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京都名产 ...
-
本阵和本丸一样，都在兵法所的邮递范围之内。
德川理用小判买了一点京乌冬，之后把本丸内两位熟悉京都生活的平安刀支使出去筹备软水和京野菜。似京都这样的地方，没有当地人领路就只能浮光掠影一样接触很浅层的东西，真正地道深层，流淌着正宗京味的东西根本摸不到边。
比如说煮乌冬的水用哪里的比较好这种事，德川理在听班里从京都来做交换生的同学提到之前是没有概念的。
好在三日月和鹤丸对这些都很懂，听德川理一提就十分了然，再加上前天有在左京办事的经历，不费什么功夫地带回了她想要的软水和野菜，还带了一些平安时代的蔬菜渍物。
追求美食是人类的本能，整天吟风弄月，无所事事的平安贵族有更多的时间关注食物。
虽然平安贵族把吃肉当成下贱的事情拒绝接受，但相应地，他们对于愿意吃的食材处理的精心程度，也远远超过了其他地方。
德川理三天没怎么吃饭，正是口中清淡，没有被五味损伤味觉的时候。
理论上她应该尽快食用能够迅速补充体力的高热食物，她也的确对髭切提到的山猪松茸、海鳗香鱼更感兴趣，但与此同时，趁此时机品尝平安朝水灵灵的新鲜蔬菜和清淡渍物也是很好的选择。
本来品尝京料理之前就应该少吃味道浓重的东西，保证味觉的灵敏度，这样才能品尝出京野菜与其他野菜之间的微妙差别，最大程度地领略京料理的清淡之妙，不至于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于是，在三日月和鹤丸的推介下，她先吃了一点京都最有名的蔬菜，尝了一筷京料理代表的渍物。尽管是被腌制过的渍物，但蔬菜本身的香气和色泽保存得非常完好，又有渍物独特的调味，吃上去竟和脆嫩多汁的新鲜蔬菜各有优点，难分伯仲。
早一步出发，机动也高的膝丸这时候也回来了，用有些不甘心，又有些为难的神情递给她一只食盒。
德川理打开看了看，表面上是一层米饭。直到明治维新时期，米饭还是摆不上普通人家饭桌的高级品，更不用提平安时代，只看这层米饭就能知道，他拖了这么久才带回来的这只食盒多半得来不易。
「是鲊吗？」
因为一揭开盖子就闻到一股怪异的醋味，德川理想了想，猜测是被称为「鲊」的鱼饭寿司。
「是鲋鲊，这可是好东西呢。」
根据气味辨别出食物的鹤丸为她做了介绍：「河鱼在近江的琵琶湖，海鱼在濑户内海，运到京都还想保持鲜活很不容易，所以多半是做成鲊送进京都。气味闻上去是有点奇怪，但味道很不错哦。」
「啊，是琵琶湖的鲋鱼鲊吧，我知道这个。」
这是上过平安时代中期文献《延喜式》的名物，德川理以前在书里看过介绍。
在湖水开始转暖的春天，居住在琵琶湖边的渔民便开始到湖中捕捞鲋鱼，也有叫鲫鱼的，此时的鲋鱼又肥又大，形同鲤鱼，当地渔民称之为「似五郎」。五郎是鲤鱼的别称，似五郎就是像鲤鱼一样大的鲋鱼。
所有鲋鱼中，只有体型较大且有子的鲋鱼才适合做鲋鱼鲊。从捕捞上来的鲋鱼里选出合适的，刮鳞去脏，再在鱼身上抹遍食盐，并通过鱼鳃将食盐塞入鱼腹，整条放入木桶，压上重石，到阴凉处放置三个月，等鱼身变硬。
到了夏天，把腌制的鲋鱼拿出来用清水洗净，浸泡到水里让咸味变淡，之后把米饭铺进木桶，一层米饭，一层咸鱼，完全放满，再次盖上盖子，压上石头放到阴凉处，让鱼和米饭一起发酵半年，直到年底，鲋鱼鲊终于算是完成，正好进贡到京都，让皇室和贵族们在正月里食用。
「总算有一样荤菜。」
这么一想，怪异的气味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德川理用筷子把食盒里的咸鲋鱼夹出来装进碟子，当番的鹤丸很主动地拿起小刀，随手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之后把鲋鱼切成均匀的小块。
这把刀厌恶马当番和畑当番，炊事倒不怎么排斥，偶尔还会进厨房帮忙，大概是受了烛台切的影响。
「都过来坐吧。」
煮好的乌冬都放在方形竹制小笼屉上沥水，也被叫来吃饭的鸟童子把德川理分好乌冬的竹屉一只只端到付丧神面前，又在他们面前各摆了一碟新鲜的时令蔬菜，一碟渍物，一碗昆布煮成的乌冬汤。
「我也有吗？」
薄绿色头发的付丧神看着面前雪白的乌冬和水灵灵的蔬菜，那种怔怔的神色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不好相处，反倒有几分可爱。
他不会还在在意没有带回她要求的海鳗和香鱼吧？
虽说海鳗是仅有的运到京都还有希望活着的海鱼，但毕竟要从濑户内海往京都运，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东西，德川理本就没有真要他带回来的意思。可他好像是把这条无理命令当了真，努力跑了很多地方去找的样子。
所以回来的时候才会一脸不甘心和为难啊……
「没有让下属饿着肚子执勤的道理。我要倒了。」
摇了摇手里的酱油瓶，她往膝丸清澈见底的面汤里倒酱油。
「谢谢……你在干什么啊，不能再倒了！」
京都人喜欢能看到碗底的清汤，吃完乌冬面会把汤喝干净，关东人却喜欢往汤底加酱油，吃浓汤乌冬。
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他神情有些恍惚地看着德川理往他的面汤里倒酱油，慢了半拍才发现酱油要过量了。
「面汤还有，浓就加一点。」
不负责任地收起酱油瓶，德川理随意扫了一眼髭切的碗和三日月的碗，果然髭切也往面汤里倒了不少酱油，正拿着筷子往浓酱油色里加蔬菜，而三日月的碗里则光色澄澈，隐约可以看到碗底。
认真说起来，三日月在室町将军家和德川将军家渡过的时间远远超过他在京都公卿家的时间，被作为将军家专属刀看待，在现代也是收藏在东京博物馆，但与她相处的这位将军之刀的付丧神却宛然平安时代的贵族，浑身洋溢着京都贵族特有的风雅与气品。
相反的，在京都也待过一段时间，在现代又是被收藏于京都市北野天满宫的髭切则完全是坂东武家的感觉。北野天满宫是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神宫，德川理升学的时候还专程到北野天满宫去祈求过升学顺利。可髭切在北野天满宫被供奉了那么久，除了外表看上去藏起了武家刀的戾气，声音软绵绵慢悠悠，十分能骗人，但一到出阵，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坂东性格就显现得分明张扬，一出刀神鬼也能两断的气势丝毫不会让人错认。
「怎么了？」
同样是被打量，三日月的态度是大大方方随你看随你摸，我还做我自己的事，髭切就会停下筷子，偏过头用软绵绵的无害语气问她，这点也很不一样。
「没什么。」
回到自己的座位，散发出发酵后的古怪乳酸味的咸鲋鱼已经切成薄薄的鱼片，摆放在叶子形状的浅碟里，露出来的鱼子金黄灿烂，倒是十分好看。
她先夹了一筷子不认识的白绿色蔬菜叶送入口中，轻轻一咬，清爽的口感非常适合夏季，甚至因为味觉高度敏感，能吃出以前从未吃出过的，鲜蔬菜里独有的清淡甜味，沁人心脾。
到底还是饿。
她接着去夹放在竹屉上沥水的乌冬面，送入汤碗中搅了搅。雪白的乌冬面毫无粘连，在高汤里分离着散开。
京都的乌冬面是咬上去没有粘性的无腰粗面，口感柔软如绢，用舌头就能弄断。德川理以前吃的都是弹牙劲道的有腰面，习惯性准备咬面条的时候，口里柔软无腰的京乌冬先一步断了。她眨眨眼睛，又夹了一筷子到嘴里试图去咬，结果牙齿还没什么感觉，面又断了。
好吧，这样倒也省事。
德川理再次眨眼，目光移向面前唯一没碰过的碟子，里面是今天唯一的荤菜。乳酸的味道还是那么奇怪，像是酿坏的酒，里面还加了鱼的腥味，但毕竟不再是蔬菜和面，而是充满诱惑力的鱼肉，而且是她自己要求的平安朝名产，她鼓起勇气，捏住鼻子伸筷去夹鲋鱼。
「味道好奇怪……不过还不错。」
就着柔软清淡的京都乌冬把一整碟鲋鱼片都下了肚，乌冬面不知不觉也见了底，德川理学着京都人的样子将碗里的高汤全部喝掉，这才感觉整个人算重新活了过来。
「我睡着那天有什么情况吗？」
饭后开始处理公务，德川理展开京畿地图，一边听取报告，一边规划行动，很快为每把刀分了任务，让整座本阵进入战前状态。抢占先手的好处非常明显，从先行任务开始，忙虽然忙，但整场作战都在她的节奏之下，处理起来有如破竹。
写完作战计划书又到了晚上。
德川理放下笔，在寝殿里随意走了一圈，正好碰上执行完任务回来的膝丸。
「好快。」
该说不愧是机动直逼脇差的太刀吗，给他安排的任务点是最远的，回来的依然是最早的：「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你啊。」
膝丸正在马屋拴坐骑，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一会儿，问她：「要去哪里吗？」
旧历七月十三日的夜晚，明月几近圆满，月色下看着这位薄绿色头发的付丧神，有种平时不太能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静谧。
「随便走走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却在她身边，没有离开。
德川理偏了偏头，准备说点什么，他却又先开了口。
「上午……还以为你生气了。结果还算大度，有点惣领的样子。」
这把刀想找茬吗……
德川理眉头挑了挑，很想教教这把刀说话的艺术，不过月夜太静谧，开口的时候怒火消退，意外的心平气和：「大度的确是好品格，可惜我没有。」她勾起嘴角，用折叠起来的军配折扇拨了拨滑到脖颈边的头发：「你以前的主人大不大度我不知道，但你现在的主人是全天底下最小气的人，有什么仇拖不到隔天，一般当场就报了。」
「……那也不错。直接表达出来的话，就不会有误会了。」
他是联想到什么了吗？
德川理微微凝起眉目，看了他一眼。
悲春伤秋细腻敏感的京都人的心思很难猜，这把刀会在意的事连想都不用想。
德川理转动了一下折扇，毫无预兆「啪」地一声打上他的头。
「你……突然干什么啊？」
「没什么，手滑了。」
「很痛啊，等等，你是不是换了把扇子？以前好像打上来没感觉。」
「不是你和鹤丸带过来的吗？我看标签好像是龟甲送的，说铁骨的比较结实耐用，我想想很有道理，于是就换上了。」
「那家伙绝不是这个居心……」
「嗯？我倒觉得挺好用的，而且沉甸甸的转起来手感好。」
「重点不在这里吧！？你最好离他远一点，我是认真的，真的。」
「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京都名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