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糖水鸡蛋与烤红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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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就是白凉的房间，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刺鼻难闻，不讨人喜欢。黄昏时刻的走廊黑魆魆的，反光的瓷砖印出她歪歪扭扭的面容。
唐岚在前面的洗手间擦净嘴上的鲜血，手指颤抖的握上金属门把手，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她猛地放开，眼底深处藏着恐惧。再次抬起手腕，握住门把手，又放下，如此反复多次。
她舔了下嘴唇，刺痛的感觉就此传来。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耀眼的落日余晖洒满房间，极其刺眼。唐岚缓了一会，才看到靠在枕头上半躺着的白凉。
他专心望着夕阳，苍白发青的脸颊被橘红的阳光渡上一层暖意，短发遮住眉眼，但还是可以从眉梢眼角看出柔软温和的气质。
一如他的内心。
听到动静，白凉回头。微微勾起唇角，向她表示祝贺。
“抱歉，我忘了二十强比赛就算赢了也没有奖杯，”唐岚拉把椅子坐到床边，手指放在嘴边，挡住下唇的伤口。
“幸好你赢了，若是被我拖累……”白凉顿住，生硬的转移话题，“我看了你做的黄金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蛋液金黄，完美的可以出师了。”
唐岚没有接话，一直静静的看着白凉。她眼睫低垂，哑声问道，“白凉，拿起菜刀你痛苦吗？”
白凉彻底愣住，脸上血色尽退，即使是夕阳也染不红。
“白凉，你太纵容我了。”
“……”
“对不起，”唐岚神色黯然，起身离开，“我先回去了。”
“岚岚，你不想把我当朋友了吗？”白凉突然叫住走到门口的唐岚，语速急促，“唐小姐，谢谢你没有将我区别对待。”
“菜刀是我主动拿的，教你做菜也是我自愿的。助手是我要当的，倒在地上也是我自己的原因。”白凉语速减慢，恢复以往的淡然平静，“你曾说过，我是个成年人，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说谎，你现在就认为我的痛苦是你导致的。”
“岚岚，你没有逼我，请不要因为我的痛苦而痛苦。”
……她怎么可能不痛苦。
是她把白凉逼上绝路。
唐岚背对白凉哭的像条狗，竭力捂住嘴唇不发出一丝哽咽。
“我喜欢你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喜欢你灿烂耀眼的笑容，看着就好像自己也得到幸福似的。”白凉一字一顿的说，清亮的嗓音带着羞涩紧张，“我今天状态不佳，是因为……因为昨晚没睡好。
我害怕会拖累你，害怕会因为我的原因而导致你无法胜利。”他顿了下，有些萎靡不振，“但我更害怕你看到我的情况后，会用‘我是对你好’的心态来疏远我。”
“就像……人们知道艾滋病人触碰别人时不会传染，但依旧仇视恐惧他们。你知道我在比赛时会出现幻觉，然后就会不自觉的疏远我，对自己说这是对我好。你的一言一行会在不经意间带着怜惜包容同情保护，你会将我视为另一类人。”
白凉停下来，等着唐岚回答。
她不敢出声，怕白凉发现自己在哭泣。
“……对不起，说些罗里吧嗦的话。唐小姐有事就请回吧，我想睡觉了。”白凉头一次对唐岚冷声说。说完，躺下身，拉上被单，侧对着她。
唐岚抿紧嘴唇，立刻走出房间。
直接回家——回白凉家，或者这是最后一天了。唐岚打量着斑驳的墙头，密集的蔷薇枝，脱落漆片的铁门，伶仃指向云霄的柿子树。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的时候，自大的想要拯救别人。
拿出钥匙，打开绿漆铁门。房间没有开灯，黑幽幽的寂静一片。
按下开关，橘色灯光瞬间洒下来。环顾四周，衣架旁给饺子当玩具的毛线球滚了一圈，线头伸向厨房。几盘绿萝越发苍翠，叶子嫩的能掐出水。
厨房里多了许多拆封的调料味，锅碗瓢勺放到本来位置。案板印上食物的痕迹，冰箱里除了鸡蛋、面条还有其他蔬菜。炉子上保温的砂锅里煮着赤豆汤圆酒酿，圆滚滚白胖胖的汤圆在汤水中飘来滚去。
这里比之以往添了丝人气。
唐岚鼻头发酸，叹口气，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她走出厨房，向楼梯走去。路过隔开餐厅与客厅的博古架，余光瞄到闪烁的红光。
是香烛，给两个相框上的香。
是白母与白米吧。
唐岚走到供桌前，难忍好奇的盯着被白布蒙上的相框。明明这里没什么人，她却紧张的屏息静气，指尖慢慢碰到白布，倏然停下。
怎么说呢，总有种……看了会出事的感觉。
唐岚皱紧眉头，纠结的望着相框。
算了，好奇都能害死猫，比猫更没有自制力的人类就更难控制好奇。
她还是看一下吧。
唐岚微微瞪大眼睛，身体前倾，缓慢掀开白布一角。先是露出相框的黑色花边，然后是白色连衣裙，瓷白肌肤，尖尖的下巴与那双与白凉十分相似的黑亮眼睛。秀美清纯的脸庞，温暖的笑容。
果然。
跟孔瑶竹说的一样，很可爱。
“……对不起，”唐岚喉咙哽了一下，泪水在眼里打转，“对不起，让你哥哥难受了。”
“我不知道白凉有家人，不知道他喜欢吃鸡蛋。不知道他怕猫，不知道亚洲区大赛上发生了那种事。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的想要拯救一个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还好，明白的不算晚。”
冷不丁响起的男音将唐岚吓的够呛，她慌忙擦净眼泪，窘迫难堪的看着宋子文。
宋子文一袭剪裁精良的墨色西装，短发一丝不苟的用发胶抹到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与直挺的鼻梁。金丝眼镜下一双狭长凤眼漠然冷峻，薄唇紧抿透出不容接近的气场。
唐岚歪了下头，总觉得宋子文跟孔瑶竹很相近呢。
“请用，”宋子文递给唐岚一张纸巾。拿纸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圆润。
“谢谢，”唐岚随着宋子文坐到沙发上。
“阿瑶跟你说了，”宋子文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金丝边眼镜下的狭长凤眼沉郁冷静。“白米的事情，白凉的病症。”
唐岚眼睛一直望着桌上的水果篮子，闻言，点头。
“你曾有过放弃挚爱的经历吗？”宋子文问。
唐岚摇头，脑袋重重的垂下。
宋子文再次递给她一张纸巾，望着别处，淡淡的开口。“白凉是我们中最沉稳冷静也最执拗固执的人，爱钻牛角不知变通。他从小就喜欢做菜，也许是家族遗传的原因。
白凉还走不稳的时候就站在板凳上切菜，真搞不懂为什么不会切到手。”宋子文偏过头，认真的看着唐岚，“白凉这两年就像个死人，是你让他重新活过来。唐小姐，请不要放弃他，能救他的只有你。”
“……不是还有你们吗，”唐岚紧握双手，手心阴冷黏腻。“你们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比我的话更有效吧。”
“他不相信我们，”宋子文自嘲的笑笑，“伯母死的时候，我们的言行伤到了他。虽然他很快调整好，可伤口在那——”
“——他没有觉得你们的言行伤到他，”唐岚反驳道，“是你们自以为伤到了他，而后这种内疚自责的态度就真的伤到他，”而她今天的表现，是否也像宋子文他们那样伤到了他？
宋子文被唐岚的话惊到，苦笑片刻。
“原来……我错了那么久，”他拿掉眼镜，揉揉眉间。重新戴上眼镜，神情感激，“谢谢，旁观者清。你看，你解决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唐小姐，求你了。”
“可白米……”
“白米那孩子若只想得到哥哥的宠爱，早些年就不会请求白凉重新拿起菜刀。”宋子文望着供桌上的相框，目光怀恋。
他顿了下，说，“白凉就是知道这点，以为白米是意外死亡时才无法原谅自己。唐小姐，他正步入死亡，唯有你能拉住他。”
宋子文离开，唐岚关上灯，抱紧自己在黑暗中发呆。
她没有去想孔瑶竹与宋子文的话，只想着自己的心。
‘我为什么固执己见的想让白凉拿起菜刀？’
‘因为十三岁时当作生日蛋糕的那碗蛋炒饭。’
‘我为什么偏偏想让白凉拿起菜刀？’
‘因为那碗美好的可以让她再也不吃蛋炒饭的炒饭。’
‘我想让白凉拿起菜刀吗？’
‘想。’
嘛……说的她好像就是个吃货。
翌日，唐岚早早起来。
顺滑的长发松松的束起，简单穿些衣物。她快步跑下楼，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与几粒红枣、莲子、银耳、当归。将赤豆汤圆酒酿倒出来，洗净砂锅，放一碗多的水。
拿起一个鸡蛋，轻轻在锅台边磕下，掰开蛋壳，滑溜溜的蛋清便裹着蛋黄流到碗里。砂锅里的水小火煮开，放入红糖，泡发好的银耳，红枣莲子当归一同放入。盖上盖子。
趁烧水的时候，唐岚洗了两个黄瓤红薯，裹上锡纸，等着一会放到炉子里烤。砂锅盖里吱吱作响，白气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卷着香气冲出来。银耳完全展开，半透明的质地滑润细腻。
用汤匙底轻轻把鸡蛋挪到砂锅里，蛋清立刻凝固变白。将火稍微调大，在闷煮一下就可以起锅了。这时候，唐岚把裹了锡纸的两个红薯放到炉子里的木屑内，橙色的火苗跳跃于木头上，黑色的痕迹慢慢爬上木头末端。
等了一会，蛋清全部变白，蛋白薄的那一半隐隐透出黄色的蛋黄。唐岚捏着湿布端走砂锅，倒进红褐色陶罐里。重新热了遍赤豆酒酿，软糯的汤圆咬出一个口子，吸净里面微甜沙沙的芝麻，再一口吃完糯米面皮。
烤红薯的香气传来，香甜的气味暖烘烘的。用铁钳拨出红薯，放到铺了几层的纸巾上，与陶罐一起放到食盒里。
唐岚提着食盒到医院。
将红糖鸡蛋拿出来，剥开锡纸，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她吃了口沙甜的黄瓤红薯，正视白凉不解的目光，说，“红糖鸡蛋，补血的，你尝尝是否和你口味。”
白凉依言吃完红糖鸡蛋，连汤底都不剩。他握着烤红薯，略微不安的开口，“唐小姐……”
“白凉，你是天才级厨师，无所不能天下无敌。现在不过是人生的低谷，但很快就会重新站在顶峰，”唐岚轻轻一笑，直视面色微红的白凉，“真的，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以前，我把你当成另个世界的偶像。不过，我不准备再喜欢你了。
你跟我一样是普通人，有害怕的动物，喜欢的食物，碰到不擅长的事情也会无措惊慌，受伤了同样会痛。看到喜欢的食材眼睛会发光，会生气，会恐惧，会害怕失去。”
“你不是偶像，你跟我一样，是人。”唐岚微笑着伸出手，“我叫唐岚，可以交个朋友吗？”
白凉无措眨着眼睫，两颊晕红。他伸出右手，颤抖的指尖被唐岚握紧，“我……我叫白凉，谢谢，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就这样和好了。
事后，唐岚表示：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饭。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糖水鸡蛋与烤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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