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六不孤［捉虫］ ...
-
话出口瞬间，温亭候就意识到自己中计失言了。
因为循声望来的黑袍青年，眼睛是藤黄的竖瞳。
——在温亭候面前装痴扮傻，故意装出副与原本性情截然不同的模样，沈炼为的就是此刻。
慢条斯理地挽了个漂亮剑花，沈炼擦拭着薄如蝉翼的剑身，漫不经心地问道：“谢朓是谁？”
温亭候：“……”
纵使是脾气远比谢山姿好了数倍不止的温亭候，此时都不免有种想骂娘的冲动。他将狡诈奸猾的沈炼与事先半声招呼没打的谢山姿，翻来覆去地无声骂了好几遍，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然而舒坦是舒坦了，该回答的问题还是要回答。
“谢朓他……”斟酌着措辞，温亭候缓声道，“算是老谢的师父吧，当年老谢悟道入门，就是受了谢朓的亲自教导。”
点了点头，沈炼懒洋洋地往旁边粗壮的树干上一靠：“我跟谢朓长得很像？”
“不太像，也就眉眼略有点相似。”违心地否认完，温亭候对着沈炼如水干净的藤黄竖瞳，莫名感觉有些心虚，不由下意识地摸出腰间长笛。
对于温亭候明显口不对心的回答，早就猜到温亭候不会说实话的沈炼，并不算意外。他没过多纠结温亭候的谎言，而是话锋一转，改而道：“我和谢朓什么关系？”
原本见沈炼没再追问，温亭候以为蒙混过关，刚松了口气，哪料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了这个不亚于惊雷的问题，一时之间，好悬没吓得心脏重新跳动。
沈炼这个问题，坦白来说，要回答很容易，直接告诉他谢朓和他是同个人就行了。但实话实说，不仅会造成惹怒棒槌谢山姿的后果，而且还会让沈炼记起元神湮灭之痛。
元神湮灭的痛，可比温亭候早年遭受的焚身天火苦多了。
“请恕我不能回答。”良久，温亭候还是做出了和谢山姿同样的决定。
话说到这里，沈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了什么了。他没有选择为难温亭候，而是适可而止地停下了询问。
“谢谢。”沈炼道，他略略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将心底的犹豫说了出来，“今晚之事请别告诉扇子。”
习惯性地开始转动长笛，温亭候不甚赞同道：“为什么？”
“有些事情他不肯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查。在一切还未水落石出，我不想让他提前知道。”平铺直叙地说完，沈炼撩起眼皮，意义不明地瞟了眼温亭候。
“互相隐瞒太多，对于道侣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温亭候迟疑着，还想再劝。
然而沈炼已经耐心告罄了，他冷笑了声，直言不讳道：“这话你不如跟谢山姿说去。或者，你把今晚密谈内容告诉玉面佛，我就把我问了你什么告诉谢山姿，如何？”
被沈炼这么不知轻重地一堵，温亭候哑口无言，当即说不出话来。
堵住了温亭候的嘴，沈炼却并没有感觉到半分愉悦。他嘴角挂着不甚明显的讥讽笑意，怀里抱着从蓝衫修士身上摸来的剑，整个人靠在三丈之外的树干上，不言不语地盯着温亭候看了好半晌，这才扭头，沿着来路回去了。
黑袍青年的削瘦渐渐消失在小道那头，月亮仿佛受到影响，跟着隐进了云堆里。温亭候站在原地，看着沈炼逐渐远去的背影，恍然间觉得谢朓好像回来了。
“错觉罢。”摇了摇头，温亭侯企图将脑海中浮现的念头甩掉。然而他越是费心驱逐，念头就越是根深蒂固。
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捺下奇怪的念头，温亭候怀揣着满腹疑窦，在沈炼离开后不久，同样回到了营地里。
入定的玉面佛还未结束打坐，不远处蓝衫修士等人正睡得深沉，温亭候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坐下，看见已经恢复成小银龙模样的沈炼，安静盘在谢山姿躯壳的肩膀处，俨然副熟睡姿态。
收回视线，温亭候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玉面佛脸上。他隔着不停跳跃的火焰，凝视着玉面佛被火光渡上层温暖烟火气息的眉眼，整夜没闭眼睛。
两个时辰在温亭侯端详玉面佛容颜中，很快便过去了。
原是说两个时辰之内回来的谢山姿，始终不见踪影。眼看天色即将大亮了，雪衣乌眉的男人依旧维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蓝衫修士等人业已陆陆续续醒来，玉面佛亦结束了打坐，甚至于那条面善心黑老奸巨猾的小银龙沈炼都睁开了眼睛，温亭候却还是没看到谢山姿回来。
到了辰时时分，连玉面佛都察觉到不对，出声询问了，谢山姿依然没回来。
“诸位。”正当温亭候焦头烂额，颇有些惊惴担忧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掐准了谢山姿不在，仍旧顶着常谦脸的六不孤，穿着身半旧不新的鸦色长衫，手里抱着血迹斑斑形似小老虎的穷奇，缓缓从温亭侯背面的林子里踱了出来。
“许久不见了。”目光依次从沈炼等人身上滑过，六不孤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温亭候胸口处。顶着温亭候满是戒备的视线，他扬起抹熟稔笑容，颇为关怀道：“两百年不曾相见，不知温道友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明知当年是自己打伤的温亭侯，六不孤隐藏行迹多年后初次露面，就故意旧事重提，足以见其心性。
温亭候显然深知六不孤为人，他虽不认识常谦的脸，但对六不孤的声音却再熟悉不过。
听见这番惺惺作态的关怀，温亭候停下把玩血笛的动作，冷声道：“劳魔祖挂心，在下好得很。”
“那便好，”六不孤别有深意地笑了下，“自两百年前无意间打伤温道友之后，我挂怀至今，始终惦记着温道友的伤势。”
闻言，玉面佛不由朝温亭候的方向看了过来。感受到玉面佛投来的视线，温亭候略略偏过头，避开了玉面佛的目光。
温亭候与玉面佛两人之间微妙的动作，自然没能躲过六不孤的眼睛。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才像是陡然想起此行目的似的上前半步，走近了沈炼。
“我初次见到你时，你还是团混沌魔气。”六不孤笑道，“四百年不见，你已然有了自己的机缘。”
敏锐捕捉到六不孤话中深意，沈炼骤然抬高了上半身：“当年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六不孤笑而不答，反而问道：“现今这个壳子，你可还住得习惯？”
自六不孤同沈炼说话起，不过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已经透露出数个讯息了。他既点出了沈炼的原形是混沌魔气，又不露声色地揭露了沈炼重生夺舍的事实，除此之外，甚至于沈炼的名字，都极有可能是他取的。
按住心中骇浪，沈炼对上六不孤的探究眼神，藤黄竖瞳里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有劳阁下费心，勉强还算习惯。”安然蹲在谢山姿躯壳的肩膀处，沈炼道。
不甚意外地微微颔了颔首，六不孤一语双关道：“知你安好，作为故人，我多少可以放心了。”
说完，不待沈炼反应，六不孤又接着道：“对了，此物还请你替我转交给凌霜君。顺便还有句话，也请一并转告他。”
凌霜君三个字，六不孤吐的轻巧又微妙。沈炼听在耳里，总隐隐觉得有股讽刺意味。
“就说我无心掺和他与殷修贤的恩怨，救下穷奇不过举手之劳，还请他不要责怪底下的人办事不利。”说着，六不孤俯下.身，将手中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小老虎穷奇放到了沈炼面前。
似乎伤到了心脉，穷奇甫一落地，便不停地喵喵叫着。
见沈炼盯着穷奇不放，六不孤面上及其自然地露出怜悯神色：“我弟子下手素来不知轻重，不慎伤重了穷奇。好在凌霜君是药修，仔细疗养的话，过个几百年就好了。”
“如此，我们改日再见了。”事情悉数交代完，六不孤重新直起了身体。
随意将手负在身后，六不孤经过温亭候时，一反常态地多嘴道：“我日前闲着无聊，为温道友算了卦姻缘。”
鸦色身影在清晨洒金日光中接连闪了几下，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然而六不孤临走之前留下的话，却依旧回荡在温亭候耳边。
“大凶之兆，温道友可要当心呐。”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六不孤［捉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