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时节》丝竹乱耳

87、真父亲与假儿子

　　“什么？”李柏庭也吃了一惊，他拿捡起地上的手机，听见那边喂了两声，电话便挂断了。

　　李柏庭觉得疑惑，“他怎么会突然找上来了？”

　　“我妈说她这两天在福州……”韩靖猛地抬起头，“她又去见那个男人了吗？”

　　这时候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李柏庭拿着手机问他：“要接吗？”

　　韩靖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内心激烈挣扎着，李柏庭小心地又问：“要不要我替你接？”

　　韩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柏庭按下了通话键，“喂。”

　　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这回能听清了吗？”

　　李柏庭问：“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没察觉电话这头已经换了人，说道：“韩靖，我是爸爸啊。”

　　李柏庭便将错就错，问：“你为什么突然找过来了。”

　　男人自顾自地问道：“我看你这个是北京的号码，你现在是在北京上学吗？”

　　李柏庭看了韩靖一眼，替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

　　“韩靖，爸爸想见见你。”

　　李柏庭头疼地叹了口气，跟这个男人几句话说下来都是鸡同鸭讲，他道：“我问你的问题你也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你爸爸啊。你妈妈叫韩秋琳，你是跟她姓的，你七月三号出生，今年二十岁，不对，今年该二十一了。”

　　李柏庭见他把韩靖的信息都说对了，又继续追问：“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之前我也找过你，但是自从跟你妈分开以后，我也不知道她把你带到哪去了，这回能联系上你，看来还是我们父子之间有缘分。你现在是在哪个学校念书？放假还回福州吗？”

　　李柏庭发现他一直在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心里不禁起了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就算了。”

　　那男人有点着急了，“要不然我去北京找你吧，我就是想见你一面，看看你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李柏庭看着韩靖，对他复述了一遍那男人的话，“你说你要来北京见我？”

　　“可以吗，那我现在就订机票了。”

　　李柏庭见韩靖显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自己也无法替他做出决定，便说：“我们现在还在期末考试，等过几天考完了再说吧。”

　　那男人道：“那也好。对了，今天我给你打电话的事，你不要跟你妈妈说。”

　　李柏庭心中有惑，但还是说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李柏庭把手机塞回韩靖手里，同时握紧了他的手，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韩靖有些失魂，起身时差点撞到了他身上，问：“刚才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说怎么找到你的，只说想要见你，还让你别把他联系过你的事告诉你妈妈。”

　　“所以我妈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韩靖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奇怪了，那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了……”

　　李柏庭问：“你想见他吗？”

　　韩靖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想。”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不想。”

　　那个只存在于幼童时期记忆里的父亲，形象早已很模糊了，父亲的缺席并没有妨碍他长大成人。如今他并不想念他，也并不需要他，只是想再见一见那个给予自己另一半骨血的人。

　　李柏庭扶着他的肩膀，问：“那到底要不要答应让他来找你？”

　　韩靖很矛盾，“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不想和他碰面，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如果要叫他爸爸——我叫不出口。”

　　李柏庭突然想到了个两全的主意，“要不然我替你去见他吧。”

　　“你替我去？”韩靖吃了一惊。

　　“对，我假装是你去和他见面。他最后一次见你时你才五岁，刚才又是用我的声音在和他通话，都十几年过去了，他应该不会怀疑的。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在角落里看着。”见韩靖有些动了心，但仍在犹豫不决，李柏庭又说，“如果将来你不打算再和他有来往的话，这是最好的主意了。”

　　“可是……”韩靖不愿这样麻烦他，再说，要是让李柏庭套入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无论如何都算是委屈了，他道，“李柏庭，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没关系的，我愿意。”李柏庭挨近了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不过，如果我帮了你这个忙，可以要谢礼吗？”

　　两天之后，韩靖终于应付完了最后一门考试，两个人碰面时，李柏庭用韩靖的电话联系了他的父亲，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李柏庭把手机还给他，“好了，明天下午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韩靖点点头，“谢谢你了。”

　　李柏庭笑问：“明天要不要我替你教训一下他？”

　　韩靖也笑了一下，“这个就不用了吧。”

　　“你不气他吗？”

　　“不气了。”韩靖垂着眼睛，坦然说道，“也不爱他。”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来到大悦城的一家咖啡馆里，李柏庭在窗边找了个空位坐下，韩靖则坐进了最角落的地方。

　　三点过了十几分，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简易的小旅行袋，他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窗边的李柏庭，觉得那似乎就是自己今天要来见的年轻人，但他仍是不太确定，拿出手机拨通了韩靖的号码。

　　李柏庭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那男人欣喜地快步走到他面前，“你就是韩靖了。”

　　李柏庭抬起头看他，“我是。”

　　面前是个相貌平凡的中年人，或许已不能再称为中年人了，他的头发花白，看样子已超过六十岁，脖子微微前屈，是佝偻的征兆。他穿着件半旧的黑色长大衣，不是什么上乘质地，但一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个讲究的人。他放下了手里的袋子，在李柏庭对面坐下，拘谨地笑了笑，“等很久了吗？今天飞机晚点了，我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韩靖在角落里怔怔地望着他，这就是他的父亲了。

　　李柏庭礼貌道：“没关系。你要不要先点杯喝的？”

　　那男人脱了外套，招呼服务生过来，在他低头看菜单时，李柏庭悄悄拨通了自己的号码，于是韩靖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韩靖接通电话，低下头，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男人只点了杯热茶，他朝李柏庭笑道：“现在年纪大了，不能喝咖啡了，一喝晚上就睡不着觉。”

　　李柏庭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说道：“你要不要再点些别的，飞机餐吃不饱的吧。”

　　“不用了，这里的东西都太甜，吃了会胃酸。”

　　“好吧。”李柏庭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那男人细细端详着李柏庭，感叹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了。”

　　李柏庭给他看得有点心虚，道：“毕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男人又对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过眼睛有点像你大哥。”

　　李柏庭不自在地喝了口咖啡，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是替韩靖问的，他长到了二十岁，竟还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姓名。

　　对面的男人也是一愣，随即脸上有些发干，“看来你妈妈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她是没怎么提起过你。”

　　“我姓孟，叫孟耀刚，荣耀的耀，刚强的刚。”孟耀刚像初见陌生人一样对自己的儿子做自我介绍，“你本来也是要姓孟的，不过当初你妈妈想要你跟她姓，就由着她了。”

　　“这样。”李柏庭点点头。

　　孟耀刚问：“你妈妈后来是去了南宁做生意吧，你也是从小就跟她一起去那边吗？”

　　李柏庭道：“嗯，我在那边长大的。”

　　“怪不得，听你说话一点口音都没有了。”孟耀刚又问，“你现在是在哪个学校念书？”

　　李柏庭沉默着，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孟耀刚尴尬地笑了笑，“你不用这么提防我，我又不会找到你们学校去。”

　　李柏庭问：“那天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联系上我的？”

　　孟耀刚道：“说来也是巧，前几天我刚好要去派出所开个证明，就在那里碰见你妈妈了。我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她还是那么年轻，我都老成这样了。”

　　李柏庭觉得奇怪，“是她告诉你我的电话的？那为什么你还要我别跟她说你联系过我的事？”

　　“不是。”孟耀刚有些支支吾吾的，“她比你还防着我，怎样都不愿跟我透露你的消息，怕我打扰到你。其实我也没想怎样，就是想见你一面，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你毕竟是我儿子，这些年里我肯定是想你的。”

　　孟耀刚半低着头，瞟了一眼李柏庭，还是实话实说了，“那天我们也像这样坐下来喝了杯茶，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了她的手机，在她手机里找到了你的号码。”

　　“你偷东西？！”李柏庭反应强烈，韩靖听到时也是一阵皱眉。

　　孟耀刚急了，“你是我的儿子啊！我连见自己的儿子都要这样偷偷摸摸的，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

　　李柏庭见他甚至还委屈了起来，心中鄙夷，冷声道：“你还是这么自私。”

　　孟耀刚也自知理亏，不再辩解。他埋头喝了口茶，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这些年你们母子应该都过得不错吧。”

　　“还好，就是我妈太忙，经常丢我一个人。”

　　孟耀刚又问：“你阿嬷身体还好吗？”

　　“她已经过世五年多了。”

　　孟耀刚叹道：“这么早，我记得她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的。”

　　李柏庭问他：“那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孟耀刚两手握着茶杯，笑了笑，“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家底，金融危机那阵子都给赔得差不多了，只能重头再来，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年纪也大了，精力比不了当年，我老婆这几年身体又不太好，药一直没停，日子也就勉勉强强地过吧。”

　　“你大哥考了个公务员，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他儿子刚上小学，家里正是到处用钱的时候，我还得经常补贴他。你姐姐今年就三十了，还没嫁人，我趁这几年还要再多赚点，女孩子的嫁妆还是要丰厚一点好。”

　　李柏庭在心中唏嘘，这个失德的自私男人，生活已给了他惩罚。他的财富、地位、风光体面的生活，这些令一切男人引以为傲的东西，都随着他意气风发的盛年时代远去了，他在这个本应安逸的年纪饱尝了从高处跌落的辛酸，在奔波中生出苍老的皱纹与白发。

　　“你也不容易。”李柏庭道。

　　这一句感慨似乎让孟耀刚觉得欣慰，他道：“没有谁是容易的，你还年轻，现在好好念书，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李柏庭道：“我会的。”

　　孟耀刚问：“你现在放假还回福州吗？等你回去以后，我再去看看你？”见李柏庭不说话，他忙又退了一步，“不然平时打打电话、发发信息也行，就是人年纪一大，就老希望子女都能围在身边。”

　　李柏庭无法替韩靖答应，只说道：“再说吧。”

　　孟耀刚难掩失落，又说：“那我跟你照张相留个纪念，这个总可以吧。”

　　这样的请求由一个父亲提出来，确实并不过分。

　　“可以。”李柏庭坐到了孟耀刚的身边，用他的手机一起合了张影，然后用韩靖的手机也拍了一张。

　　孟耀刚擦了擦手机屏幕，看着那张照片笑得一脸满足，然后又突然想起件事，从小旅行袋里拿出了个信封来，“这么多年也没尽过什么做爸爸的责任，这个就当作给你的零花钱了。”

　　李柏庭不知如何是好，悄悄往韩靖那边瞥了过去，看到韩靖朝他摇了摇头。

　　他道：“这个你还是收回去吧，现在你比我需要这些钱。”

　　孟耀刚忙说：“不算多，就是一点心意，你拿了我也能心安一点……”

　　李柏庭坚持道：“你收回去吧。”

　　孟耀刚苦笑了一下，“你就是一点都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韩靖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轻轻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临别时，孟耀刚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能不能叫一声爸爸给我听听。”

　　李柏庭不可能对李源康之外的人叫出这个称呼，拒绝了他，“你不是我的爸爸。”

　　孟耀刚心灰意冷，与他告了别，“我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就先回去了。”

　　韩靖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出了咖啡馆，到大悦城门口时，李柏庭与孟耀刚分开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孟耀刚仍不停回过头去看李柏庭，以至于不小心撞在了迎面走来的韩靖身上，他立刻转回头来道歉：“哦哟，对不起。”

　　韩靖终于与自己的父亲相遇，同时也与他告别：“没关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孟耀刚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起刚才与那年轻人相撞时瞥到的一张脸，突然回味过来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喂，等等……”却再也看不到韩靖的身影了。

　　韩靖在远处看着孟耀刚拿出了手机，说：“难道他认出来了吗。”

　　李柏庭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挂掉电话，“也许吧，毕竟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