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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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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菜折断的声音清脆短促,从青菜头部撕掉筋络的嘶嘶声混着刮下土豆皮的沙沙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客厅里分外响亮。
唐柯坐在小板凳上,脚边一堆蔬菜。她面无表情,手脚麻利的择菜,重复着掐掉菜叶,放下菜梗的动作。
坐在对面的唐岚心更虚了,讨好的笑道。“妈,晚上吃什么?”
唐柯置若罔闻,绷着脸,择菜的速度越来越快。
唐岚怯怯的瞄着唐柯神色,偷偷伸手想帮忙择菜。
唐柯挡住她的手,毫无感情的瞟一眼她。淡淡说,“你是上大学的人,择什么菜。”
“上大学的人怎么不能择菜了,”唐岚拾起一根芹菜,摘掉宽大的叶子,“我又不是阁楼上的小姐,娇弱无力的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就是阁楼上的小姐,”唐柯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蹭着黑色围裙擦掉手上的泥土汁液。“是我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年的大小姐,把手拿来。”
唐岚将择好的芹菜放到篮子里,乖乖的伸手。感受着唐柯粗粝的手指摩擦手心时的微微刺痛。她鼻尖酸涩,慌忙眨着眼睛,忍下涌到眼眶的泪水。
“长茧子了,”唐柯神色不明,语气飘忽,“才一个月就长出了茧子,以前……只有笔茧的。”
“长茧子了才能更好生活,”唐岚甜甜笑着,软声撒娇,“妈,我都二十岁了,是个成年人。应该对未来有个规划,我——”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的去参加厨艺比赛?”唐柯扔掉手里的青椒,辣椒籽洒了一地,零零碎碎的似一粒粒芝麻。“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在广场上听到一些人说,这比赛可是比了三四轮了。”
“是三轮,”唐岚挠着脸颊,眼神闪躲。“我看奖品蛮丰富的,五千块钱两三箱白酒还有酸奶。而且我当时……当时有很多时间嘛,学校里也接近学期末,没什么课程,我就——”
“——你就瞒着我私自报名,拿自己学习的时间去参加劳什子的厨艺比赛!”唐柯一声暴喝,压下唐岚微弱的申辩,“我养你二十年,不是让你伺候人的!”
“什么伺候人,难道我就能一辈子不做菜。等着别人将饭菜端上桌,做个一无是处的米虫。”唐岚一顿话堵的唐柯脸色涨红,她心里愧疚于欺骗母亲没给她商量便自行参赛,所以强硬的气势很快软下来。
“妈,我不会耽误自己的学业。能在课余时间赚些零花钱是好事啊,我还赢了奖杯,可以参加厨神争霸赛安市市区比赛。”
“我不允许,”唐柯重新拾起土豆,削皮的动作又快又狠,骇的唐岚以为下一刀就会削到她的手。“开学了你就乖乖的给我去上学,再也不许接触什么菜刀案板。”
唐岚暗暗挑眉,闷声不吭的拧掉青椒蒂。既没有表态答应也没有出言顶撞。
唐柯咬紧牙关,胸口起伏速度越来越快,气息急促紊乱。她左右环顾,扔下削了一半的土豆。“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偷偷参加比赛?”
唐岚笑容无辜纯良,“妈,你又知道了。”
“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的什么屎。”
“不算瞒你啊,你不是知道了吗,”唐岚晃晃手里的青椒,把里面的辣椒籽倒出来。
“唐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唐柯怒气冲冲的站起,复又坐下,怒气消散,嗓音软下来,“岚岚,厨房里烟熏火燎、重火重油的损害健康。做个厨师又那么累那么苦。
你还很年轻,成年还没两年呢,不该将自己美好年华浪费在锅灶边。”她苦口婆心的劝道,“女孩家家只要舒舒服服的呆在办公室,拿些工资,我也不求你安安分分的嫁人,只要能养活自己轻松随意的生活便好。
油盐酱醋会侵蚀女孩的容颜,你要是想吃了就随意弄几个小菜。不能将做菜当作一个职业,你明知道女孩做厨师终究会受苦吃亏,旁人知道你会做菜,难道不会请你露几手。
升米恩,斗米仇,你这次帮了他们,哪次没帮,他们会怎么想。亲戚邻里知道了,明面上尊敬你。暗地里还不是把你当作伺候人给人做菜的厨子,你怎么就那么倔。”
“可我喜欢做菜,”唐岚竭力解释,“只要想到自己做得饭菜会让你露出笑容。能让你开开心心的吃下去,我就很高兴。那些明嘲暗讽、议论嘲笑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唐柯红着眼说,“我不能忍受自己女儿被人看低一等,我不能忍受娘家人用轻讽低贱的目光看你,我不能忍受——”
“——妈,说到底你就是怕别人笑话你,”唐岚抿紧嘴角,眉头紧拧,“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目光,其他人的意见就那么重要吗?
以前也是这样,邻里亲戚随便说几句闲言碎语,你就畏畏缩缩,不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明明有好多次机会,全都让给别人。
厨师有什么好笑话的,”唐岚握住唐柯颤抖的双手,“妈不知道还有人到培训机构去学习厨艺,现在国际上名利双收的大厨很多,就是平常人也会尊敬厨师。我国也有很多热爱厨艺的年轻人存在,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到底,你就是要跟我对着干,是不?”
“我不会放弃。”
“你……你给我滚,”唐柯甩开唐岚的双手,嘶声大吼,“跑哪去,给我滚回卧室!”
“妈,我不想你活的那么累,”唐岚挠着门框,低声说,“别人的建议可以听,但不能照单全收。他们随口几句,一会就忘。可这是你的生活,你要为自己轻率听从他人建议而改变的人生负责。”
唐岚离开,独留唐柯一人呆在空寂的客厅。她愣愣的看着唐岚房门,跌倒在椅子上,以手掩面,压抑着哭泣,低声啜泣。
躺在床上的唐岚眼神涣散的盯着天花板,发呆到晚上。肚子像藏着一只呱呱叫的青蛙,一直叫,一直叫。饿的受不了,唐岚蹑手蹑脚的出门。
客厅没有开灯,黑魆魆的。唯有厨房的炉火亮着,映出锅底。锅里热着一盘芹菜炒肉,一碟番茄炒鸡蛋,还有两个实心馒头与下面一锅红薯粥。厨房案板上放着一盆腌冬荠菜,一碟酸豆角等。
饭菜没有动过的痕迹,唐柯没吃。
唐岚喉咙干涩,鼻塞眼涩,她走到唐柯卧室门前。屈指敲门,“妈,你吃了吗?”
门内没有声音,悄无声息仿若无人的墓地。
唐岚握紧把手,拧不动,唐柯从里面锁住了。
还是先让妈妈冷静冷静比较好。
她囫囵吞枣的塞饱肚子,刷净碗筷,走回房间。窗玻璃忽然传来撞击声,啪嗒、啪嗒,一声声,短促有力,清脆迅速。
哪个熊孩子三更半夜的砸人窗。
唐岚置之不理,趴在床上复习功课。打电话询问室友,聊到半截,砸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唐岚唰的掀开窗帘,推开窗户,怒气在看到围墙下的人顿时烟消云散。
是白凉。
晚间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似棉花碎屑。
他站在小区大路边,戴着毛领帽子,仰起头。墨色碎发下的脸颊白如细雪,一双眼睛黑幽幽的,亮如白昼。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就连眉毛上都有。
“白凉?”唐岚惊喜之后是疑惑,身子往窗户前探去,“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谁告诉你,我家地址的,是沈叔吗?”
“嗯?恩恩,”白凉嗓音略微嘶哑,握紧双手,牵出一丝笑意。
其实他是跟着唐岚来的,奖杯刚递到她手里。唐岚就跟着一位火冒三丈的妇女离开,他猜出是唐伯母,不放心唐岚,遂跟着她来到这。
“怎么不敲门啊,在下面是等了多久,”唐岚急忙转身,边走边说,“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开门。”
“不用了,”白凉叫住唐岚,环顾她隐隐忧虑的神色,“跟伯母吵架了。”
“嗯,我给你找伞,你等一下,”唐岚焦头烂额的在卧室寻找一圈没找着,才想起她家的雨伞一向是放在客厅门后的。她推开木门,瞄到唐柯坐在客厅里吃饭。顿时萎了,回到卧室,内疚的说,“白凉,你先回去吧,雪下大了。”
“哦,好,那……晚安,”白凉很快回神,腼腆的笑着。
唐岚趴在胳膊上,看着白凉羞赧的笑容也笑了。“晚安。”
白凉蹭着冷冰冰的脸颊,轻声说,“那……再见。”
“好,再见,”唐岚笑道。
夜风加急,雪越下越大。橘色灯光将白凉身影照进去,映出他晶亮的双眼,闪闪发光,像是阳光下的宝石。小区静谧一片,唯有雪花落下时的簌簌声。
唐岚手背贴上自己滚烫的脸颊,轻笑道,“不是说再见了吗,怎么还不走?”
“哦,对,我……我刚才在欣赏雪景,一时入了神。”白凉扯出挫劣的谎话,脸颊绯红,“岚岚,晚安。”
“晚安。”
白凉后退一步,露出浅浅笑意,“再见。”
唐岚身体猛地探出窗沿,叫道,“等等,不……不介意的话,到屋里喝杯茶?”
“伯母应该还没有消气,不会想看到我的,”白凉搓着袖口,时不时用手背蹭蹭脸颊,“我还是先走吧,明天……明天你会去临荷小筑吗?”
“明天是年关了,要准备年货。”
白凉一愣,恍然大悟道,“年关了啊,那么快。”
“你不会才知道吧,”唐岚忍俊不禁,“上来吧,我妈不会介意的。”
白凉摇头,“这种事我经历过,伯母没那么容易消气。我这个拉你踏入歧途的犯人若是跑到伯母面前,怕是水进了油,我——”
“——岚岚,睡了吗?”唐柯的声音打断白凉的话,卧室木门应景的响起敲门声。
唐岚慌忙拉上窗帘,蹦到床上,裹成一个青菜虫。“哦,我睡了,睡了。”
“你睡吧,”唐柯顿了一会方回答,在门口磨蹭很久才离开。
唐岚侧耳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急忙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面空无一人,白凉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