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说》阪漆

10、孩儿面皮（一）

　　十
　　“虎子，别赖床了！”
　　妇人因为成年累月的叫卖而沙哑的嗓音回荡在一间小小的破茅屋中。
　　屋内没有回响。
　　“起来了，要上街卖肉去了！”
　　妇人在桶里哗哗地洗着猪肉，朝里屋大喊道。
　　“虎子还没起来？”
　　睡眼惺忪的男人提着大裤衩从外头的茅坑里回来，身上一件大褂子穿得皱皱巴巴，脸上胡子拉碴，裸露在外的皮肤粗糙黝黑。
　　“是不是昨晚闹得太晚，今早都起不来。”
　　妇人站起身，沾满骚味的湿手在身上破旧的衣裳上随意抹了抹，走进里屋敲了敲房门。
　　“虎子啊，赶紧起来，要来不及了！”
　　然而房屋里还是没有回声。
　　“这小兔崽子，年纪不大，赖床赖得倒是很有一套，这都他妈叫不醒。”
　　后头跟上的男人嘴里大大咧咧地骂着粗，一把推开嘎吱响的破木门进去。
　　床上的被窝凸起，虎子的整个身子都卷在被窝里，只剩下一个脑袋在外头。
　　“这大夏天的，这孩子怎么捂得这么严实……”妇女嘟囔着，坐到床边，摇着虎子的肩，“虎子，醒醒……”
　　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妇人轻微的晃动使得紧密贴合的脸皮有了些许松动，夫妻二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宝贝儿子的脸皮一点点脱落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脸庞，紧闭的双眼突然像感应到什么一般打开，血红色的眼珠暴起，几乎要夺眶而出。
　　……

　　“怎么又有这种事？”楚景芒合上奏章，恶心得几乎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已经是第五起案子了。
　　河东均州安沛县里，已经连续三个月上报孩子面皮被人活剥的奏折了，当地均州太守已经派了不少人力侦查，但总是没有收获。这件事在当地影响恶劣，百姓们人心惶惶。
　　“臣以为，”说话的是左相吴凡，“陛下可以派遣九王爷去当地查看，一来可以安抚民心以示威信，而来九王爷武功不凡，能力卓越，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楚景芒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可置否。
　　在后头听得昏昏欲睡的楚景焱正缩在一个小角落里，默默地打着瞌睡，完全没有被点名的样子。
　　没办法，人家一介武夫，一听文人这种文绉绉的说话语气，就困得直打哈欠，从小到大都这样，夫子也拿他没辙。
　　楚景芒眯了眯眼睛，坐在龙椅上一览无余地看到了睡得要冒泡的楚景焱，悄悄勾起嘴角。
　　“楚景焱！”
　　“……臣在！”
　　凭借常年练就的良好的反应能力，楚景焱尽管一脸懵逼，但还是第一时间给出了反应。
　　“朕就派遣你去一趟安沛县，查查当地孩儿面的案子，”楚景芒端着架子道，“此事诡异莫辨，就让洛姑娘与你同去。你们二人路上多加小心。”
　　“臣……领旨。”楚景焱咬牙切齿地应道。
　　本来还想趁着最近宫里没什么事请假出去，带着洛小满去外地晃晃，这倒好，得去那什劳子个安沛县，听都没听过，还要查案子。拜托尊敬的二哥，我只是一介武夫，不会念书更不会查案子！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楚景芒满意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发作的表情，继续着每日的无聊上朝。

　　在上次的事情之后，楚景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大堆道士，在宫里弄了点小法术，算是勉强暂时把这鬼气压制住了。当然，这点小法术在亲历过多次真正除鬼法术的楚景焱眼里简直不值一提，用洛小满的话来说，如果说把让她来除鬼比作杀鸡用牛刀，那么这些道士根本就是杀牛用鸡刀——屁用也没。
　　为了还上楚景焱那可怕的衣服钱，洛小满就算用皇上赏赐的金银也填不够，因此不得不在京城找份维生的活计。楚景焱本来是想把她接近自己在京城的宫殿，然而洛小满的牛脾气上来了，硬是要自己一分一分地挣钱还上。
　　然而楚景焱当时让她还衣服钱根本就是逗她玩的，一套衣服在楚景焱眼里不算什么，再加上洛小满前前后后救了他好几次，让一个救命恩人，外加一个小姑娘在京城为了给自己还债打工，饶是楚景焱脸皮再厚也觉得不好意思，便想尽了办法，偷偷让手下的人给她安排了份清闲的工作。考虑到一个好吃好玩的小孩在一个地方呆太久肯定会觉得无聊，楚景焱还很贴心地安排了出行游玩的事宜，然而这些被楚景芒一句多加小心给打发了。

　　“反正也是出来嘛，挺好的啊。”洛小满扒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一样，”楚景焱把她拉了回来，“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当心掉出去。”
　　“谁胳膊细了！”洛小满不服，“我可是有肌肉的。”
　　楚景焱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她的胳膊，用手指弹了弹洛小满胳膊上软绵绵的肉，那肉在空中晃晃悠悠摆了好几下。
　　“干嘛啊！”洛小满着急地把手臂缩回来，脸有点红，“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戳穿谎言就算欺负你了？”楚景焱挑眉道。
　　“算，就算。”洛小满蛮横道。
　　“那好吧。”
　　楚景焱的妥协让洛小满稍微顺了点气，然而下一秒她刚刚顺好的气就被卡在了那边。
　　“我以后就不戳穿你了，我直接欺负你好了，反正都一样。”
　　“你给我下去骑马！”
　　“这是我的马车。”
　　“那我下去骑马！”
　　“马也是我的马。”
　　“那我要回京城！”
　　“京城里你住处也是我安排的。”
　　“……”
　　洛小满郁闷地喝了口茶。
　　“茶水也是我的。”
　　楚景焱拿起身旁的一本书，慢悠悠地翻起来。
　　“……”

　　不管洛小满一路上被楚景焱堵得多么不顺畅，二人还是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安沛县。
　　二人出发的时候是夏末，路上花了小半个月，到达安沛县的时候已经渐入初秋，天气阴郁，得不到阳光的安沛县显得越发死气沉沉，明明是大白天，宽阔的路上竟然见不到多少行人。偶尔路过的一两个也是闷着头只顾走路，健步如飞。
　　“这县真不得了，好像要入棺材了一样。”楚景焱皱眉道。
　　“县怎么入棺材，”洛小满嘟囔道，“不过这里的鬼气倒不是很重，至少没有京城的厉害。”
　　“所以说好像，”楚景焱拉着洛小满，“咱们先赶紧去府衙看看。”

　　府衙里头，一听到九王爷要到，知县杨孟赶紧整装待发，准备住宿和饮食，接待起来可谓面面俱到无微不至。
　　杨孟，字子孟，此人通过科举入职，虽然科举成绩不突出，但是凭借过人的观察力以及社交能力，成功地做上了高位。但是享受没多久，就因为站错队加上得罪了太多同僚而被弹劾到了现在这番境地。
　　从他细致的准备来看，这人拍马屁的确是很有一套。
　　然而，楚景焱对这种套路不感冒，而洛小满更是不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怎么能有一次吵过楚景焱身上。
　　“二位先喝喝茶，歇歇脚。”杨孟满面笑容，脸上的皱子都跟小笼包差不多了，“我再让姑娘谈一首清曲……”
　　“孩子们呢？”楚景焱打断道。
　　“呃……都在呢，”杨门很快反应过来，“在仵作房里冷藏着。”
　　“带路。”楚景焱道。

　　本来由于可能画面过于血腥，楚景焱还不想让未成年的洛小满跟着一块进去，可是洛小满强烈抗议，楚景焱拗不过她，便由得她去了。
　　仵作房里摆放着五具尸体，一律都是白色布料盖着，楚景焱撩开其中一个，忍住不适仔细看了看。
　　从脸侧渗出的血水已经凝固住了，暗红色的血液流满了整个侧脸，可能是被人那么一晃，本来完美贴合的脸皮变得不完美，略微朝一边歪了过去，露出血红色的肉，在脸皮的轮廓边上，还能看到一层偏向白色的脂肪，黏腻的感觉看得人直泛酸水。
　　的确很恶心。
　　洛小满有点难受。
　　明明之前自己跟鬼怪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看见血肉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看这具尸体特别难受。
　　到底是什么人，会穷凶极恶到把好好一个小孩的脸皮生生扒下来。
　　鬼会做出这种事吗？
　　洛小满毫无头绪。
　　等到二人看完所有的尸体，从冰冷的仵作房里出来的时候，洛小满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热度。
　　“你还好吧？”楚景焱蹲下身，看着脸色苍白的洛小满，“叫你不要逞强吧。”
　　“我没有。”洛小满倔强道。
　　“随你吧。”楚景焱没有再与她抬杠，只是用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柔嫩冰冷的小手。
　　洛小满愣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知所措。
　　“嗯……那些伤口是不规则的，感觉不像是用工具划破的，”楚景焱道，“而且感觉撕得很随意，像是徒手直接撕下来的。”
　　“徒手？”
　　“人类的话基本不太可能徒手犯案，”楚景焱分析道，“大部分都会依靠工具。”
　　“那你的意思，这是鬼干的？”洛小满道。
　　“嗯，毕竟我可是亲身经历过被鬼掏心的人。”楚景焱回忆道，“你不是说过这个县城鬼气不太重，但是应该还是有的吧？”
　　“有是有，只是感觉这个力量应该不足以犯案，”洛小满道，“不过也不排除是隐藏的可能性。”
　　“我们还是需要会会他们。”楚景焱道，“明日一早，我们先去拜访受害者的双亲，之后再去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