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岁昭》腊月秋

66、交战 巳时雾散，

　　靳红昭思来想去，大致推断：他们一族，以独特的方式训练出了惊人的专注力与方向感。
　　至于目的，她无心深究。无非是名利禄，亦或恩仇。

　　自己如此短的准备功夫，便有扰敌之效，若从小训练，效果自然非同一般。

　　等了一刻钟，靳红昭也没有感觉雾里有人往城墙靠近。
　　果然和她预想一样。

　　她对众人道：“不用等了，我们回营休息。”

　　大家心领神会，举起自己面前的火把，摸索着去往驻扎地的营帐休息。

　　翌日，辰时初刻。

　　裴霁云已经领队出城埋伏。

　　靳红昭安排他奇袭的，便是她猜测的神鹰传人。
　　这样极具恨意的敌人，定要一击绞杀，不留后患。

　　他们既然训练了一双惊人的眼睛，裴霁云这张林家人的脸，定然能给他不小的震撼。

　　君凌霄被安排率领众将士在城门口等待号令。
　　她自己，则领着各自队中的弓箭手，在城墙就位。

　　今日一战，她要让西辰军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们三人之上。

　　辰时二刻，持续变薄的大雾已不能很好地遮挡靳红昭的视线。
　　城墙上负责辩听的将士来报，三百步外的敌军，已有整顿的声响。

　　又过了一刻钟，敌军阵型，已大致可见。
　　幻梦一般的雾海，一里之隔的两端，在对峙试探十二日后，真正弥漫出肃杀之意。

　　靳红昭身后，绣着林字的牙旗高悬翻飞。她再次取下弓，往敌阵中心射去。

　　城墙之下，战鼓起，声重而缓。

　　而西辰军及时举盾，挡下这支宣战的来箭时，同样敲响鼓声。
　　一时，两军擂鼓震天响。

　　西辰军骑兵前涌，后有数万大军相随。

　　星隐关城门开，君凌霄率两队百人精锐营骑兵，先一步奔出城门。

　　靳红昭换一把三石骑弓背上，手持烈焰枪，从城墙矫健而轻盈地跃下，稳稳落定在碎石地面。
　　相伴多年的汗血宝马，同一时刻挣开郑燕秋握缰绳的手，疾驰而来，在她身旁停下。

　　她翻身上马，枪尾震地。
　　战鼓节奏骤变，气势如虹，仿若要将薄雾撕碎。

　　四人一同磴马。
　　靳红昭与君凌霄齐头并进于中间，左右侧后方，是情志激越、手中枪戟都恨不能立时甩出去的郑燕秋与卫琰宁。

　　两队骑兵随同四人向前冲，李副将率领余下两千骑兵紧跟跨出城门，身后五万墨羽军整齐浩荡，追随在后。

　　两军在中心交汇。
　　靳红昭长枪径直刺向西辰军为首将军的马腿，马受惊而立，西辰将军从马背跳下，并将枪头刺向靳红昭。

　　她左手抓着鞍头跳下马背，踩上他刺来的枪身，近身一挥枪。
　　西辰将军提枪后撤，靳红昭又顺力飞身至他身后。

　　尽管习武之人的目力极佳，却到底没法在薄雾中立即看清人容貌。
　　他转过身接招，嘴里说着流利的大启话：“你就是启国新来的年轻人？林墨老东西呢，竟敢放心让小东西领军作战，怕不是要死了吧！”
　　粗糙难听的大笑声从他嘴里传来。

　　靳红昭心中直摇头。
　　常年静心观水，她专注力本就非同寻常。眼睛经这几日雾中晨练，加之昨日特地强训，真令她有鹰眼一般的专注。
　　耳中，更是只进风声辨方向。

　　她出手果决狠厉，半点不见新将的缺陷。

　　“你这使的是靳韫那枪法，你究竟是谁！”靳家枪法以进锐如猛禽，退速似疾风著称。骑战时结合闻名的回马枪法，更是突刺能力极强。

　　看来，这西辰将军于穆原府一战中，在父亲枪下吃过苦头。
　　那就不妨再多吃些。

　　靳红昭叫回她的战马，顺马儿跑势轻身点地，抓鞍头跨上马背。
　　沉腰叠速，枪尖拖刺乱石地，擦出“铮铮哒哒”的声音。

　　马与人正面交错的瞬间，靳红昭出枪突刺。西辰将军往侧边闪躲，肩吞上的兽头被削掉。

　　她拉马回转，再与他对上。
　　“嘶……”汗血马高鸣。

　　大约是知道靳红昭不会搭理他那些试图分人心神的话，西辰将军终于闭嘴。

　　他吃了这一枪亏，没再敢将本事收敛。在躲一枪退一步中，他也呼叫来了他的马，翻身上马背。

　　渐渐有血腥味散出来。
　　嘈杂激烈的战场，一股张狂的内息散发出来。

　　怪不得能困住父亲，内功还算过得去。
　　靳红昭放慢马速，也将她稳健深厚的内息外放。

　　他有嚣张的本事，可惜，比不上自己三岁起，十四年不间断苦练的扎实。

　　“怎么会……”西辰将军的声音，再不复先前嘲讽的冷静。

　　骑战往日武比也练过，但到底与战场真枪实刀大有不同。
　　起初，还让他打得有来有回。

　　但她仿佛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不过半炷香功夫，生疏便彻底褪去。
　　接连几招，将西辰将军压得节节败退。

　　巳时雾散，战场已是血腥味冲天。
　　仙境成了置身光明的地狱。

　　靳红昭终于完全看清对阵人的脸。
　　与粗糙的声音相差无几，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壮实，肤色比英国公还似黑炭，身上已经被她的烈焰枪，刺出数道伤口。
　　这便应该是英国公提及的百罗将军。

　　西辰将领有三人闻名在外。
　　眼前正值壮年的百罗、与英国公同龄的老将玉侯、以及一位不知姓名的二十余岁少将军。
　　她猜测，应是神鹰血脉那位。

　　百罗也同样看清交战的少年。
　　他眼瞳骤然放大，语气震惊不已：“你竟是个女的！”

　　见靳红昭不答只攻，他边退边问：“你是靳韫的女儿？”

　　“咻——”身后有箭声传来。
　　靳红昭沉身侧翻要躲，箭却在快到时被枪击打落。

　　“女子怎么了，照样将你打得屁滚尿流！”一直在靳红昭不远处作战的郑燕秋策马而至，朝百罗讥笑讽刺。

　　靳红昭始终铭记祖父教导，与敌人交手，哪怕滞后一个呼吸的功夫都不允许。
　　但听燕秋这痛快的讥讽，倒叫她体会到几分与众不同的畅意，甚至也想张嘴说两句。

　　可惜，不等她想到接话的词，就听见敌军退阵的乐声响。
　　敌军人群里，她还听到几句慌张的声音。她虽听不懂，可百罗这脸色，比方才知道自己是女子时，还要震惊。
　　她猜，是阿霁得手了。

　　百罗大喊着“撤”，便拉绳调转，脚后跟猛一蹬马腹。
　　西辰军方才一战，伤亡不轻。
　　此刻逃返，着实有些狼狈。

　　靳红昭心生感慨，总算也找着说话的机会。
　　她松开缰绳，取下骑弓。驮她的乖马儿好似懂她心意，追行无比平稳。

　　“撤？我允许你撤了吗！”她声音清朗快意，手中动作也一气呵成。

　　这样的距离，她的箭轻而易举便刺中百罗的后背。
　　百罗趴倒在马背上。接着，西辰军百余骑兵倒回，替他来拦住追来的墨羽军。

　　君凌霄早已刺穿与他交战的敌军副将。
　　他与卫琰宁冲锋在前，靳红昭与郑燕秋亦策马追上，四人杀了个酣畅淋漓。

　　最终，死守的这一队勇士被墨羽军围困斩杀，一个不剩。

　　鸣金收兵，大胜回关内。
　　裴霁云已经在星隐关等。他身后，捆着一个二十余岁、双目怨憎的男子。他肩吞是猎鹰，不出意外便是那人了。

　　回营路上，裴霁云同靳红昭讲述详情：“马副将已经问过他们的人。他叫鹰厌，是西辰神鹰营的首领。”

　　今晨，她让裴霁云埋伏在中道。
　　墨羽军主力皆在战场，这是鹰厌趁雾偷入墨羽军大营，对英国公下手的最好时机。他一定会带足精锐，选最便利的一条道。

　　通过训练，能提升双眼在大雾中的辨别力。但再想精进双眼，达到脱离常理的状态，绝不可能。
　　不过，长久训练提升的目力，并非只有这一个功用。更显著的成效，在于其目光聚视能力的提升。
　　过于专注，加之鹰家训练过的记忆力，鹰厌在见到裴霁云的瞬间，必定会受惊。

　　裴霁云讲述的伏击过程，正如她所猜想。

　　“也不知他这样胆小，怎有资格做万人大军的统领。我不过是出现得突然，他居然连拔刀挡护的本能都丢了。”裴霁云越讲，越是一头雾水。

　　靳红昭闻言笑笑。
　　她情绪本就还在这场尽兴顺利的激战里，不由自主便松了口：“以后你会知道的。”

　　“皇嫂怎么神神秘秘的。”君凌霄听得起劲，倏然听靳红昭这么一句似乎另有隐情的答案，立即追问。

　　靳红昭也为自己一时嘴快，有些小小懊悔。
　　她和英国公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参与旁人家事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他们恰好抵达大营，不必再答。

　　她领着为首的一群人，直接去中军帐汇报。

　　这一战，只打了一个多时辰。
　　但西辰军副将被活捉一人，斩于战中两人，且西辰今战主将中了毒箭。
　　他们还缴获西辰战马一百八十余匹。

　　最要紧的，是她与君凌霄，还有得手的、长着林家后人脸的裴霁云，借此一战露面的目的，也完美达成。

　　眼下，西辰要么去信，寻求抛弃他们的盟友相助。
　　要么，来与大启谈和。

　　“小将军觉得他们会选哪条路？”英国公问。

　　靳红昭果断道：“谈和。”
　　真谈和，便是不想再有无畏的牺牲，还算珍重自己的子民。
　　假谈和，则是在筹备放手一搏，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过，祖母和阿霖正在紧密探查各州府与伪钱的牵扯。魏王自顾不暇，西辰再是有价值，他也不可能这时候搭理。

　　西辰和谈的使者来得比想象中快。
　　下午，人便出现在星隐关。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来人是西辰皇子，南丘钰的嫡弟，同为皇后所出的南丘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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