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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仲谋的猫 后来他花了 ...

  •   陆逊想解释,他现在也弄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在人世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太怪了,但终究无能为力,无力地趴在孙权怀里耷拉下脑袋。

      又行半日,日头渐亮。

      孙权始终不肯进舱,遥遥立在船头,手搭在剑柄上,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陆逊陪着,不由又想起少时与君王城楼观江的日子。

      风很轻,日光刚好。彼时孙策尚在,孙权肩头未扛江东之重,他那时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不需要批文书,不需要见将领,就爱约着三五好友,他常常约陆逊去观江,就那么懒懒地站在那,像只晒太阳的豹子。

      “伯言,你说这天下的尽头是什么?”

      当时他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当时孙权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我想去看看。”

      后来一切变了。

      不知怎么,他去了一趟所谓龙宫。而且在龙宫里没有为江东做到任何助益,唯一能值得一提的也许是看到了孙策,但后来又变成猫,也没办法把消息带给仲谋。

      这中间岸上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他在龙宫待了多久,他也说不准。那里没有日夜,只有永远明亮的水光和永远听不清的潮声。

      船头一晃,孙权的手按上了他的背。

      “你要不要进舱里去?”孙权低头看了他一眼,“猫怕水。”

      陆逊没有动。

      孙权见他不走,也没有再管他,转回去继续看那片雾。

      这就是仲谋。

      不会因为你不想走就哄你,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拦你。
      你愿意在他脚边待着,他就让你待着。你要走,他也不留。
      从前陆逊觉得这叫洒脱。后来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这叫帝王心术。

      陆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江水从船底滑过去。
      他对孙权存着别样的心思,孙权大抵是知晓的。
      虽然他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孙权第一次叫他“伯言”的时候,又或许是孙权深夜把他叫到寝殿讨论军务,说着说着就靠在案上睡着了的时候,再或许是孙权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此战之功,陆逊为首”,一把搂住了他的时候。

      可他从来不回应,也不拒绝。
      不回应,是因为他不能。江东之主,怎么能跟一个臣子有那种关系?传出去是笑话,也是把柄。

      不拒绝,是因为没必要。陆逊从不会越界,不会像那些不知分寸的人一样,仗着一点恩宠就蹬鼻子上脸。陆逊的喜欢,是沉默的,克制的,藏在每一场胜仗里,藏在每一条计策里,藏在每一个“臣遵命”里。

      这样的喜欢,不碍事。
      甚至有用。

      一个对君主有私情的大将,会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他不只是在为江东打仗,他是在为那个人打仗。
      孙权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给陆逊一点旁人没有的优待——留他单独议事,赐他贴身佩戴的玉佩,生病时亲自去探望……这些恩宠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却足以让陆逊心甘情愿地卖命。

      制衡之术,孙权玩得比谁都好。

      他只能把自己的那点心思压在军务下面,压在战报下面,压在每一次“臣告退”之后转身离开的脚步里。
      压久了,连他自己都以为没有了。

      可变成猫之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他变成猫了,更方便趴在他身边看着他,离他那么近,所有以为没有了的东西现在又都有了。

      “你眼睛怎么湿了?”孙权皱眉,“猫也会流眼泪?”

      陆逊别过头。

      孙权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仔细看了看。

      “还真湿了。”孙权松开手,戏谑道,“一只猫,多愁善感什么。”

      陆逊把脸埋进爪子里。

      他总是这样。
      不哄你,不问你为什么难过,也不说别难过。
      就那么轻飘飘地一句——多愁善感什么。

      从前也是一样。

      有一年他受了重伤,躺在军营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孙权从建业赶了三百里路来看他,在床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好好养伤,江东还缺你带兵。”

      他不会去表达“孤担心你”“你要活着回来”,只是一句平淡的“江东还缺你带兵”。
      直白一点,就是:你对我有用,别死。

      陆逊当时觉得心凉了半截。可后来他想通了,对孙权来说,这句话就是最高评价了。他不会对周瑜说这种话,因为周瑜是挚友;不会对张昭说这种话,因为张昭是长者。他只对有用的人说“你有用”。

      在孙权那里,“有用”两个字,就是最大的认可。
      至于感情?
      那是另一回事。不属于朝堂,不属于军务,不属于江东大业。

      孙权没空处理感情。

      船忽然颠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船底,整个船身猛地一斜。

      孙权扶住船舷,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船工慌张地跑到船边往下看,看了半天,脸色煞白。

      “主公,水下有东西。”

      亲兵们纷纷拔刀,围在孙权身边。陆逊浑身的毛炸了起来,他跳上船舷,低头往水里看。

      不知何时起了大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听觉倒更显敏锐。

      水底下有声音。

      悠长沉闷,一下一下从水底传上来。

      像丧鼓敲响。

      陆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龙宫。

      龙君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回去了。”

      然后又是一声丧鼓。

      水从船板的缝隙里涌上来。

      亲兵们乱成一团,有人去堵漏,有人去摇橹,有人在喊“主公快上小船”。孙权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船舷上的猫,陆逊蹲在原地,浑身的毛炸着,耳朵压平了,死死地盯着水面。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近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船底游过。

      孙权忽然蹲下来,一把将陆逊捞进怀里。

      “别动。”他说。

      陆逊被他箍在臂弯里,动弹不得。孙权的体温传过来,心跳很有力地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

      船底又响了一声。这次更重,整条船都跟着晃了一下。

      孙权单手扶着船舷,面色没变。

      “所有人听令,”孙权朗声道,“稳住船身,桨手就位,往浅水区走。”

      亲兵们有了主心骨,不再慌乱。船橹入水,船身缓缓转向。

      陆逊窝在孙权怀里,听着那熟悉又沉稳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跳水的念头蠢透了。

      他不是一个人,仲谋在这里。

      不管水底下是什么东西,仲谋都不会把它交给一只猫去对付。因为仲谋从来就不是那种让身边人去送死,自己站在岸上看的人。

      所以,就算知道他在用帝王的制衡之术待自己,知道那些留自己单独议事的夜晚,赐下的贴身玉佩的动情时刻,都是他权衡之后给出的价码,可就是没办法。

      因为他也从不会在你真正危险的时候,松开那只手。

      这样的君王,也难怪他千千万万次都想靠近。

      船慢慢驶出雾区,水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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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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