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朵玫瑰》蓝湖儿

3、第3章 孤独

　　1
　　夏日的白天太长了，娄心菊越来越觉得难以打发一天的时光。
　　苗辉提议跟他一起去上班，便一路牵着娄心菊的手，散着步，二十分钟后到达公司。

　　公司在省城中心的一幢写字楼里，10楼。苗辉是公司的老板。娄心菊一直在公司工作，直到2年前离开。
　　苗辉是娄心菊的老公，恋爱3年，结婚4年。他俩刚认识的时候，娄心菊是大学毕业不到一年的小职员。苗辉则是毕业三年，在公立高中任教不到半年便离职，做过安利、摆过地摊、当过仓库管理员、卖过摩托......然后开了一个员工5个人的小培训公司，是个小boss。

　　7年，小boss变成了大boss。
　　而娄心菊的7年，却是从青涩大学生变成职场精英，又从职场精英变成的全职太太，约等于“一无所有”的无业游民。

　　2
　　穿过公共办公区域时，娄心菊跟在苗辉身后，漫不经心地，又禁不住扫视了周围一圈。
　　公司的格局稍微变了一点，换了新的办公桌椅。很多是不认识的身影，大都忙着干自己的活。有几个抬头看了一下他俩，又低头看电脑；有几个工作时间长，认识娄心菊的，但不是很熟络，给予微微的一笑。

　　蔡明正在收拾一张办公桌位，看来没几天的功夫，他和苗辉已经达成了一致的协议，准备开始新的项目。他迎过来，腼腆笑着说：“苗哥好，嫂子好。”
　　苗辉挥了挥手说：“准备开工啦，不错。你先忙，九点钟我们倆再开个会，讨论讨论细节。”
　　“好。”蔡明应到。

　　走到苗辉的个人办公室里，娄心菊把帆布包随手放下，坐到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办公室环境。东方的整面墙是书架陈列柜，上面还摆着她买的绿植。小陶瓷盆里的青叶碧玉，叶片深绿，当初买它时，是因为花店的小姑娘说它的花语是：中立公正、信仰君子、夫妻恩爱。水培的那盆一帆风顺叶片翠绿，白色的佛焰苞直立向上，熠熠生辉，娄心菊暗暗的说了句，真像骄傲的小公鸡，伸着长长的脖子。

　　苗辉的助理阿曾敲门进来，向娄心菊微笑示意：“娄老师好。”
　　然后对苗辉说：“苗总，今天的工作安排，我已经发到您的微信里了，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是这些财务单据需要您签字，二是郑州那边意向强烈的加盟商今天下午三点到公司，想和您当面商谈。”
　　“行，很好。”苗辉也换了商务一些的语气，问：“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的事了。”阿曾答道。

　　熟悉的办公室商议，简洁利落的工作语言，不带情感，自带奔赴结果的目标感。娄心菊撑手向上，不合时宜的深了个大懒腰，顺便打了个哈欠，心底一阵悲沧，他奶奶的！当年我也是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公司多少关键型的大事都靠我顶着！
　　“行，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好的，苗总。那我去忙了。”阿曾说完，回头朝娄心菊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娄心菊也微笑着摆了摆手。

　　等阿曾轻轻闭门离去，娄心菊笑着说：“我找个地方看书去啦，你忙吧。”便出门找了个僻静角落的一张空桌椅，看起书来。
　　苗辉习以为常，便由她去了。

　　3
　　“走吧，吃午饭去吧？”中午时分，苗辉过来说到。
　　“啊？我正在写书评，还没写完呢…… ”娄心菊抬头微笑地看着苗辉，有点撒娇地道。
　　一瞬间，她的开心有点要溢出来了。他喜欢邀她陪他来上班，虽然她并不常来。因为家离得近，步行也就15分钟，他总是邀她一起吃午餐。有时因为工作原因，要和公司员工或客户一起吃饭，只要情况允许，他都带上她，大方介绍她。即使情况不适合，他也会先发短信或打电话给她，提醒她自己去好好吃饭。她经常从心底感恩：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是自己最大的幸运了。

　　“那去还是不去吧？”苗辉面无表情的问。
　　一瞬间，娄心菊听出来他的不耐烦情绪。怎么了？怎么办？她开始慌乱。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她对他的情绪的感知越来越敏感，应对却越来越无力。
　　“那......我不写了，去吧……”娄心菊支支吾吾的说。
　　“那就赶紧走吧。”苗辉依然面无表情。

　　娄心菊赶紧起身，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起包，跟到他身后。仓惶中她不舍地看了一眼手机上才写了几行字的书评：

　　《平易近人地直击内心》
　　这是我看完小说，习惯性的查看豆瓣网页上的评论后，第一次耐心找回丢失的登录密码，开始第一次在豆瓣网上写读书感受。
　　我想写，或许是小说波澜不惊，却让人感同身受的现实感，吸引我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看看结局。好像也不是，其实是......或许是因为与主角青田耕平一样，有着意外失去最亲的人的艰难心历，无法正视无处逃脱，感觉像做了一场并不真实的梦，无法寻找慰藉的心，却又如此疼痛。
　　小说里，

　　剩下的都是还没来得及填满的空白。算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反正也不并不是想要说看到，有点纯粹表达自己的感受而已，写于不写并没有什么意义上的区别，她这样想。大拇指按上删除键。心中却闪过一丝遗憾。哎，没事，大不了想写的时候再写吧，先陪他吃饭。

　　4
　　康康美食快餐连锁店在街道斜对面的商场里，需要坐电梯到楼下，再步行过去。十二点二十分左右，是上班族们吃午餐的高峰期，电梯里挤满了人。他俩紧挨着站在一起，这样的公共场合并不合适聊天，苗辉牵起娄心菊的手，沉默地等待电梯降至一楼。
　　娄心菊抬头看着苗辉，感受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手，心里一丝丝地幸福感升起。但是看他眉头微蹙，是有工作不顺利的事吗？于是她开口说道：“我上午看完了《孤独的小说家》这本小说了，这几天一直在看这几本书，感触还挺多的。看完后我还习惯性地用思维导图分析了一下故事的线索和人物关系、人物性格特征之类的呢！”

　　因为她知道看电影和看书是苗辉放松心情的两大主要方式，别人累了会说“我要回去睡一觉”“我要去大吃一顿”“我要去玩玩几天”，而苗辉总是在加班后会说“走，看电影去”“别打扰我，我看会儿书”。或许书和电影让他暂时抽离现实世界。
　　互相分享书的内容和体会、推荐优秀书目是他俩最常做的事情之一，获得雨果奖的《三体》三步曲就是她推荐的，看完后他赞叹不已。

　　不过苗辉的脸这回真的有点冷，娄心菊有点忐忑起来：“不过我分析不深，有些地方并不是很清晰，还需要再体会……”
　　“是吗？”苗辉好像露出了点微笑，说。
　　“是的！”娄心菊受到了回应的鼓舞：“讲的是一个小说家，自处女作成名后，以每年勉强写2本长篇，平时写些短篇，坚持了10年……”

　　“是吗？那他挺厉害的！你要是一件事能坚持1年就了不起了！”苗辉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严肃。
　　“嗯........也是......”娄心菊微微有些难过，一眨眼间，这些难过成倍数升级，娄心菊不知道这么脆弱的玻璃心是不是所有“无业游民”的特质，还是她的专利。

　　这一年多来，娄心菊的心裹得紧紧的，实在没法出去工作。这期间，她说想学画画，苗辉比她还兴奋：“你很有画画天赋，你看你画的那张表达自由的话，我给别人看，都以为是书上的插画。你天生具有那种灵性。你去学，我给你出学费！”甚至还说：“呀！你不会哪天成为画家吧？到时候很出名了，我就往你身上蹭，两只手还插到袖管里，用河南话说’你咋zeng厉害呢！’”说完还演叨一遍，然后两人哈哈大笑。可是，直到今天，素描班的20次课，她只去了6次，便觉无趣了。
　　后来，娄心菊跑去学手工学女红，苗辉也赞成：“很适合你的性格，你能静下来！”坚持了不到2个月无疾而终。

　　以前在公司上班时，娄心菊常因独挡一片业绩非凡沾沾自喜，像只伸长脖子，昂首挺胸的骄傲小公鸡，他毫不吝啬赞叹之词：“这工作，也就你能干的了，我看别人都不上你！”也常因各种麻烦事打击得垂头丧气，他就说：“没事，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或是：“实在不行，你就回家休息，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高兴就好。”

　　现在，他是在批评我吗？娄心菊突然很难过，无法抑制。她责怪自己：怎么变着这么心理脆弱了呢，可能是肆宠而娇太久，容不得一丝委屈了？
　　似乎无论何时，他都在包容着她，给她无限的自由，只要他她心就好。
　　他对她这样的好。相识7年多，结婚4年多，娄心菊从来不否认这一点，这是她的幸运。

　　娄心菊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控制住难过的情绪，接着说：“我理了理里面出现的人物，分了两条线。一条是生活线，有他的儿子小弛，他的岳母郁美，还有3个跟他有点感情联系的女士，因为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是丧妻身份。”
　　“嗯。”苗辉淡淡地回应。

　　“我觉得这3个女士各有特点……”
　　“嗯。”苗辉的回应还是淡淡的。
　　娄心菊有点不知所措，三个女士是都有鲜明的特点，可是要表达吗？他好像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第二条是工作线，主要人物是出版社的编辑和作家圈的朋友们。”
　　“哦。”
　　“主角坚持了10年，认真地协作。除成名处女作，所有作品都只有初版没有加印，卖的并不好。后来他入围了日本最高文学奖项直木奖，2次入围，第一次没有获奖，第二次才获奖……”
　　“哦。”

　　“其实，我觉得按小说的设计，他第一次必然拿不了文学奖，第二次一定能拿到，因为心境不一样，我认为是……”
　　“哦。”
　　苗辉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娄心菊有点泄气。
　　可是她真的好想和他分享心中的想法，比以往任何一部小说任何一本书都想和他分享，而他却还像并没有这种感觉。
　　她甚至意识到，她这么做不仅仅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更像是为了别的。
　　是不是我讲得没什么意思？还是他这个时候并不想和我交流？娄心菊想。餐厅到了，她失落的止住话语。

　　5
　　各自点完餐，各自开始用餐。
　　娄心菊不开口，苗辉也无言。
　　娄心菊骄傲的自尊心又受到了微微的伤害，她欲言又止，漫不经心地咀嚼着饭菜，一边又怀着不安的心情偷看苗辉的神情。

　　想要交流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戳动娄心菊的嘴唇。并不是一定要分享小说的内容，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要借助这本小说，去说另一件心事，巨大的心事。一年多了，这心事让她白天如同生活在黑夜，黑夜里又转辗反侧，而这件心事，她只能和苗辉说。
　　她想，或许他也想和我交流的吧，可是他也从来不主动提起，是怕伤害我吧。那就由我主动提起吧。

　　可是，直接提起这个话题，娄心菊也许还没说完，就会泣不成声甚至崩溃的吧。她的心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你不能这么做，你做不到。
　　还是先吃饭吧。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埋头吃饭。

　　整顿饭，苗辉居然也没再提起这个话题，今天他是有多么不关心她呀。娄心菊也不知如何再开口，心思乱舞不止，以至于出餐厅门的时候，竟然直直的撞了上去。
　　“啊！”她捂着头，倒吸了一口气。
　　“疼不疼？”苗辉赶紧回头，“我看看。”
　　他俯身看看她的头，轻轻的吹了几下：“过一会就好了，没事。”又无比怜惜又带着调侃的味道笑着说：“傻样。”

　　娄心菊的心瞬间又融化了，他对她一直都这么好。她嘲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敏感了呢？矫情极了，我们还有剩下的余生相伴，我们是相爱相知的夫妻呀！
　　于是，她又勇敢起来：“其实，我对这本书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三个女角色的设置。这三位女人各有特点，他多多少少多有一些感情纠结在里面，有一个还是她的女粉丝。呃……”

　　娄心菊意识到，路上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她尽量开始简单叙述：“我对第三个出现女人比较感兴趣，因为只有她敢去详细询问男主角，她的妻子是如何发生意外事件的，以及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相关的东西。而这也让男主角开始好好正视自己妻子意外事件的事情。”
　　“嗯。”苗辉又开始淡淡的漠然了。

　　“他的妻子是4年前意外发生车祸去世的，是在一个转弯的路上，他妻子直接撞到的山体上。车祸调查时，警察们问他，他的妻子去世前的精神状况怎么样，是不是情绪低落或者精神疲惫等。因为警察们发现，他的妻子车祸前并没有喝酒，但是却没有踩刹车，车是直接撞在山体上的，所以也有可能是自杀。”

　　“后来呢？是自杀吗？”苗辉笑笑，淡淡的问。

　　“男主角一直不敢去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这4年间他一直都没有接受他妻子去世的事实，一直回避，但是他也一直思念他的妻子。知道第三个女人的出现，问他关于妻子的事情。正好男主角妻子的一个女同事找到他，给他看了一封他妻子写给她的信，他妻子在出版社当编辑，经常喜欢给这个女同事写些东西。信上他妻子说，世界很完美，她也很幸福，她有很爱爱他的老公还有可爱懂事的孩子，但是她总是莫名其妙的想，如果着个完美的世界，没有了她会怎么样呢？她同事还说，他妻子经常自言自语写奇奇怪怪的话语。”

　　“哦，所以他妻子可能是自杀的，是吧？”苗辉淡淡的问道。

　　“男主角开始很悲伤，不知道为什么妻子会有这样的想法，他难以接受他的妻子会想要离开他和它们的孩子，只是想要看看没有她，这个完美世界，会怎么样。
　　“嗯。”

　　“直到后来，也就是他第二次入围直木奖，快要公布最终获奖结果的时候，他和他儿子大扫除准备过年是，在他儿子的抽屉里，看到了一个光盘。这个光盘是他妻子录的，他和儿子出去看电影了，那天她想试试新相机的功能随意录的。这个光盘录制于它发生车祸的4天前，是想录好之后，给十年后的他和儿子看的 ……”

　　“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吧？”苗辉突然非常不耐烦打断娄心菊。

　　他声音很轻，但娄心菊惊住了，强忍住内心的悲伤，想回考试答题目似的赶紧找要点：“他妻子的带着灿烂的笑容说，她虽然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但是她还是会热情开朗的生活下去，她觉得她很幸福。在听到这段视频后，男主角释怀了，因为他的妻子在意外发生前，是幸福开朗的，是积极生活的……”

　　娄心菊吁了一口气，终于铺垫到这里了，好引出自己正真想要说的话，她的泪马上要出来了，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所以，她不是自杀的，对吧？”苗辉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又温柔了：“她一直还在积极乐观的生活。”
　　“是的。”娄心菊赶紧接上：“所以男主角释怀了，也顺理成章的接到了获奖的电话。”

　　就这样，结束了对话。

　　6
　　桌上，《孤独的小说家》这本书静静的躺在那里，叠了角的地方不整齐的支着，一如娄心菊没有被抚平的情绪。

　　该如何，才能平息内心的无声战斗？拿起手机，再写书评，也索然无味，她并不是想写给网路上的某个人看，而那些人也不会真正体会她的情绪的，即使能体会，又有什么意义呢？娄心菊认为她深知这一点。
　　娄心菊静静的坐了一会，那就写给自己吧。
　　她拿起笔。

　　写下了一篇字迹潦草的日记，潦草到就像一根胡乱扭曲、连绵不断的曲线，没人能看得清，包括娄心菊自己。她不会给别人看，她自己都不会有勇气看第二遍的吧。

　　2016.8.2 星期二 阴闷

　　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认真谈心了，认真谈话都很少了。

　　因为不想谈，也不知道怎么谈，别人说的话题，都是工作理想、恋爱婚姻、或者娱乐八卦、热点新闻或者其他的，但对我来说，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觉得这些没什么意义。

　　唯一想诉说的人似乎并不能理解我，似乎对我的想法并不感兴趣，似乎很忙，他是在考虑自己的事情吧。

　　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变得难以理喻。谁让我无论干什么都不坚持呢？谁愿意总是无条件的鼓励和支持一个总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幻想家呢？谁愿意总是去倾听一个说话啰哩啰嗦没有重点的人呢？

　　可是为什么，我总会这么敏感，去埋怨他呢？

　　他曾分析我说：你总是在害怕或者感觉会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先抛弃它们。

　　是的，我害怕他对我不耐烦，所以先怨恨他，觉得自己一腔热情他没有理解。我太不可理喻，他可能一点也没错，全怪我自己。

　　我一直是这样的吧？

　　咖啡厅有点吵，明天来的时候，应该带上我的耳机才对。

　　明天，我去哪里里？我不想陪他上班了 ，谁让他不需要我的。去哪里呢？省图书馆？

　　我又在逃避对不对，我就是又在堵气对不对？

　　其实，我千方百计地和他交流，是想说，我觉得女儿应该和小说里的妻子荣久一样，在生命出现和失去的时间内是怀着美好的，并不是因为惩罚才来到人间的吧？是为了修炼或者启示我才来到身边的天使吧？所以我才热爱看《孤独的小说家》的吧？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受女儿离开人世的事实，小说家又妻子留的光盘，来疏解，我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一年了，我是多么的想和这唯一想要聊天的他来聊一聊女儿的事情，只是总是说不出口，他也是一样吧。

　　我边看书，边想这本书是女儿冥冥之中带给我的吧？是想告诉我她是爱我们的是宽容我们的吧？我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上辈子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的，所以应该受到这样的报应的吧？女儿的出现是带我走向更美好人生的天使啊，她曾带给我那么多美好......

　　娄心菊再也写不下去了，她低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无声的哭泣着，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