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6 ...
-
此后惑雪就窝在澄雪居中,一心一意的抚养小瑞儿。
她不晓得最后天罡是如何对外解释神后之死,她只知道神主为神后办了一场盛大而隆重的葬礼,全谷仙民在葬礼上痛哭失声,悲戚神后的蓦然逝去,也悲戚神主痛失爱侣。
后来又传神主因无法承受这莫大的哀恸,几乎不能朝政。虽然在群臣多番劝解下勉强回朝,却已无心旁顾,只能将神子托付给白王照顾。众仙唏嘘慨叹,神主同神后伉俪情深,此情可动天。
惑雪不去想其中做戏的成分。既然已经说了不再过问,她就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自己屋内的仆侍和天瑞的乳娘外谁都不见。她并不刻意禁止居内侍从的言论,因她知道压制是助长谣言的肥料。因此久而久之,任外界各种说法花样翻新,她的殿却是最清平安宁的栖身之所。
几年间天瑞已长成了幼童的姿态,预料中的温和秉性也早早显露出来。他从不吵闹磨人,偶尔撒娇也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等惑雪注意到才诺诺的叫一声“姑奶奶”,蹭到她怀里细细的说今天看了什么书后院又开了几朵花。
惑雪常想,若不是天瑞,她早便一走了之了。
羽绘已不再是当年平和无争的羽绘。天罡将羽绘在凡人面前百倍神化,借着疯狂的信仰将羽绘推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高度。
那并非她和天童想要的。最初,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容身之所,而已。
可事已至此,怎么怀恋过去都没有意义。
惑雪发觉最近自己的精神越来越萎靡,行动大不如从前灵敏,眼皮也越来越沉。虽然她从前也嗜睡,这次却有不妙的预感:此番要是睡去,再醒来便将物是人非。
这其实是作为若者的必经之路——若者不光要记录此生此世,还要承载诸位前辈的记忆。几世叠加,容量自然如如倾海崩山。每个若者在漫长的生命中总要经受若干甚至百千次这样的考验,许多前任甚至需重生上千次才能完全接受庞大的讯息。而以惑雪半神的血统,沉眠是最好的避祸方法。
可她没有时间,她至少要看着小瑞儿长大成人。
于是便断断续续的保持假寐,不敢真的安心睡上一觉。虽然这么做不会得到实质的解决,只能解一时燃煤。
好在小瑞儿懂事,见她休息就从不上前打扰。惑雪只怕他太过懂事,平白错过了这个年纪应得的东西。
这样过了段时日,惑雪见没有消息走漏出去,便稍微将假寐时间加长。
也是这段时候出的岔子。
这一次睡得稍微久了点。甫一醒来,脑子依旧昏昏沉沉,身上却一片清凉。她看着头顶天花板的陌生纹饰,心底一惊。再一低头一看,更是不记得自己睡前有特意去换上这么一套不舒适又不保暖的衣衫。
“雪姑姑,您醒了。”
她这才注意到天罡就在她身旁——确切的说是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得她都能感到他潮热的呼吸。
脑内还在阵阵刺痛,她撑着要起身,却被天罡摁着趟了回去,力道不大但不容违抗。
“姑姑,还记得么?那年我第一次见您,您穿的就是这么一身。”
天罡的手没有离开惑雪的身体,反而顺着布料缝合的轨迹缓缓向上游走,指尖时轻时重。待到她鬓边,轻轻一拨,露出形状姣好的雪白的耳。
他把唇凑过去,温软的热气将那耳廓醺出一片绯红。“想当年,那朵冰蓝莲还是我为姑姑簪上的。”
她感到身上一重,却是天罡俯身上来。银色的发如同最高级的丝缎自肩背滑落,与她的白发纠缠在一起横陈于塌上。
惑雪被他的双臂死死箍住,不得已紧贴着他的身体,于是不着痕迹的皱了眉。
“罡儿,让我起来。”
天罡不理睬她,仍旧着迷似的轻轻揉捏着她的耳朵。
“姑姑……雪,你当初是怎么看我父神的?是不是……就像我现在这样?”
他俯首,呼出的热气喷在脸上,逼得她与他四目相对。
惑雪在那银色的眼眸中看不见自己。她只看到深深的迷恋,沉沦,还有绝望。
“罡儿,你醉了。让姑姑起来,姑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罡听后邪魅一笑。“雪真会开玩笑,哪儿来的酒?”
惑雪冷声说:“不,你醉了。”
“好好,是我醉了。你别生气,是我醉了……可我已经醉了几百年,怕是醒不过来了。”罡俯下身,把下颚搁在惑雪的肩窝上,好像是在哄生气的孩子,又好像自己才是那等人来哄的撒娇孩童。
“我知道雪你不能生孩子。没关系,你不用有所顾虑,所有烦心的事我都能解决。你要我大婚我答应,你让我恩宠别的女人我便去,你让我立谁为下任神主我就立谁……
什么事我都依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惑雪并不去看天罡期待的目光,只幽幽开口:“罡儿,姑姑不是你的玩具。”
哪知天罡竟咆哮出声:“不许再提‘姑姑’这两个字!”
旋即立刻换了温言软语,“抱歉,我不该用这么重的语气。但这次是雪你的不是,所以别再说了,好不好?”
惑雪知道眼下不能再激怒天罡,可这样下去她也不知道天罡会对她做什么。
“罡儿……”
“叫我天罡。”天罡用手指在惑雪脸上反复摩挲,最后停在了她的唇边,“雪,你有没有,把我看做一个男人过?”
惑雪抿唇。
不是没有发现天罡胶着在她身上的目光,不是没有察觉天罡只对她一人的特别。但既然注定不能回应,最好的做法唯有漠视。他们的生命如此悠长,热情总有消褪的那一天。
可不想他不但执着,而且也不打算仅仅止于观望。
惑雪斟酌后答:“……你一直很有担当。”
“可我却连留你在身边也做不到!”天罡目光灼灼,越欺越近。“雪,你其实恨我,对不对?”
见惑雪抿唇,天罡低低的笑起来。“我害父神力散尽而死,你恨我,对吧?”
“你父神的死与你无关。我也不恨你,让我起来。”
天罡猛的撑起身,厉声喝道:“你为什么不肯恨我!”
他紧紧捏着惑雪的肩膀,几乎要将她捏碎,声音也越发凄厉。“你不爱我!你连恨我都不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在乎的只有这个羽绘,因为他是父神留下的!”
“既如此,我就毁了它!我得不到你,你也休想得到你要的!”
天罡长长的银发因神力崩发而四散飞扬,银眸染上了疯狂的颜色,整个人暴戾得如同鬼神出世,仿佛任何迄今他身边的都会被他身上的凶狂风暴搅碎。
惑雪闭紧双眼,胸中喟然长叹。
恶质。
纵使披着羽绘的华美外衣,巫神一族仍逃不脱恶质的诅咒。
这么久以来处处留意时时小心,却终于还是走到这步田地。
明明已经弃武百年,如今却又是为了羽绘,她不得不战。哪怕是对着昔日疼爱的晚辈,哪怕这晚辈是他的孩子。
原来,这么久以来她的情商并未有所进化,至少冷血未变。
她不会让别人毁掉天童辛苦留下的东西,任何人。
生死从来只在一瞬。强烈的撼动过后,殿外仍是繁花铺地太平盛世,殿内已是一片狼籍的修罗场。
惑雪从几乎被轰成碎木片的床榻上爬起,还未站稳就喷出一口血,忙调整内息平息胸中翻涌的血气。她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长剑,付手上去,微一发力便将剑断为三截,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还是当年她和天童一同着族中最好的匠仙为天罡锻造出来的,就算是中土也不会再炼出这样的绝世好剑。
也没什么可惜。
从胸口抽出剩余断剑,不期然带出一捧鲜血。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抹掉嘴角的血痕,咬着牙拼命忍住转头回望的念头。
她知道血舞正插在天罡的心口。此刻它正该死的阴恻恻嘎嘎笑着,声音刺耳极了。
【这小子够忠于欲望,我还挺欣赏的。可惜啊!被你眼都不眨的宰了。】
又说:
【看吧!我早说过,弑亲是你的命!——承认吧,杀戮才是你的本性!全世界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还假惺惺的抗拒!】
而惑雪竟没什么可反驳。
这次争斗本该是一出玉石俱焚。可她是若者,心脏被扯碎脑袋被捣烂也无碍,她是化成灰烬也能重生的神的宠儿。所以她毫不意外的活了下来。
她本想一击中的,好让天罡少受点痛苦。可她忘了天罡是看着她写的剑谱长大的,他知道该在何时护住要害。于是血舞最终还是偏离了那么一点。
惑雪身躯一震。
天罡知道她会在何时出招,可他没有躲开!或者说没有完全躲开!
为什么?
他……原本是想与她共同赴死的么?
傻孩子啊……
“雪……”
听见呻吟,惑雪终于缓慢的转过身。天罡的眼睛已失去焦点,血沫顺着嘴角流下,与胸前汩汩涌出的血水汇集成小小的汪洋。发扣崩落,银色的发丝沾染了汗与血纠结铺散,此情此境下居然带着妖异之感。
尽管眼前模糊一片,他却还是奋力抬手,妄图抓住点什么。
“雪……对不起……”
“我……不是我父神的儿子……”
“可是我好开心……”
“你……开心么,就像我一样…………”
他状似声嘶力竭,所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轻。每个字如重锤敲击,狠狠砸进听者的脑和心。
惑雪如遭雷击,喉咙似是被人扼住,脑中眩晕,竟然开始站立不稳。
——行行好,谁都好。
——怎样也好,只要能离开这片炼狱——
背后有衣料窸索摩擦,她终于还了魂,惊惶的转过头去——
却是来寻她的小瑞儿,战战兢兢的躲在门边,眼中尽是孩童不该有的复杂与痛苦。
惑雪一时惊骇,都忘了去捂胸前那骇人的血洞,脑中只有一件事反复轰鸣——
——她……刚刚好像杀死了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不得不承认,她已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恐惧。
天瑞迟疑着上前,哀伤的目光在惑雪与天罡的尸身上游移,最后定在了前者身上。
“姑奶奶,疼不疼?”
说不疼是假的。虽然伤口迟早会自愈,也不代表痛觉神经提前下岗。可此刻惑雪无暇顾及疼痛,只因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换做是她,面对刚行凶完毕的杀父仇人也不外乎那几个反应。
她叹了口气,面对小小的储君跪了下去。
“诚如太子殿下所见……老身无话可说。但凭殿下发落,绝无任何违抗。”
不论什么她都认了——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小瑞儿却伸出稚嫩的小手,附在惑雪的伤口旁边。
“姑奶奶你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微弱的光芒自他掌中散发出来,惑雪惊异的看着胸前狰狞的血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
光芒消失后,天瑞收了手,低着头扭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半天后才轻声说:“姑奶奶,我们回去吧。”
惑雪俯身,将天瑞抱在怀中,感受到他隐忍的颤抖与无声的哽咽。
天童,羽绘的血脉,总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