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时节》丝竹乱耳

74、迟来的谅解

　　十一月初正是北京最冷的时候，现在气温已经很低，但供暖还没开始。周六一大早，李柏庭穿上自己最满意的外套，为了不显臃肿，里面只穿了件衬衫，弄了一身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打扮，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一番，又把头发梳了梳，这才算是满意了。

　　舍友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问他：“哟，今天是要约会去？”

　　“那是。怎么样，我这身还蛮帅的吧？”

　　“帅，全院没有比你更帅的了。这么早就出门，跟人约哪儿了？”

　　“没有，中午才出门。”李柏庭说着又给自己披了件羽绒服，“靠，冷死我了。”

　　李柏庭翻出手机里韩靖的号码，其实早在他们交换联系方式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把这十一位数字倒背如流，但一直犹豫着没敢主动联系他。他忘不了自己曾经怎样伤害过韩靖，也记得他在分手后表现出的那种永无挽回之地的绝情，他不知道韩靖对他的怨恨在这几年里究竟是淡化了还是依然刻骨，如果自己就这么冒然地摆出一副老朋友的姿态，会不会惹来他的反感呢？

　　没想到后来是韩靖先打来了电话，当时李柏庭高兴得差点就从座位上窜起来了，迫不及待就跑去校门口接人。可他哪怕心里再激动，表面上也得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来。当年的他冲动又混蛋，如今他得向韩靖证明自己已经改头换面了，韩靖要是看到他现在这副成熟沉稳的模样，应该会更喜欢一点吧？

　　吃过了午饭，韩靖跟着范辽和梁尔瑜一起去李柏庭他们学校，今天同行的还有梁尔瑜的舍友，就是范辽近来穷追不舍的那位女生。一路上都是他们三个在嬉笑着说个不停，韩靖插不上话，本身也不善社交，不管是上回还是现在，他好像一直都是个多余的人。虽然知道尴尬在所难免，但今天他还是来了，不只因为李柏庭的邀请和范辽的强行答应，还因为他仍想再见见他。

　　他怎么可能彻底放下过去，尤其当那个曾经牵挂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李柏庭早已经等在小南门口，一看到他们就打招呼，“哟，总算来了。”他朝每个人都报以微笑，目光并没有在韩靖身上多停留，不过倒是注意到了一个新面孔，“今天又多了一个姑娘？”

　　梁尔瑜介绍道：“我舍友，童初雪。”

　　范辽吹捧地补充道：“我们学校材料学院的大美女。”

　　童初雪道：“拉倒吧，我们学院平头正脸的女生都没几个，还大美女。”

　　范辽咳嗽了两声，跟李柏庭寒暄道：“你在这等挺久了吧，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你们呢，要不要也试试我们学校的食堂？”

　　范辽摆摆手，“我们吃饱了才来的，哪好意思又蹭你一顿，我们脸皮也没那么厚啊。”

　　李柏庭笑着带他们往学校里走，“从这里进去就是银杏大道了。”

　　刚往里走了几步，两个女生就异口同声地哇了起来。高大而金黄的银杏树绵延至远，落下的黄叶铺满了整条校道，一眼望去，蓝天下满目灿金，美得叫人震撼。

　　梁尔瑜惊叹道：“太漂亮了，像电影里一样！”

　　童初雪也不禁感慨：“好浪漫啊。”

　　韩靖也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这时候一枚叶子落在他头上，李柏庭轻轻替他拿开，韩靖看向他，李柏庭笑着说道：“很漂亮吧？”

　　韩靖也笑了，“嗯。”

　　一阵风吹来，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两个女生在飘零缤纷的落叶中沉醉不已，梁尔瑜叫道：“哎，过来帮我们照几张相啊。”

　　范辽闻声立刻欢蹦乱跳地跑过去为她们效劳。

　　李柏庭说道：“我第一年来的时候走在这条路上也看呆了，在我们那边哪里见得到这种景色。”

　　韩靖捉住了一枚飘落的银杏叶，“我们那边也是。”

　　李柏庭问他：“这几年有再去过南宁吗？”

　　韩靖摇了摇头，“没有。”

　　李柏庭并不意外，说：“现在那边地铁已经通了，如果不算走路的时间，从你家到学校只要二十分钟。”

　　“这几年南宁的变化很大吧。”

　　“其实也还是那样，不过市中心的变化倒是蛮大的，那些施工围墙都拆掉了。”

　　韩靖记起了当年那个大工地般的市中心，说：“总算是拆了。”

　　两个人慢步往前走了一会儿，李柏庭问：“现在你还是像以前那么宅吗？”

　　风又吹起，吹乱了李柏庭的头发，韩靖留意到他的额角似乎有个疤痕，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头发又把那里遮住了。他答道：“算是吧，除了上课和自习，平时我出门不多。”

　　“没有人带着你到处吃喝玩乐？”就像他当年做过的那样。

　　“没有。”

　　那就好，李柏庭在心中暗道。他又换了个话题，“对了，还没问你大学里学的什么专业呢。”

　　“我学的电气自动化。”

　　“不错啊，这个算热门专业了吧。”

　　“还行吧，那你呢？”

　　“我学的生物工程。哎，我们专业找工作难死了，毕业以后不是转行就是考研。这个专业当初还是我爸鼓动我选的，现在他又鼓动我继续读硕士，然后再读个博士，将来也回去和他一起当老师，这不就中了他的圈套了吗。别看我爸整天笑呵呵的，其实他就是个老狐狸，一步一步地把我带进沟里，太阴了。”

　　韩靖听得忍俊不禁，“他这应该叫循循善诱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李柏庭问道：“当初怎么想到要在外面租房子住的？”

　　韩靖说：“以前的舍友不太讲卫生，衣服袜子不洗就算了，宿舍弄得跟个垃圾场一样，我实在受不了，就搬出来了，而且以前住宿舍时洗热水澡都得去公共浴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衣服洗澡，感觉很奇怪。”

　　李柏庭深有同感，“对对，这个我到现在都还是不太习惯，每次进到澡堂里，一眼看过去全是光屁股的男生。”

　　他光屁股的样子，也被别人看过了吗。李柏庭和韩靖突然都想到了这里，二人间出现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前面范辽正给两位女生拍照拍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指导一下该怎么凹造型，俨然一副专业摄影师的架势。李柏庭看着他说道：“你这个室友倒是还蛮好玩的。”

　　韩靖笑道：“他人是不错，不过整天脑子里就想着怎么找女朋友。”

　　李柏庭顺势问他：“那你呢，上了大学没有交女朋友？”

　　“就我们学校那个男女比例，好女孩太抢手了，轮不到我的。”

　　李柏庭搓捏着手里的叶柄，状似不经意地又问：“那男朋友呢？”

　　韩靖不自然地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本来也不是天生喜欢男生的。”

　　当年的“病”好之后，他终于做回一个“正常”的人了吗。

　　这时候又一阵风吹来，李柏庭前额的头发被吹起，韩靖看清他的额角真的有一个疤痕，不禁问道：“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见李柏庭不解，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这里，我看到有个伤疤。”

　　“哦，这个啊，被砸的，高三那年春节的时候，一个玻璃坛子掉我脑袋上了，缝了六针。”

　　“怎么那么不小心。”不过韩靖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当初……”

　　李柏庭也反应过来，“你以为是你打的？”

　　韩靖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李柏庭不禁想笑，“你放心，当初你打伤的地方全都好了，一点疤都没留下。”

　　韩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李柏庭，当年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李柏庭先是一阵讶异，然后立刻就急了，“明明都是我的错，你怎么反而先道歉了。其实我特别后悔，当初怎么能说那么混账的话，别说你要生气了，连我都没法原谅我自己，可是我真的没有那样想过，是气糊涂了才会那样说的，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很混账。你当初对我已经够手下留情了，如果我是你，肯定恨不得把我的脑袋都掐下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真的，就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你一定要跟你好好道个歉，可你怎么先说对不起了……这下我觉得我更混账了……”

　　韩靖看着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一下就被触到了心中的软处，说：“我知道的，后来我也说了特别伤人的话，可其实那也不是我心里的想法，不过你要怪我也是应该的。”

　　李柏庭急切道：“我不怪你。”然后小心地又问，“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韩靖看着他一脸恳切中带着担忧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说开了以前的事，李柏庭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觉得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干笑两声，脸颊都泛起了红晕，“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之前那么费劲地在韩靖面前装沉稳装成熟，这下子彻底都前功尽弃。他又问：“那以后我们多来往点，我没事去找你玩，像老朋友那样，可以吧？”

　　韩靖答应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