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时节》丝竹乱耳

83、铁锤的浪漫

　　一起上了楼，进了屋，韩靖把纸箱放在地上，招呼道：“你先坐吧。”

　　李柏庭也放下了纸箱，仍站在原地，巴巴地看着他。韩靖于是又说了一遍：“坐啊。”

　　“哦。”李柏庭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仍是不知收敛，两眼满含期待。

　　韩靖给他看得局促起来，从茶几下面拿了罐可乐递给他，李柏庭愣了一下，声音难掩失落，“就这个？”

　　“哪个？”韩靖没弄明白。

　　“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就是可乐？”

　　韩靖噗嗤一声，说：“当然不是，都逛一晚上了，你先喝点东西解解渴。”

　　“哦。”李柏庭这才安心了，畅快地灌下一大口可乐，继续满含期待地看着韩靖。

　　韩靖真有点受不住他这目光了，说：“你等等，我进去拿给你。”

　　不一会儿韩靖从房间里出来，拿着个纸盒回到李柏庭面前，“送你。”

　　李柏庭见他手里拿的像是个鞋盒，心想原来他是要送自己鞋子，于是开开心心地接了过来，结果刚拿到盒子双手便往下一沉，他惊叹道：“哇，这么重。”

　　韩靖抓着裤子，样子有些腼腆，催他道：“你打开看看吧。”

　　李柏庭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可一看清里面的东西顿时就傻了眼，那竟是一把锤子。

　　他满脑子的浪漫幻想都被这冷冰冰的铁锤敲碎了，旧情人之间，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之间，送礼物有送这种东西的吗？

　　李柏庭拿起那把锃亮的锤子左看右看，觉得还是该表示一下，“还……还挺精致的。”

　　韩靖听了很开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做的。”

　　李柏庭惊讶道：“怎么想到要做这个？”

　　“以前金工实习的任务，这把锤子我做了一个多星期呢。”

　　“这样啊。”如果是韩靖亲手做的东西，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李柏庭瞧着这把锤子一下子顺眼了不少，“真漂亮，又实用，可以用来敲核桃。”

　　韩靖笑说：“你喜欢就好了。”

　　李柏庭把锤子收好，说：“老拿你的东西，我都没有送过你的什么。”

　　那就把你自己送给我不行吗？这话韩靖当然没敢说出口。

　　“对了。”李柏庭想起件事来，“下星期我们学院有平安夜舞会，你也来参加好不好？”

　　“舞会？可是我又不会跳舞。”

　　“我教你啊。”李柏庭立刻说道，然后又笑着挠了挠后脑，“不过我跳得也不怎么样。”

　　“那好吧。”韩靖答应了。

　　晚上李柏庭回到宿舍里，找了块布来仔细擦拭那把锤子，一个舍友经过他身后时正好瞧见了，问：“今晚你不是约会去了吗，还顺手买了把锤子回来？”

　　李柏庭边擦边说道：“别人送的。”

　　“送你锤子？”舍友惊诧道，“这姑娘挺有想法啊 。”

　　“这可是人家亲手做的。”

　　“真的？”另一个舍友听到后也来了兴趣，凑过来要看，“我见过亲手做饼干的，亲手织毛衣的，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亲手做了个锤子送人。这是不是下马威的意思啊，要是将来你犯了错误，就让你用这把锤子自我了断了？”

　　对床的舍友正好是四川人，一下就听出了别的意思来，捧腹大笑道：“太搞了，居然送你个锤子！哈哈哈哈！”

　　李柏庭不满道：“你们懂什么，这是人家亲手做的东西，光这份心意就够珍贵的了。再说了，锤子有什么不好的？不比那些轻飘飘的东西有分量多了？”

　　“好好好，最好了，将来我们要是敲个核桃、钉个钉子，还得跟你借工具呢。”

　　李柏庭把锤子往怀里一收，“想得美。”

　　这时候一直窝在床上的那位舍友问李柏庭：“你那姑娘是工科生吧？”

　　李柏庭不喜欢他们老用姑娘来称呼韩靖，但也不好说明情况，便含糊应道：“嗯啊。”

　　那舍友说道：“怪不得，我有个哥们儿就是学工科的，当初也是给女朋友送了把亲手做的锤子。他说做锤子可辛苦了，又费时又费力，车削的时候还差点弄伤了手。这把锤子可是他们的心血，很珍贵的，人家能把这个送你，说明是真的把心掏出来了，你就好好珍惜吧。”

　　李柏庭一阵怔愣，“原来是这样。”

　　他想象着韩靖穿着那身蓝色工作服，戴着手套，在车床前一脸专注地打磨锤子的样子，他辛苦了一个多星期，完成了数道工序，终于做出这把沉甸甸的锤子。他一直把它当宝贝一样收着，然后在今晚送给了自己，自己只是随便夸上一句，他就高兴得耳朵都红了。

　　这把锤子的意义，跟当年的绣球是一样的。

　　李柏庭握紧锤柄，胸口一片炙热，还带着微微的疼，他明白韩靖的心意了。

　　剩下的话，就由他来说吧。

　　没几天就到了冬至，韩靖的导师陈教授又把学生们叫去家里一起吃饭。往时都是师母一个人下厨，今天则是大家一起围着桌子包饺子。那位老学长说道：“以前老是到老师家里蹭吃蹭喝，还什么活都不干，今天总算是能有机会表现表现了。”

　　另一个学生也说：“是啊，以前每次来师母都要做一大桌的菜，我们又帮不上什么忙，太麻烦您了。”

　　师母边擀饺子皮边说道：“不麻烦，我还巴不得你们多来点呢，你们来了家里才热闹，不然整天就我跟你们陈老师大眼瞪小眼，又冷清又没意思。”

　　陈教授有意见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嫌弃我的？”

　　那位女生笑道：“师母，您看，您要这么说老师可要不高兴了。”

　　师母说道：“你们出门在外上学不容易，刚好我们的孩子也不在身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就把你们当自家孩子关照了。”

　　女生说道：“老师的儿子都离家很远吧。”

　　陈教授说：“他本科毕业后去了美国留学，后来就留在那边了。”

　　女生又问：“两个儿子都去了美国？”

　　陈教授好笑道：“都计划生育多少年了，我哪来的两个儿子。”

　　大家不解，韩靖指着挂在墙上的那张四人全家福，问：“那不是您的两个儿子吗？”

　　“右边那个是我女婿。”

　　韩靖更不明白了，“那您女儿呢？”

　　陈教授坦然道：“女儿我更是没有，那是我儿子的丈夫。”

　　“啊？！”大家全都惊呆了。

　　师母责怪道：“我都说了让你别老这么直接吧，把孩子们都吓到了。”

　　“得了吧，现在这帮年轻人什么不知道，也就你整天小瞧他们。”陈教授问各位，“你们被吓到了吗？”

　　老学长道：“吓到还不至于，就是很吃惊。我都跟了您六年多了，也是今天刚知道这事。”

　　另一个学生也附和：“对，就是太出乎意料了。”

　　韩靖谨慎地问道：“这种事情，做父母的不是都很难接受吗？而且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吧。”

　　陈教授道：“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想去哪里，喜欢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自己开心，我就都能接受。再说了，这种事说出来有什么丢脸的吗？都是找个人过一辈子，至于找男的还女的，哪有这么重要？”

　　“就是嘛。”女生也很认同，“真爱这种东西跟年龄性别是没有关系的。”

　　一个男生说道：“个人选择不同吧，反正我自己是没法接受，但是别人要喜欢同性也是他们的自由。”

　　陈教授很欣慰，“我就知道我的学生们都会是懂得尊重和包容的人，要知道，偏见常常是源于无知。”

　　韩靖却说：“可是老师，也许您所说的‘无知’的人，才是这个社会的大多数。”

　　陈教授认真道：“那就要让不无知的人，成为你们身边的大多数。”

　　要摆脱无知与偏见的要挟，唯有使自己成为更优秀的人，与许许多多的志同道合者齐肩并立。

　　韩靖得到了一个充满力量的答案，他微笑着点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