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回 沉香 ——戏青梅 ...

  •   ——戏青梅泼茶渡淞居、窃香玉煮酒沉香亭
      “梅子流酸溅牙齿,日长睡起无情思。”宫野用一只镶石榴石的缠花细银小叉捡了一颗大而红的蜜津梅子,放入口中,翻了个身,继续伏在榻上看书。
      午后的夏日越发闷热了,渡淞居外的几株合欢在浅碧窗纱上影影绰绰,映着细碎的叶片与纤长花瓣。日光透过垂地的缃黄霞绮帘,流露空空如也的静谧,仿佛这混沌的午后可以无限延续。
      宫野只着一件丁香浅紫的单罗纱长衣,触肌生凉,又光展细腻,袖沿与裙裾上自有落花图样无数,从榻上一直滑落在地,好似百花芳丛里。
      那笼着一串五色串珠碧玺手链的细白腕子又去斜后扎了一颗梅子,送入目不转睛盯着书纸的口中,而后宫野眉尖不自然地敛了一下,起身去桌前喝了一大口茶水,犹捂着酸麻的腮恨恨看向黑泽。
      “这梅子怎么变成酸的了?”“梅子流酸溅牙齿,自然是要酸的才应景。”黑泽安之若素,把那只海兽葡萄纹的青釉碗拿过来瞧了瞧,“什么睡起无情思,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
      “岂止是精神?”宫野暗咬牙,然后敏锐地发现榻上的那本书不翼而飞了。不觉哀叹一声,“那本书呢。”知道必然没有答复,索性径自去找了。
      看着黑泽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于是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重新寻一本吧,去澜泆斋找工藤拿本《摩斯异闻录》看好了。”走了几步又深觉穿着如此出去不妥,这单罗纱在日光下简直恍若无物啊。
      回首看到黑泽一副欣赏神情见她在窗前身影,倍感挫败,复问道,“书呢。”“何书?”黑泽终于开口,倚在榻上问道。
      “《相对论之广义》。”宫野转而一笑,奉上一杯乌红的普洱,黑泽挑剔地接过,喝了一口,“这种书……”他蓦然停住,审视着沉落在杯底的不明之物。(为毛在古代还要看现代书呢我也是崩溃……)
      “那是方才的那颗梅子,黑泽大人放心饮用便是。”宫野一本正经解释道,偷眼瞧到黑泽掩在衣裾下的书,趁火打劫地拿了过来,不幸撞落黑泽手中的茶盏。
      一声轻呼,茶盏未碎,可深色的茶渍早已把古旧的书卷侧页浸得褶皱,精装的硬质封面也微微隆起,宫野忙用绢子拭去茶水,叹道:“母亲留下的书很多,偏从没看过这本,一看就成了这样。”
      “这书外层的纸似乎是后来才包上去的,重换一张又何难?”黑泽不以为意。
      “只是和另一本《相对论之狭义》不同了,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宫野道,“终究是这本书难逃此劫啊。”
      “一杯茶罢了,也算做一劫,”黑泽走向桌前的茶壶,“那这岂不是一大劫,不如让我都喝了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着重新斟了一满杯,向宫野举杯,喝下。
      “初看此书时以为不过是如易经般,讲万物相生相克无绝对之理,细看时倒有趣,这里还有母后的批注,‘违逆时光之洪流,生而不死,死而复苏’……”“竟是那不死之术了,”黑泽冷笑道,“你也想长生不老么?”
      “若是生命无尽,又何必激流勇进地采撷,惴惴不安地徘徊,太多事,大可以一次次重新来过,”宫野感慨道,“终究是悔恨的怯懦,不过想想若是每人都长生不老,那长生又何意义?若是只有我一人长生不老,不过像个不死的妖物,也是无趣。”宫野摇摇头。
      “我们嘲笑蜉蝣朝生暮死,然而在那长寿如彭祖、大椿眼中,我们岂不是短命得可怜,”宫野抚着书的封面,“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怜取眼前人。”
      “你倒说说,如何怜取?”黑泽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双绿眸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宫野。
      ——————
      夜,亘古而绵长之夜,舞姬们可以挥洒得柔情似水,诗人们可以描摹得风花雪月,他乡路人亦可以醉生梦死里忘了此身是客,温柔乡里一晌贪欢。
      黑夜揭去了每个人殷勤或是冷漠的假面,失意者借酒浇愁,得意者不醉不休,人间百态,美丑毕现。
      “琥珀杯,琉璃盏,盛得了这如花美眷,五花马,千里船,逐不了这似水流年……”一阵歌声拨开了纸醉金迷的酒场昏黄灯光,悠悠转过了画屏锦帘,沉诉低宛的女声并没有半点风月场燕语莺啼的轻歌曼唱,反而是一副清扬苍凉之态,听得人心里莫名沉了下来。
      众人不觉停了杯箸,霎时都金莼玉粒噎满喉了,循声向天井望去,三楼的灯火阑珊前,立着个蒙面的美人,素色妆花缎裹着,似乎那繁复的华服都掩不住她的愁眉不展,一针一线地刺绣都刺着她的心一般,众人仿佛也被这唱曲掏去了心肝,静静听着。
      窗边的沉默男子一笑,径自斟满了酒,饮了下去。一曲终了,面纱随风而动,一双碧汪汪含情目,两点远山微蹙眉,直把人五脏六腑也揉碎。
      “好!”楼上的紫竹篾帘后,自有位年轻公子喝彩,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竭力鼓起掌来。
      楼下早有按耐不住的猎奇之宾打听起这位歌女的来头,“你道是谁,这楼上坐的是侍医院的掌事大人新出智明,因着替朋友做寿,才包下了三楼的场子,”一位洋洋得意的男客扯开一副大嗓门,周围的人也都屏息凑耳听住了。
      “谁要问这个,那位姑娘呢。”同座之人撺掇道。“这位姑娘啊,”他喝了一口酒,却要开始拿筷子夹菜了,直惹得人抓耳挠腮,他见到邻桌一直沉默独酌的男子亦把目光投向他,越发得意。
      “这位叶姑娘啊,是一个月前才到漱玉坊的,却艳名远播啊,平日足不出户,达官显贵也难求一见,风雅之士一掷千金,也不过隔着珠帘品一茶赏一曲,若是话不投机,那便复不相见啊。”
      他打量四座,看着邻桌的沉默男子,“这位大人我看白面有髯,器宇不凡,必是腹中有诗书的,兴许那姑娘能入法眼,我和那漱玉坊的教头倒是交情不浅,倒是可以送你个顺水人情替你一试,也算多一个朋友不是?”
      那男子夹起一粒饱满的花生,如鉴赏珠宝般观察其上的纹路,放入口中,“歌声虽美,然这清冷之态似乎是故作神秘而引人入胜啊,”他一饮而尽杯中残酒,“多谢尊驾美意,不过在下还有约在身,实不能相陪了,先告辞了。”
      男子说罢起身离开了,过了街角,夏夜的风扑面而来,吹得每个窗格里都明明灭灭,吹起男子白色飘扬的衣裾,他仰面对月,那张面庞上不知什么时候没了须髯,是一副陌生的年轻后生之脸,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笑,转过那幽深的小巷去了。
      ——————
      沉香亭畔疏疏落落的栀子气息馥郁香甜,把那御花园的一角渲染得如梦一般,这四角园亭不过几步之阔,再放上一只盛着瓜果茶酒的小桌,只能二人相对或相并而坐,四周垂下防蚊虫的鲛绡细纱,正是品香赏月的绝佳之地。
      宫野轻闭双目,嗅了嗅指间的栀子,杯中平静如展映出小小的月色,但听身后帘为风动,自有玉人踏风而来,静立在后。
      “为何不从亭前而入?”宫野并未抬眼,只把那栀子放在桌上的青花双鱼小碟里。“亭前月色皎好,岂能让我这微薄之躯挡住了月光的清辉之姿?”身后的少年答道。
      “你……”宫野转头,看着立着的蓝衣少年,却是工藤,“怎么是你?”“参见圣上,看来微臣的出现打扰了圣上赏月的雅兴。”“只是事先与白马有约,提前到了这儿闲坐,并未想到会有他人。”
      工藤笑笑,径自在宫野身侧坐下,拿起桌前的游龙戏凤鎏金绘彩壶,往那冷冰冰地金杯中倒入了与梅子温过的花雕酒,奉与宫野。
      宫野看着那月色,叹一声:“古人道‘冰轮转腾,玉兔东升’倒是应景。”工藤听了,便念白道:“奴婢高力士敬酒。”[1]
      宫野却笑了,“若敬的是那通宵酒,可没人与你通宵。”说着接过酒杯,她看着工藤月色下星亮的眸子,指尖摩挲着酒杯上细小的不平的精美纹路,花影疏浓暗香浮动,夜色悄然交织,只觉得那双眸子越来越靠近……
      “你不是工藤。”宫野将那金樽抵在少年的唇前,警惕地审视着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少年无谓地笑笑,似乎不想蓄意隐瞒,接过金樽喝下花雕,说道:“何以见得?”
      “你的面容伪装确实毫无破绽,甚至连声音也相同,然而举止与语气未免不像,”宫野向后退了一步,“能做到这样完美易容的,寡人所知仅有一人,数十年前名动京城的怪盗基德,只是他七年前就销声匿迹了,而且他仿佛也致力于收集奇珍异宝,并不喜欢皇宫的金箔玉堆,更不会做出私闯皇宫这种蠢事。”
      少年挑眉,一副满意神情,“看来我的名声不小啊,连圣上都能耳闻,要知道除了奇珍异宝,美人亦是我所爱。”他把玩着手中的金樽,看着宫野稍纵即逝的惊愕。
      “你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么,这皇宫禁苑到处都是御军侍卫,你最好早些走吧。”宫野也轻巧说道,眼梢微微扫过他的面庞。
      “我怎会无所畏惧呢,要说畏惧的头一桩,”少年以手托颌,深思熟虑状,“那便是美人了。”
      “哦?美人何惧?”宫野问道。“怕美人薄情。”少年一笑,看着宫野无惧的眸子。
      “是么?”宫野冷笑一声,“好一个怜香惜玉的多情才俊,”一面说着一面迅速上前一步,“那就让寡人揭露这怪盗基德的庐山真面!”
      少年轻轻扼住宫野之手腕,笑道,“怎么?我倒是头次一展真容,反被当做是他人之面么,看来有人告诉我的不虚啊。”他握着宫野的手,笑看着宫野蓝色眸子里的惊愕,用她纤长的指尖划过自己的面颊,“如假包换。”
      远处走过一班巡夜的宫人,又有一盏红色宫灯正从那小径上影影遮遮地过来,像是白马。“你还不走么?”宫野看着少年一副悠游自在的样子。
      “是啊,也该走了,不过这御花园的芳泽极美,令我流连啊。”
      说着在宫野指尖浅浅一吻,看到远处走来的白马,一笑,又转身道,“可惜了一壶好酒,我是无福消受了,女王大人,期待月色下与你重逢。”说罢便大摇大摆从正路上宫人们鼻尖前走过了。
      宫人们低头窃窃私语:“刚才白马大人不是奉命向沉香亭去了么,怎么圣上……难道已经召见了工藤大人?”“勿要多言,圣上想召见谁就是谁,何时召见、召见几人都没你多嘴的份,小心传到了黑泽大人那里去,翻了一坛醋……”
      “哪里是醋坛子,简直是个醋缸、醋瓮呢,听说下午圣上还是谎称与司天监大人有约才脱身的,你说妒忌是男子第一大德行之亏啊。”(好吧,我承认我又恶趣味了)“又多嘴了不是,还醋瓮呢,到时候被知道你议论主子,来个瓮中捉鳖才有趣呢。”
      宫野坐在椅前,心里犹被刚才之变搅得不宁,倒了一杯酒,放到嘴边,略一犹豫,终是泼到了亭外,想了一想,将壶中之酒也都泼了。
      “微臣来迟,还请圣上恕罪,”白马在庭前一行礼,“只是圣上怪罪微臣,也不应折损了美酒啊。”
      “并非如此,这酒我喝着不顺,待我叫她们重上一壶好酒来,才和这月色应景。”宫野道,“你来迟了,我也不罚酒,但须题一首咏夜词来,不可落了俗套才是。”
      一轮大而近的月亮,勾勒出亭角的莲花兽首,栀子,飘落沉香。
      ——————
      注:[1]化自梅兰芳版《贵妃醉酒》。杨:海岛冰轮初转腾,须臾见玉兔又东升…高:娘娘,奴婢高力士敬酒…杨:进的什么酒?高:通宵酒。杨:呀呀啐,何人与你们通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