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时节》丝竹乱耳

85、最后一碗老友粉

　　李柏庭在场上与舞伴紧贴着转了个圈，又惹来了周围一阵起哄声。前面一个女孩子问旁边的朋友：“哎，那男的是你们学院的？长得还挺不错嘛。”

　　她旁边正是刚才来跟李柏庭和韩靖打过招呼的那女生，说道：“李柏庭啊，在我们学院还挺受欢迎的，不过我劝你还别打他主意的好。”

　　“怎么说？”

　　“喜欢他的女生不少，但是他这个人呢，一向就是不拒绝、不负责，喜欢吊着人家，又从来不跟人确定关系。上一秒还能跟你亲亲热热的，要他帮忙绝无二话，下一秒就能说出‘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这种人交个朋友还挺好，要是真想谈恋爱还是算了吧。”

　　“哇，这不就标准渣男吗，只玩暧昧不想负责啊。”

　　“估计比较花心吧，也幸好他没真的跟谁在一起，不然还指不定会怎么伤人家的心呢。”

　　韩靖看着正与陌生女孩一同起舞的李柏庭，大脑一片空白，只余胸口处传来冰冷的钝痛。

　　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最开始听到的那些关于李柏庭花心的评价，真的不是玩笑。

　　他早该知道的，几年过去，没有人会留在原地，是他自以为是地把李柏庭跟那个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他早已变了，自己对过去的眷恋，还有对他重新燃起的热情，都只不过是在供他享受暧昧的乐趣而已。

　　韩靖快步离开了体育馆，如果再朝李柏庭多看一眼，也许他真的就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李柏庭总算和被抽中的女生跳完了舞，他兴冲冲地回到原地时，却发现韩靖已经不在了。他看到孙少威站在附近，过去问他：“你有没有看到韩靖？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孙少威道：“我没留意，好像刚才还在这儿的。”

　　李柏庭打韩靖的电话，一接通便问：“韩靖，你去哪了？”

　　“我刚想起来还有事情，先回去了。”韩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李柏庭还来不及开口，耳边已经只剩忙音，今晚一肚子想说的话也只能先咽了回去。他收起手机，心里有些郁闷，刚才韩靖那种冷淡而果决的口吻，很像当初分手时他曾用来对待他的态度。

　　李柏庭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不要多想。韩靖这个时候突然赶回去，应该是真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吧。

　　圣诞过完，时间也到了年末，课程差不多都结束了，学生们开始着手复习期末考试，韩靖却在这时候生起了病来。

　　平安夜他为了投李柏庭所好穿的那件蓝色外套，其实并不算厚实，那天他顶着冬夜的冷风走回租房，不小心受了寒，第二天身上就有些发热，不巧这几天又迎来了重霾，韩靖一边鼻塞一边咳个不停，病情雪上加霜。

　　李柏庭上回话没说出口，这回便想约韩靖一起跨年，再好好告白一次。他打电话向韩靖邀约，韩靖却拒绝了：“你找别人吧，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李柏庭听他鼻音浓重，咳嗽不止，便关切道：“你感冒了吗，严不严重，有没有发烧？”

　　韩靖边咳边说道：“早就退烧了。”

　　李柏庭又叮嘱他：“那你出门时一定要多穿衣服，别着凉了，记得要按时吃药。”

　　“我知道的。”

　　李柏庭实在很想见他，又关心他的病情，便提议道：“不然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

　　李柏庭一腔热情被堵了回来，心里很是失落，“那你好好休息。”

　　三十一日晚上，范辽约了童初雪一起跨年，下午乐颠颠地出门前，他对韩靖叹道：“哎哟我的小可怜，新年都要到了你还这么病怏怏的，要不要我晚上带点宵夜回来给你？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明年了。”

　　韩靖没什么精神地说道：“不用了，晚上玩得开心。”

　　晚上韩靖懒得出门，家里也没剩什么吃的了，便点了外卖，刚下单才没多久，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居然这么快？韩靖有些惊讶，他一打开门，发现站在外面的竟是李柏庭。

　　“没想到是我吧。”李柏庭笑得一脸灿烂，提起手里的袋子朝他亮了亮，“今天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李柏庭不跟他客气，自己就进了屋。韩靖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顺便给你做好吃的。”

　　“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李柏庭一样一样拿给他看，“多了，米粉、瘦肉、豆豉、辣椒、西红柿，还有酸笋，这酸笋可不好买，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正宗的。”

　　韩靖明白过来，“你要煮米粉？”

　　“你还记得老友粉吗？”李柏庭朝他笑道，“以前有一对好朋友，有一次其中一个感冒了，另一个就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酸辣米粉给他吃，感冒的那个吃完后发了一身的汗，病就好了，这就是老友粉。现在你感冒了，我也给你做老友粉吃。”

　　他径自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原来你们是用煤气炉子啊，这个我还没怎么用过呢。”

　　韩靖跟着他进到厨房里，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下厨了。”

　　李柏庭嘿嘿笑了两声，诚实道：“其实我没怎么做过饭，煮老友粉也是网上找的步骤，不过看起来不难的，我应该也能做，就是味道可能没那么正宗，你别太嫌弃就好了。”

　　韩靖轻声说道：“你不用这样的。”

　　李柏庭把西红柿洗干净，细心切成丁，头也不抬地说道：“反正我东西都买了，人也来了，能不能煮得好先试试再说。你到外面去等吧，不然等下闻了油烟又要咳嗽。”

　　韩靖回到了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刀切的声音，然后又是底料在锅里的翻炒声，李柏庭毕竟是个厨房新手，光是用听的也知道他的动作很生疏，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认真努力地为他煮一碗老友粉。

　　韩靖木然地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不间断的响动。他能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便也曾为别的人做到这个程度。他过分的温暖，只让他感觉到冰凉。

　　十几分钟后，李柏庭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米粉来，招呼韩靖：“快尝尝，虽然跟舒记的肯定比不了，不过味道应该还过得去吧。要是实在不好吃，我就再去煮一碗，反正东西还剩挺多的。”

　　李柏庭满眼期待地等韩靖动筷子，韩靖却只是低头看着那碗米粉，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嗯？”李柏庭眨了眨眼睛。

　　韩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很多这样的‘老友’吧？”

　　李柏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便按字面上的意思回答他：“有几个吧。”

　　韩靖低笑了一下，“如果下次换成梁尔瑜感冒，你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对她嘘寒问暖，给她煮老友粉？”

　　李柏庭愈发的搞不懂了，“又关梁尔瑜什么事？快吃米粉吧，不然要凉了。”

　　韩靖拿起筷子，还没夹到米粉，又把筷子放回了桌面上，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李柏庭，你走吧。”

　　李柏庭猛地一震，“我怎么了？为什么要我走？”见韩靖不说话，他又着急地追问，“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说了我一定改。”

　　韩靖终于爆发了，“你是不是很喜欢跟人保持暧昧的关系？就像和梁尔瑜那样，明明知道她喜欢你，非要吊着人家却从来不打算和她在一起？”

　　李柏庭觉得委屈又莫名其妙，“哪有什么暧昧的关系，而且梁尔瑜什么时候喜欢我了？”

　　韩靖质问道：“你们第一次比完赛吃饭的时候，范辽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可是她当时就否认了啊！”

　　韩靖忍无可忍，“就算她否认，你们都一起出去好几次了，她那么明显的心思难道你看不到吗？”

　　“我只看得到你啊！”李柏庭大声说道，胸口起伏不停。

　　二人间一阵沉默，韩靖放轻了声音又问：“那在遇到我之前呢？那你‘中央空调’的绰号又是怎么来的？”

　　当听到这个绰号，李柏庭终于不再那么理直气壮，“这些……都是误会。”

　　韩靖低笑了一声，“误会。”

　　李柏庭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自己被抽中上去跳舞时，曾瞥到孙少威和韩靖站在一起聊天，他问：“这些是孙少威告诉你的吗？是不是他？”

　　韩靖垂着眼睛，“不只是他。”

　　李柏庭艰难地问道：“那你还会相信我吗？”

　　韩靖沉默着。

　　怎么会这样。李柏庭整颗心都灰败下来，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牵起他的手时，却又要再一次失去他了。

　　李柏庭猛地抬起头，还想再坚持解释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问了一句：“这碗米粉，你吃了好不好？”见韩靖没有说话，他苦笑道，“算了，不吃也没有关系。”

　　他打算离开了，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今晚打扰你了，新年快乐。”

　　关门声响起，桌上的米粉还在冒着热气。

　　韩靖拿起了筷子，夹起几根米粉放进嘴里，虽说这是李柏庭第一次煮老友粉，但尝起来真的还不错，熟悉的酸辣味道叫他异常怀念。

　　那年的九月，李柏庭带他去到七星路，他在那里第一次吃到了老友粉。那是他们友谊的开始，也是日后无数欢乐与苦涩的开始。那天的情景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而且也许永远都不会忘掉。

　　那天是开始，那么今天就是真正的结束了。

　　这个冷清的跨年之夜，唯一的安慰是韩秋琳打来的电话。她听到韩靖浓重的鼻音和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关切道：“感冒了？怎么那么不小心。”

　　“前几天吹风有点受凉，现在已经开始好了。”

　　“北京就是太冷了，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又是重度雾霾，你咳嗽更难好了。当初你就是非要跑去北京，要是留在南方多好，又不是没有好学校。”

　　韩靖缩在被窝里听着母亲温柔的嗔怪，揉了揉眼睛，说：“妈，我很想你。”

　　韩靖从未说过这样直白的话，韩秋琳听得心中一阵酸软，又不免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家了。”

　　韩秋琳道：“你们也准备放假了吧？再过不久就能回家了，今年春节我也尽量早一点回去。”

　　“嗯，妈，新年快乐。”

　　韩靖挂了电话，闭上潮湿的眼睛，在新年到来之前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