深呼吸，仿佛想把所有空气都吸进肺里，好把他想说的话说个彻底，听得在场的人俱都揪紧了心:“如今……大清立国不久……要先图稳定，后图发展……眼下……鳌拜……鳌拜在朝廷里……结党篡政……外面西南方……吴三桂……称霸作乱……”
朝廷从康熙元年开始就在削弱吴三桂的实力，可是吴三桂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当了平西王，就想永远享受荣华富贵，当朝廷懂了削弱他的心思，他就想造反当皇帝了。虽然目前的吴三桂还没这个势头，可他却征兵买马扩大军力，再哭穷向朝廷讨求军饷，动辄几百万的军饷，简直要掏空了国库，玄烨不想给，鳌拜却左劝右劝，他是不堪其扰。
“……皇上……皇上啊……攘外……必先安内，先……除掉鳌拜……再瓦解吴三桂……要分而治之……千万……不能急……积聚力量，徐徐图之……更别让他们有契机……互相勾结……那是大患……皇上啊……”索尼剧烈的咳嗽了几下，整个人就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又枯槁了几分，眼泪流的更加汹涌。可见现在的叮咛，是他为了皇上，抓紧了回光返照的时机:“老臣……老臣本想帮皇上完成大业……可惜……天不假年……老臣……来不及了啊……”
听到这，所有人都忍不住落泪，尤其是一旁的赫舍里皇后和夏瑜臻。
夏瑜臻和她的爷爷感情也是格外的亲厚，自小就是被老人放在蜜罐子里泡大的，爷爷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当初爷爷去世，她也是哭到大病一场，整个人憔悴得不成人形。
她垂眼，看着扣在细白手腕上，爷爷留给她的那只手表，再看面前已经快哭晕过去的皇后，是实打实的感同身受。
“爷爷……”赫舍里一边用手绢捂着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紧紧抓着索尼布满皱纹沟壑和老年斑的手，生怕一松手，爷爷就驾鹤西去。
“别哭呀……我的好孙孙……”这大概是索尼最后的力气了，他抬手，在赫舍里的发顶摸了摸:“要和皇上，顺顺遂遂地过啊……”
然后，他的手蓦地一松，就从赫舍里皇后的头顶落了下去，眼神也涣散了。
“爷爷！！！……”
索尼殡天，孙女赫舍里皇后扑在病榻上痛哭失声，大悲之下，终于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在旁的彩珠和夏瑜臻连忙搀扶住，太皇太后一迭声地让人去叫太医，索府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肆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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