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卸甲 · 贰 ...
-
黄泉已经来了仙山。
这件事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再没有除他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就连幽溟也是直到那一任的月王来了才被告知,他那被奉为月族守护神的二哥早在多年之前便已仙逝。
依黄泉如今的能为,他要想销声匿迹,这仙山能找到他的人寥寥无几,幽溟十分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也明白,那个嘴硬心软的二哥即便不曾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也必定有悄悄来看过他们,只是未曾被察觉。
要想找到黄泉,蒙头去搜肯定是不行的,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现身。于是在同大哥和嫇娘商量了一整晚后,第二天幽溟就病倒了,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看上去凶险得不得了的那一种。
什么?你说在仙山不会生病?
……这谁告诉你的?!
仙山法则虽能保灵魂不灭、形体不散,但你来个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什么的它可不管,说是说你就算被人冲心窝子扎上一枪都死不了,但血还是照样流、痛还是照样痛,只是不论受伤轻重时间长短,最后总归会愈合就是了,扎得浅就三五天,扎得深搞不好就得躺个三五年……
啊咧?我为什么给你们举这个例子?
咳咳……言归正传,总之三天之后,幽溟终于在自己床边逮住了他日久不见的二哥,三兄弟正式团聚。
从未像这样三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过,尤其是黄泉和银血,一度是面面相觑各自沉默,夹在中间的幽溟看得出两人都有心亲近,却不知该如何相处,一时间也只能靠他一个人天南海北前尘往事可了劲地没话找话说,可怜他身为月王时积累的口才和阅历,竟还能有这般用处。
那一日晚些的时候,持枪的青年拒绝了两人挽留同住的邀请,他甩在身后的银白色披风猎猎飞扬,只高冷地抛下一句“我在雪原”就化光走了,留着身后两兄弟眼巴巴地站在原地。
说好的兄弟情深从此再也不分离,你却冷酷无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唉……我别扭的二哥啊……
拖走还在张望的大哥,幽溟一面摇头一面微笑。
除月族那一帮人之外,君曼睩大概算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消息来源——幽溟。
说来也挺有意思,在生前黄泉刚刚退隐的那段时日里,日日夜夜总是在一个人呆在天台上沉默不语,虽然我们现在是知道了,基本上退隐后他九成的时间都是那样度过的,但当时的幽溟不知道哇,他二哥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又是第一次同这个哥哥相处,对方看上去还是一副快要抑郁的模样,这急的他是天天吃不下睡不着。
最后还是嫇娘看了实在心疼,提议要不然找人问问情况?
于是问题就来了,该问谁呢……
黄泉退隐前跟谁呆在一起? 答:罗喉。
可罗喉已经死了,而且就算是没死,幽溟也会自动放弃这个选项。
那么再来一遍,黄泉退隐前跟谁接触的比较多?除了罗喉! 答:君曼睩。
嗯,这个可以,之前对方有来月族看过他二哥,看上去挺温柔有礼好说话的一个姑娘。
行!就她了!
于是正担着月族老大头衔的幽溟登时一推公务就出门了,这一出门就建立了一段长久的革命情谊。
如果当时去的是嫇娘,那她很可能会和君曼睩成为闺蜜,毕竟那是一个知书达理谈吐优雅极具个人魅力的姑娘。
但是去的是幽溟,于是他就成了君曼睩的……男闺蜜。
两人生前因心忧黄泉的情况有过不少书信来往,偶尔还见个面喝喝茶什么的,嫇娘竟然一点意见也没有,大约男闺蜜这种东西就算是还没能被准确定义,也是各个时空背景下都能理解的一种存在。
如今这段友谊一直持续到仙山,就算撇开黄泉也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书信虽然已经没有必要,但找时间大家各自拖家带口的一起聊聊天也是有的。
而就在前不久,因为黄泉来到仙山的消息,君曼睩久违的收到了一封来自幽溟的信。
君姑娘捏着藏在袖中的信出门,踏进一处院落的时候,院子的主人正在晒书,她轻轻叫了声“武君”,对方就抬起头来看她,面上明明什么神情都没有,但阳光拢在那眉目间,无端就教人觉得那是温和的。
罗喉冲人点了点头:“你来了。”
粉衣的女子俯了俯身,袖子里的信攥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泡一壶茶。
等到暖烟腾绕茶香渐起,君曼睩终于看向落座的长者,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武君,黄泉他……可有来寻过你?”
彼时罗喉正要伸手去端茶杯,他听闻了这话,神情不动,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却在端起茶杯后盯着袅袅的水雾晃了一会儿神,才淡淡地回道:
“不曾。”
他缓缓抿了口茶水。
心头一跳,粉裙长袖的女子偷偷看了一眼对方的神色。
白皙的面容依旧是与那人身份和年龄都不相符的俊俏,举手投足间放开不经意的气场却能教人不敢轻易放肆。金棕色的浓眉压着浑然天成的威严,只是此刻他正沉默着,垂眼去望那滚了雾的茶水,于是那一双只凭视线就能教人颤栗的血眸便是低着的,安安静静地低着。
“武君……”
君姑娘在一旁这么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长者放下手中的杯子,再一次抬起头来看她。
“黄泉他……现在就在仙山。”
沉默了一阵,他又垂了眼,眉目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沉稳。
“嗯。”
罗喉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院子里特意搬出去的桌案上排列着一本本摊开的书簿,偶尔一阵微风吹着未被压实的纸页,在阳光里翻出细微的声响,远远地和着林间的清脆鸟鸣。
屋子里却静悄悄的。
粉衣的姑娘望着窗边安静伫立的高大背影,只能在心里轻轻叹息。
————————————————————————————————————
有关那个叫“霹雳”的剧组的事情,仙山的人大多都有耳闻,罗喉当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找到自己这里。
前来交涉的导演谈吐有礼态度也不错,但罗喉对于回顾过往这件事虽然没什么忌讳,却也真的是无甚兴趣,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本来如果武君下了决定,那基本上是没戏了,但这里头出了个变数,因为向来算是被武君捧在手心里的君姑娘非常难得地、极为少见地对此事表现出了明确的意愿和倾向。
所以最后,武君还是答应了。
若要论武君罗喉的一生,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身为天都首席战将、甚至可以说是继承人的黄泉的。
剧组方本以为武君答应了,这事情基本上就搞定了,谁知道辗转找到雪原上的人,却被预定的第二男主角丢下“无聊”二字,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剧组很苦恼,他们找黄泉谈了很多次,一次也没有成功。
君曼睩也很苦恼,更确切的说,她是有些着急,只是她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着急……
或许是觉得不能让那两个人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即便回不到从前的朝夕相处,至少也不该从此陌路。
原本是指望着能靠这个机会让两人见面,如今眼看不成,她思来想去,便又一次找到了幽溟。
两人对面各自一杯茶,滚烫的茶水弥散着水雾,依稀又像是当年的情境……
那个时候,刚开始同君曼睩探听自家二哥的事迹,幽溟曾有一度是云里雾里的,或许是因为对方知道月族与武君之间的恩怨,叙述时有意跳开了与之相关的内容,而单听黄泉的所作所为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次君姑娘无意间说起,天都武君有一个喜欢在天台吹冷风思考人生的习惯,他才终于恍然……原来那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
于是幽溟知道了,对他二哥来说,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月族与武君的仇恨是如此的真实而鲜明,于幽溟而言,他的大哥败亡在那个人手上,他的族群也因为那个人险些灭绝,即便他一向惯于宽容,也不可能将那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他的二哥,他独自背负了孤独与仇恨离开的二哥,却仿佛在粉衣女子的叙述中,在那个人的身边卸下了那一份深重入骨的孤独,哪怕作为代价,那初衷的仇恨会因惭愧与矛盾愈发沉浓。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幽溟不敢去天台,有什么东西也拜托嫇娘帮他带上去,偶尔他忍不住庆幸,所幸世间已无武君罗喉,所以原本之后所有的可能也就都不需要再去纠结,但抬头望向天台时他又觉得自己该为这样的庆幸而感到卑劣,因为他仅剩的亲人始终是如此的寂寞。
那种寂寞,已经再也不是他可以填补的了。
人道仙山为乐土,对幽溟而言仙山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所有曾经失去的人,从今往后都再也不会离开。
时间终将洗刷一切,而身在仙山便拥有无尽的时间,如果在意的人都在这里,恨也不再鲜明,那么倘若孤独还能被忘却,寂寞还能被填补,他想,他就不应该再袖手旁观。
一杯茶很快就见了底,谈完了的两人一合计,出了门就一前一后找导演去了。
于是当导演再一次找上黄泉的时候,他开出了一个条件——就试一场,如果结束后你还是不同意,我们便不再强求。
黄泉听完后神情莫测地看着对方。
他确实被这群人的屡屡打扰弄得有些不耐烦,如果能一劳永逸,他也不介意稍微动一动枪……
只是对方提议的这一场情境……
黄泉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彩绘斑斓的狐狸面具掩着半面,只看得见那嘴角勾起的官方微笑。
他眯着眼冷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待来客离开,广袤无人的雪原上,便只剩下了一身银甲的青年倚着巨岩望入满目的白。
黄泉握着枪的手指不住地摩挲着光滑的枪杆,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似乎正渐渐趋于沸腾。
虽说同样的事情他早就干过一番,但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在这片被冠名为仙山的地域上,那个人还存在,活生生的存在,而这一回,他将会再一次亲手摧毁那座曾经将对方拱起的王城,甚至很可能是当着对方的面。
这种事情……真是……
……想想都让人兴奋不已!
至于刚刚建好的场景在第一场就会被毁成渣渣这种事情,剧组的人都无所谓了,自然也不会在黄泉的考虑范围之内。
没错,刚刚导演提出的那一场戏,就是当年黄泉一击碎城葬落天都的那一段!
哈,这可不是……太有意思了吗。
银白色的战甲映射出冷光,在遍地冰白的四下里几乎要融到雪里去,但那一双狭长的冰蓝色眼睛却在微微开阖间,流泻出有如野狼掠兽一般冷静到颤栗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