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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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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有时候记不住自己做了什么还是挺好的,要不然光天化日之下相对,总感觉有点尴尬。
比如我现在,就觉得有点没法面对宁清音。
昨晚她其实明明是生着气的,一开始也不怎么愿意,但我一时冲动,还是强推了她,宁清音肯定气上加气,我还能不能哄好她了?
果然冲动是魔鬼,半夜里人不清醒,就更不该轻举妄动。
宁清音好像动了一下,我赶忙拉过被子来,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动弹,但她却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起来。
我内心的负疚感更强,这孩子向来作息规律像老人家,平常这个点早就起床给我做早饭,结果现在还在睡,看来昨天确实被我折腾得不轻。
我想将功补过,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冰箱里东西倒也不少,只是我一时有点无从着手,还没决定好究竟做什么,就听见门铃声响。
这周末一大早的,谁这么讨厌来扰人清梦?要是吵醒了宁清音可怎么办?
我赶紧冲过去开门,正要跟外边的那不论什么人发个火,谁知那人一瞪眼过来,我立刻就火气全消,同时深深地后悔起昨天没答应跟那教授见面。
虽然我知道这一天总要来的,但是直面这样的修罗场,我还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时间连句囫囵话都讲不出,但贺丽红女士——也就是我妈,却是冷笑一声,扫了我一眼,满带嫌弃地说:“又睡懒觉?”
这开场白……不是兴师问罪来的?
我还在蒙,我妈已经一把推开我走进屋来,还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傻站着做什么?小宁呢?”
我赶紧说:“她还在睡呢,昨天累坏了……上了一星期班。”
“哦。”我妈终于又回头赏我一眼,往沙发上大马金刀地一坐,表情很平静——起码是看上去很平静,“谈谈?”
我不敢不答应,只尽可能坐得远一点,“好。”
“瞧你那怂样儿!”我妈忽然冷笑,“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很想反驳,但是没敢,只能用沉默代表我无声的抗议。
“瞧你那点出息!”可惜贺丽红女士体会不到我的抗议,语气依然很是不屑,“有胆子做,没胆子说了?”
我终于是忍不住顶了一句嘴,“不是说谈谈吗?你这是要谈谈的意思吗?你要是想吵架,咱们就出去吵。”
贺丽红瞪着我,我也瞪着她,末了她终于让了一步,“行,谈谈。”
我仿佛松了一口气,可接着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轻松的。
我没有说话,我其实不知道要从何谈起,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样想。那天虽然被她撞见我们接吻,可是那也可以解释成女孩子们之间的游戏。我可以这样解释,也许她也可以相信,这样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她继续给我找一些相亲对象,继续唠叨我老大不小还单身,继续嘱咐我照看小老乡宁清音。我想,或许这样也可以。
可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看着她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抬起头对我讲:“你不打算先说是吧?那我先说。”她看着我,一字一字,问得很清楚,“你是同性恋?”
她问出来了,很直截了当。
这也是她一贯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我躲在卧室里听她和我爸谈判。
那时她也是这样,以一往无前的气势,以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的语气,问出一句,“你外头有人?”
我知道她这个问题其实无需回答,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就像那时,我爸沉默很久,然后给出了一个轻轻的是字。
就像现在,我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是。”
我觉得我已经豁出去了。
这种事从来容不得你准备周全,都摊到面前来了,不顶着,不认下,还能如何?
承认之后,我反而真的觉得轻松。
我静静地等她发作。
其实我真的想过很多次,贺丽红会怎么样。
我想她最可能会和我大吵一架,然后拉我去做电击治疗或者类似的什么,我自然不会答应,我们便会彻底翻脸;我也想过,她会不会反而失控,会不会声泪俱下,问我是不是因为她对我照顾不周,是不是他们的婚姻使我不再相信男人,而我不论怎么解释,她也自怨自艾,认定只是她的过错;我还想过,也许她会强装镇定和开明地安慰我,背地里却去四处打听我这病还能不能治。
我都想过。
我想过她会想尽法子拆散我和宁清音,我想过也许我最终会坚持不住,我想过也许宁清音最先便离我而去,我想过我孤零零的未来,我想过很多,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样,她会看着我,问我:“你是认真的么?”
这个问题太出乎我意料,要知道我脑子里正上演着我俩互相伤害的几十集大戏,入戏情绪太深,慷慨悲壮恰浓,一时真的拐不过弯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妈完全是看智障的眼神,语气十分无奈,“我说,你是认真的么?”
“什么认真的么?”
我妈看起来好像要动手打我,她肯定是忍了又忍才能压下火气再说一遍,“小宁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你要是没有想清楚,就别耽误人家。”
我其实已经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可我只是不敢相信,“贺……”我在她瞪过来的时候赶紧改了口,“……妈,您不反对?”
“我能反对什么?女大不由人。”贺丽红女士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我一直就觉得你嫁不出去。看什么看?我说得不对吗?就你那臭小子脾气,糙得很哟,谁家小伙忍得了你?”
我:“……”
我张口想反驳,但仔细想想,却竟无言以对。
我妈很得意,就数落得更加起劲,还眉飞色舞地讲到了沈初安,“我才想起来,那时候你们玩那什么扮侠客的游戏,你不是当虹猫来着么?瞧瞧,瞧瞧,从小糙到大,还亏安安没给你带坏。”
我心说我可没带坏她,是她带坏您闺女了。
不过……这么一想,也许沈初安也悄悄地劝过我妈了?
我恍惚地想着这想着那,其实真是没缓过神来,更想不到要阻止她唠叨,等我发现宁清音出现在沙发后头时,已经晚了。我顿时生出大祸临头之感,不过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多虑,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宁清音不可能会想多的……吧?
我妈转过头去也看见了宁清音,就过去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小宁啊,起来了?”
宁清音在长辈跟前一向乖巧听话,很自然地跟我妈嘘寒问暖起来。我在一旁瞧着她们,却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宁清音,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我也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小学三四年级的事情罢?宁清音刚刚转到我们小学去,有时候她爸妈工作忙,我妈就会提前告诉我,叫我放了学把她一起带回家。说起来我妈的确是很喜欢宁清音的,因为她懂事,听话,不会惹是生非,成绩又好,还有那么一段叫人心疼的身世。我妈总是忙里忙外地招呼她,而宁清音,只会小声地说谢谢,然后躲在我身后,看得出其实并不喜欢接受大人的好意,应对起来远没有现在这样游刃有余。
我其实也很喜欢宁清音,喜欢她做我的小跟班,喜欢她总是听话。
我妈说我是臭小子脾气,其实她没说对,我只是因为有个沈初安在那里处处对比,总是比不过干脆就反其道而行之。可对着宁清音,我就觉得,她像老天赐给我的一个洋娃娃。
我偷拿我妈的裙子打扮她,给她披床单当斗篷,假装我俩是古代的千金小姐,装模作样地念着拗口台词。
天啊,我都忘了还有这种事。
果然岁月……咳,是条流逝的长河。
我瞧着宁清音,又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要是我现在再这样对她……
我马上没敢再想下去,正起神色,只见我妈拿了她的手袋往门口走,不由得惊讶,“你去哪儿啊?”
贺丽红说得很理所当然:“回家啊。”
我惊讶:“这就回去?”
贺丽红女士瞪我:“你当我很闲吗?像你一样成日睡懒觉?我今天是来进货,顺便过来看看,看完还得赶紧赚钱去,有问题吗?”
我赶紧举手投降,“没问题。”
我妈又看向宁清音,明显是一脸同情:“小宁啊,委屈你了。”
……行行行,我不是亲生的。
我赶紧把这尊老佛爷请出去,关上门也关上她最后骂的那句“小兔崽子”,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一抬头看见宁清音,就更是百感交集。
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清清嗓子,然后刚来了个开场白,宁清音就很突兀地扔过来一句:“我知道。”
说完还转身就往厨房去,我带着一张黑人问号脸赶紧追上去,“不是,您都知道什么啊?”
她从冰箱里拿出三只鸡蛋,轻车熟路地在碗沿上一一磕破,淡淡地道:“我愿意。”
我一下子就乐了,“小香香,你是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说出口的同时我其实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我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明知道她肯定不喜欢从前的名字。
宁清音抬头瞥了我一眼,仍然没什么表情,“我愿意娶你。”
我干哈哈地笑了一声,“这个……咳,还可以再议。对,再议。”
宁清音瞧着我,没再说什么,只动手将鸡蛋搅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阵,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彼此都很清醒的时候,于是我很郑重其事地叫了她的名字,“宁清音。”
“嗯?”
“我真的是认真的。”我说着却真觉得有点像假的,像是双重否定变肯定或者……等等,我在想什么?我使劲摇了摇头,觉得我大概真是要傻了。可不管怎样,我觉得我还是要说,哪怕那很像是假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会信我,但我真的真的是认真的,咱们,嗯,拭目以待。如果你不离开我,我就跟你过一辈子。我是说真的。”
说完之后,我等了许久。
等到鸡蛋下锅,烹起油花,空气里瞬间洋溢起烟火味道。
宁清音终于回过头来看我,“我也是。”
虽然真的好似一句漫不经心的敷衍,可她毕竟还是说了。
而宁清音,是个一言九鼎的人。
不知怎地,我突然便很想笑。
我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