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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阿克山原(三) 八音快步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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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快步向窗边的两人走了过来,林椎却轻快地结束了最后一声口哨,轻轻挣开动弹不得的翎毛,长腿一伸,就从他的肩头跨出了窗外。
“我得去应付杰罗姆老头,你们俩慢慢聊。”
八音注意到,他甚至依旧不说“姐弟”一声。
翎毛猛地抬起头来,无所依傍地,本能地就想要去够他的队长的手臂。但是林椎的动作敏捷得象只猴子,一翻身就从屋檐间溜了下去,消失在楼下八音刚刚打开的窗子里面。
“队……队长!”翎毛惊慌地叫了起来,跪在窗前,手指抓住窗棂,下意识地挣的发白。他看着窗外空空荡荡的夜空,呆了一刻,突然想起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八音,仓皇地转过头,站起身来。
“我……”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我……我只能想得起来……一点点旋律……”
八音抬起柔软的手背,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没关系,一点点就一点点吧。”她体贴地说,“我本来就不是妈妈,也没资格比得上你的阿椎。”
翎毛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姐……”
八音轻轻地应了一声,听见了楼下传来的,阿克一家人一声比一声高的说笑声。她跟翎毛不用猜也知道,他们一定又在围着林椎,嘲弄而宽容的,看着他们表演人世间悲喜剧的林椎。
“林椎早就看透了。”八音闭了闭眼睛,轻声说,“在利益攸关的时刻,生活便会变得脆弱无比。”她终于抬起眼睛,直面翎毛那双单纯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绿眼睛,“也许是一大笔钱,也许是一个……畸形的孩子。”
翎毛颤抖了一下,牙棱骨轻轻地动了动,上齿咬住了嘴唇。
“那时候我们的爸爸是劳工基地的一名普通矿工,妈妈是酒吧间的歌女。我们一家,象很多的羽人劳工家庭一样,住在爸爸工作基地附近的小镇里。”八音听着楼下传来的的吵嚷声,缓缓地说。
她开始讲述起当年他们一家平凡却快乐的日子,母亲有一副好歌喉,而父亲也非常的强壮能干,她是镇上公认的漂亮姑娘。而她的弟弟烈火,在童年时代就是他们所在的劳工基地学校中内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是父母双亲的骄傲。
“后来,你出生了。”八音说,她那双已经被勾勒得线条优秀,羽睫轻盈的美丽而干涸的眼睛,在经历了许多年的风雨之后,头一次的湿润了。
“本来,按照我们的家庭状况,抚养三个孩子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既是在讲给翎毛听,也是在直面自己不堪回首的前半生:
“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会生下一个飞人。”
翎毛转过头去,璀璨的银河自窗外的树梢之上,无边无际地在天幕上铺开,象极了他的队长智慧而深沉的目光。他听着八音讲述在他们的种族之内,飞人的基因是多么的特别,在贫困的家庭里出现这样的孩子又是怎样的灭顶之灾。但是他的内心听着那些残忍的命运与感情,心中毫无波动。那些吹拂着这间阁楼房梁与山墙的天风,那些抚摸过年轻的林椎伤口与心灵的树梢的低语,如今正在翎毛的绚烂飞羽间轻轻拂动,仿佛当年他们初见。
队长说过的那些话,向他展露出的那些笑容,在翎毛贫乏而无助的人生中,如今回忆起来,都是解脱心灵困境的箴言。
“说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姐姐。”他轻声说,大翼当风,飞羽轻扬,吹过星河烂烂,似水流年。
痛悔的八音吃惊地看着陡然坚定起来的弟弟,想起来以后的许多许多,父亲的背叛,母亲的堕落,她自己的怨恨与悲哀,烈火的野心与阴谋……她看着翎毛,目光变幻,最后终于伸出纤细的手,抚过他强健沉稳的肩膀。
“嗯,那些都不重要了。”她轻声说,看着他,目光温柔,“重要的是:我虽然已经成为了改造人,但是还是与烈火一样,共同拥有对于你的监护权。”
翎毛陡然转头,目光中一片震惊。忽然之间,他微微地张开了嘴,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八音,又将目光投往楼板上的入口之处,那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林椎低沉而熟悉的说话声,伴着一线温暖的米黄色灯光。
只要他向前跨出一步,就是自由飞翔的天堂。
他呆呆地看着八音出神,虽然头脑并不敏捷,但是也隐隐约约地领悟到了林椎为他所做的一切。可是他象所有爱到深处就会变得极度敏感的心灵一样,还来不及享受甜美的快乐,就已经作出了痛苦的预言。他摇晃着,向窗口边退了半步。
“不……不行啊……阿奇少爷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队长的……”
音乐的力量是非常奇妙的,那首羽人民歌在翎毛和八音的心里激起了悲哀的回忆与迷茫的震荡,但是在快乐至上的红毛种族的耳朵里听起来,却让他们愉悦,享受和渴求被爱。他们在美丽的旋律中毫不犹豫地就搁置下了家族争斗,先在美食与欢笑中度过这个快乐的夜晚。梅里大婶和琳达上去招呼翎毛和八音下来用晚餐的时候,杰罗姆老头和丹正在起居室里兴高采烈地听林椎喝酒吹牛,讲雇佣军团里的各种战斗,贩卖情报与星际探险。丹听着林椎讲奇异的马杜夫寄生文明,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真有意思,我只在学校的书本上读到过寄生种族的存在呢。”他向往地说,“要是能看一看寄生兽幼体寄居的光合植物沼泽,看看果实内的折射光,我肯定能画下来……”他看着自己扔在窗边的画架,架上夹着一副速写,是小小的贝蒂在山坡上的玩耍,但是其中的细部让他不满,他的笔触描绘不出草叶上的光影变幻。
“你想都别想。”林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的画之后,懒洋洋地浇冷水说,“那里二基地和三基地的局部战争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自由联盟的势力也被一再的挤压,鬼才知道马杜夫文明能不能在这场浩劫中生存下去呢——你老爹在异乡的战场上尸骨无存,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探险的。乘着战火还没有烧到这里,而且你爷爷又已经给你买好了免役证,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故乡的星球上吧。”
正在下楼的梅里大婶刚巧听见了他说的话,脸一下子变白了。跟在她身后的八音看着她胖大的身子陡然有些驼了下去,明白她是想到了自己孤单无助的孙子。她刚想说几句话转移梅里大婶的注意力,正在林椎怀里乱动乱翻的贝蒂却又出了新花样儿。她从林椎的夹克胸袋里掏出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好奇地要扯出来,下面的吊坠却卡在了胸袋袋扣上。她是被林椎纵容惯了的,立刻开始撒娇:
“林,给我这条项链嘛。”
“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啊。”林椎笑着说,伸手解开自己的胸袋袋扣,将项链下的一颗银托子给取了出来,那托子镶着碎钻,流光溢彩,象一束小小的草叶,簇拥着一颗乳白色的,细长的小骨头。
贝蒂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八音身边的琳达骤然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后面的,心事重重的翎毛猝不及防,差点儿撞在她的身上。他向起居室中看去,惊奇地发现所有的人仿佛都凝固住了一般,屏住了呼吸。只有小小的贝蒂的欢叫声,在房间中回响。
“如愿骨,是如愿骨!”她快乐地拍着小手,根本没有注意到成年人们心事各异的目光,“爸爸说过,那是爸爸的祝福,是送给好孩子的礼物!”
“不错,”林椎温和地说,帮她戴上那条美丽的项链,细心地捋顺她胡萝卜色的可爱卷毛,“是爸爸送给他最心爱的,好孩子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