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刺客列传]》筠悠

3、第三章

　　天色越发浓重，偶尔有凄厉的风啸穿过山谷，无数的火把将这里点染的如同白昼，照见撕裂的地面和无计的死伤。

　　“一二三，慢慢抬起来，慢点儿！”

　　“来，一二三，起！” 雄浑的喊号声连绵起伏，透过寂静的夜里飘荡去远方。

　　这队甲士开拔至此，保险起见，年幼的世子自然被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此刻，蹇宾立在帐下，望着一副副被抬进抬出的担架，身形许久不曾挪动。

　　侍从上前替他系好披风。

　　“现下情况如何？”蹇宾问。

　　“由于城中也有不同程度的受灾，加之出城道路不畅，乡兵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到达。”侍从斟酌着答话，“方才军医回报，我们随军的伤药，已经不多了……”

　　蹇宾闻言，轻微拧了下眉头，正欲细问伤亡情形，忽听得营门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孩童吵闹声，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

　　“放开放开，让我进去！人命关天，谁敢拦我！”

　　“给我站住！拦下他！”

　　这小孩的大言不惭与守卫的围追堵截悉数落入了蹇宾耳里。

　　门口的守卫喝道：“军营重地，哪得擅闯？哪里来的黄毛小儿，速速离去！”

　　“我若轻易离去，只怕延误这一干人等性命！”这小童稚嫩的言语间隐隐带了哭腔，引得先前阻拦他的几位兵士为之动容，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蹇宾不动声色地向前踱了几步，复又低下头抚着袖口的卷云纹出神。侍从原本就是是个极识眼色的，看出小主人有追究的兴致，便出口盘问：“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吾乃山中铸剑师之子，姓齐名之侃，家父闻知此处遭了大难，特地吩咐我送来一些金疮药与镇痛药材，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应付眼下的情形还是足够的……”这小小少年语调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山中铸剑师之子，姓齐名之侃……

　　蹇宾心神震动。所有的思绪都好像涌进了同一条河流。

　　经年的回忆潺潺流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齐，叫齐之侃，你可以叫我小齐。”

　　“小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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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世子？”

　　侍从慌乱的呼唤声中，蹇宾仰头站定，声音还在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快，让他进来！”

　　守卫放行，侍从亲自去把人领来。

　　“拜见贵人。”齐之侃行完大礼一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一位同自己一般年岁的少年，一时惊讶不已。

　　蹇宾缓缓抬头，只见眼前的小少年脸蛋红扑扑的，头发也如飞起的蓬草一般。看得出一路走来颇有些周折狼狈。虽则狼狈，但日后的威仪风度依稀可见。

　　果然是小齐！

　　真是没想到，这一世，他们早早便遇上了。蹇宾按耐住心头的狂喜，问道：“你说你叫齐之侃？”

　　“对呀，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齐名之侃！”这时候的齐之侃正是最贪玩的年纪，最爱玩的便是过家家，由于常在同龄玩伴中扮演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一角，见到对面是个差不多年纪的，便又忍不住地端出这份架势来。

　　“大胆小儿！世子驾前，竟敢口出狂言！”

　　“嗳！”蹇宾狠狠瞪了从旁喝止的侍从一眼，咬着嘴唇笑了。他这一笑，似乎春回大地，冰雪渐渐消融。蹇宾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他日后若想与这时的小齐好好相处，必是要有一颗未泯的童心了。

　　齐之侃被对面的灼灼目光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干裂的唇，索性挠挠头：“你可以叫我小齐。”

　　“好，那就请小齐随我来吧。”蹇宾失笑，轻而易举地拉过他的手，往主帐的方向去。也就这几步路的工夫，他突然恼恨起自己来，小齐的手因为连夜翻山越岭而冰凉，自己什么也不做手却也是冰凉的，都不能替小齐暖上片刻，真是没用！

　　世子何曾有过这样灿烂的笑容？这还是他们那个严谨周正的世子吗？侍从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朝空气喊了声：“看什么看，赶紧把那些救命的东西搬进来啊！”

　　看到帐内有提前备好的热茶和点心，蹇宾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此刻这里再没有旁人，小齐才不会对他这样的同龄人设防。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哥哥？蹇宾愣了愣，随即失笑，这个称呼倒是不曾听过。从前的小齐总是句句不离“王上”这个称谓，恭敬有余，而亲切不足。这一世他要从一开始就抹去这个他的坏毛病。

　　“我叫蹇宾，你可以叫我世子哥哥。”蹇宾一本正经道。

　　“柿子哥哥？居然有人叫柿子，哈哈哈，这个乳名真有趣！”小小齐笑得花枝乱颤，眼泪也开始往外飙。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蹇宾摊手，“你还是叫我蹇宾哥哥吧。”

　　齐之侃很快摆出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懵懂状：“煎饼？柿子？怎么都是吃的？”说这话时，他的肚皮适时传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叫声。

　　“你是饿了吧？”蹇宾终于反应过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趁机揉了把对方蓬松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