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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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进医院无疑比混进公寓艰难得多，然而喵呀还是瞅准了机会钻进了护士的推车。一路上蹑手蹑脚几次险些被发现，才好不容易找到了302病房。喵呀深呼吸了几次，轻轻走进了虚掩的门。
房里没人，所谓24小时监护和据说来看她的父亲都不知去了哪里。喵呀走进屋，生平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看见了自己。
房间采光很好，虽然是冬季仍然有阳光洒在离窗不远的病床上。阳光下长发的少女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插了不少管子，在周围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中显得很脆弱。喵呀静静地看着那个苍白了好多，瘦了好多的自己，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
滴滴声让她有点恍惚，而眼前的躯体让她觉得恍若梦境。有点飘忽的神智有那么一刹那，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应该归属的地方，然而一瞬之间，却又重新省悟，她还是那只猫。
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却忽然开了。她慌忙躲到窗边层叠的窗帘的遮掩里，然后朝外窥看。进来的人熟悉而不可置信得让她胸口有什么瞬间爆裂，黑色的风衣精干的短发，绝对看不出年纪的美人脸蛋，介乎于黄种人和白种之间的精致五官，沉默地注视着她身体的，略有点懒散的神情，还有……还有左臂空空的袖管。
是于飞。
鹤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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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人来说十六岁大概人生才刚刚开始，然而对于喵呀——或说鹤明矢来说，十六年的经历已经比很多活了几十年的人还要波澜壮阔。然而这段人生的开始不过是由于一个并不美丽的错误。
鹤于飞是她的母亲，同时也是她最仰慕的人。鹤于飞的父母都是混血，所以她自己身上有多少各个国家的血统她已经懒得去一一计算，而家里放任自流的教育方式和她天性不羁的个性让她早早就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她天生对摄影有极其出众的天赋，在拥有了在许多国家的留学经历，发表了很多国际上都有知名度的作品之后，十八岁的鹤于飞接受了一个朋友的邀请加入了美国国家地理一个环游世界的摄影队。她完成了当时在日本的学业，然后临行前和几个交好的朋友在一间酒吧闹了一晚上算作告别。谁知道所有人都喝得太多闹得太疯，第二天醒来于飞才发现她和朋友之一的赤井雄二发生了关系，而那正是一切的开端。
赤井和于飞原本都对彼此有一定的好感，否则也不会有那样的错误，然而赤井要继承家里的公司，于飞也没打算把自己束缚给某一段还没开始的恋情。两人虽然都很错愕，但是也都把这当作一段有点荒唐的回忆，此后朋友还是朋友，在人生上却不可能有进一步的交集。
然而于飞在到达美国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运气实在够可以，偶然的一次失足居然就带来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于飞从小就是自然派，对于堕胎有本能的厌恶，经过一番很认真的思考，最终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她延后了一切计划，专心生下孩子然后把她抚养到五岁。常人无法想象的教育方式让孩子健壮而独立，于是于飞决定继续她原本的人生计划，让孩子自己决定她的归属。
于是只有五岁的鹤明矢跟着于飞开始了算得上颠沛的人生。
于飞从来不让明矢叫她妈妈，很冷酷地告诉那时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明矢她并不懂得如何做一个母亲，所以如果想跟她一起走，就不要把她当作母亲。所以对于明矢而言，于飞与其说是她的母亲，不如说是老师，是她最景仰也是最感激的人。她感激她当时的抉择让她得以拥有一段生命历程，同时她教给明矢的所有东西都让她一辈子受益。她跟着那个摄影小队走过了无数地方，虽然吃了很多很多苦头，但是小队里来来去去的许多成员和没有止境的旅途教给她的，远比书本能给予她的多了无数倍。在同龄的孩子大多都在教室里念书的时候，她在雨季的非洲草原上看动物迁徙，在东南亚的龟洞里潜水，在K2营地等待于飞的归来，并且暗自许诺总有一天她也要爬上那样的巅峰。
也许是遗传也许是耳濡目染，总之她也把摄影当作自己想走的路，然而她并没有母亲那样的天才，所以总是走得磕磕绊绊。于飞严厉地不给她哪怕一个“有进步”的称赞，使得步入青春期的她越来越苦闷，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某次于飞不留情面的指摘终于让她爆发，朝于飞大吼大叫，于飞却干脆无视她的喊叫。
后来的很多年明矢对她自己的举动都无法释怀，她在愤懑的驱使下一个人在夜晚跑出当时的营地。攀岩是她的爱好，也是她赖以发泄的途径，然而青春期的肾上腺素让她把天气预报忘得一干二净。
当晚下起了暴雨，她甚至没来得及寻找可以攀岩的峭壁就遇见了泥石流。规模并不大，但是在天灾面前人类永远过于无力。看了天气预报而跑出来找她的于飞救了她的命，然而代价是于飞一条必须截肢的左臂。从此她天才的母亲，再也不能拿相机。
于飞并没有说什么，坦然得让人讶异。在失去一条左臂之后，仍然决定作为一名记者继续跟着小队旅行。然而明矢自己却自责得一度精神崩溃，无法继续，最终同意了于飞送她回日本她父亲那里的提议。
明矢第一次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而赤井雄二也是第一次知道明矢的存在。彼时他已有了妻子和一双儿女，事业成功家庭幸福，明矢的到来让整个家变了味道。然而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除了明矢自己。如果不是她的生平唯一一次的任性，于飞不会失去手臂，那个原本幸福的家庭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她乖乖地接受了父亲的建议进入冰帝，开始对她而言过于不适应的校园生活和家庭生活。在那段日子里，如果往日的朋友看到她可能都会大吃一惊，原本总是很坚定原则，总是很热爱生命，总是很粗线条，偶尔爱钻牛角尖的鹤明矢，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沉默可厌的人。
她钻进了一个深深的牛角然后把退路封闭龟缩在里头，一遍一遍地自责。直到因为被父亲拜托的人气学长的过度照顾和自己在学校里不讨喜的表现，让同校的女孩子推下了三楼的窗户。
她其实一直有点不敢去想那时自己的心情——她告诉自己她那时只是不小心。但是其实以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被那几个女孩推下去。
她在那一瞬间因为迷惑停止了动作，这漫长的半年，她究竟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做什么？
然后，她变成了一只猫。一只叫做喵呀的猫。
这大概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所能经历的最奇妙最波澜壮阔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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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呀在窗帘后面愣怔地看着鹤于飞，那个教养了自己十五年，自己憧憬了十五年的女性。三十四岁的女人因为巨大的活动量和锻炼，还保持有如二十几岁的身材和容颜。坚定的目光和有点懒怠的表情，大概也就是她个性的写照。
喵呀脑中闪过很多字句和画面，却也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于飞空空的左袖管。变成猫的半年，她无疑渐渐找回一点以前的心情。也许是白毛一家带给她的，也许是崭新的视角带给她的。她也渐渐想要重新振作，因为消沉不能带给事实哪怕一丁点的改变。
但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自责，反而更深刻地烙印在她心里。整整一年她没有再见过于飞的面，听过于飞的声音，哪怕一封mail也没有。她怕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看到于飞空空的袖管，她怕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就这样重新崩塌。
然而此时于飞就在她眼前，她却只是脑袋空空，没有任何思考的力量。
门开了，喵呀有点机械地看过去，是一脸惊愕，却马上恢复如常的赤井雄二。
她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