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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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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友重逢总是令人欣喜的,惑雪也不例外。
天童伸手,揉了揉惑雪的头,如玉的笑颜一如数百年前。
“白姬,你还跟从前一样。”
惑雪没说话。天童变化也不大,至少她这么认为。除去挺拔如劲松的身量,他的笑容仍像记忆中那样和善温暖,如上等丝绸般的银发也像莲华姨母当年那样长发拖曳,随风飘渺。
天童笑了笑,顿时周围好似芳草萋萋香馥漫天。“该说好久不见呢,可我怎么觉得并没有多久?”
惑雪听后笑涡在嘴角绽放,头一次觉得活得长也是件不错的事。
之后天童便带着惑雪飞越数十个山峰。路上惑雪还在暗自感叹天童御风技巧之纯熟,眨眼便已到了他山谷中的居所。这山谷幽深静雅,坐落其中的唐氏老房素雅无华,中庭对着偌大的莲花池。虽然花期未至,静立在湖水边侧的露角荷尖也别有一番趣味,让惑雪几乎是第一时刻就爱上了这里。
叙旧中不时有天童的友人们上门拜访,也是银发流转的仙人,穿着打扮却不尽相同,甚至有衣袂飘飘的唐人。
惑雪愕然,自己独自行走少说也有百个年头,却不曾遇见一位同族,不想在天童的清净处却能遇上同乡会。
“同样的,他们也不知道你。”天童温了杯酒亲自递到她手中。
惑雪轻轻舔了一小口,酿了有些年份的清淡米酒,入口绵香深得她心。
“他们找你……不只是拜访吧?”那些仙人对天童殷切的态度,绝不只是友人。
天童却问了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白姬,你觉得今日所见那黑衣人,是谁?”
惑雪放下酒杯,眉头微锁。
天童见她神色紧张,不由笑笑,话语间却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我,亦非我。”
“白姬,你体质特殊,又长年在外,自然不知族中过往。”天童慢慢解答道,“我族自远古以来就一直在同自身的恶质战斗,千万年来不曾停息。”
巫神族。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名讳自惑雪心中浮出。
若不是天童提醒,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的出身了。
巫神非神非仙,非魔非妖,游离于九天之外。虽无天界诸神之力,却有贯通六界只能。然族人自恃有母神庇护,放纵恶质横行,引得六界忌惮,终招至灭族之祸。
“那黑衣人便是你的恶质?”惑雪终于明白她从黑衣人身上感觉到的气了——甚至不能单纯的定义为“恶”——那是绝对的黑暗,腐蚀一切,也吞噬一切。
天童漫不经心的拨弄几下温酒的炭火。“善者循其心,恶者戾其行。黑王与我,虽不共戴天,却又不得不彼此依存。”
“他会吞噬你么?”这才是惑雪最担心的。
天童却不作答,只是静静的、温柔的看着惑雪。他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仿佛在向你传达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你觉得他就是直到世界毁灭也可以相信的那个人。
惑雪等了很久,等到几乎定下心的时候,却听天童说:
“白姬,我很累。但我不能停下。”
“巫神族只要尚有一人幸存,善与恶的斗争就永不停息。”
若不是听天童的叙述,惑雪从来不知他二人的母亲们便是巫神族的最后两位公主。作为一个曾经几乎威胁到天神族威严的危险族群的后裔,惑雪自存于母亲腹中至出生,竟没有一天不是活在六界监视下。若不是神族反复确认她是无善无恶的特殊体质,想必这种监视会延续至今。
天童的情况则严峻得多。这对表兄妹就如同正负两极,相对惑雪的混沌,天童体内的善恶分化竟明显到出现了第二人格——黑王,拥有最嗜血的天家霸气和最无情的杀戮本能。天童是表黑王就是里,天童在明黑王就在暗,天童是极善黑王就是极恶。
是以天庭对如何处置天童很是为难。他们爱惜天童,因为他拥有天庭几乎灭绝的上古神性;同时他们极度惧怕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黑王,害怕他会引领巫神残部将历史重又推回到那个血雨腥风哀鸿遍野的巫神大战,而此时的天庭早已没有可以与巫神相抗衡的上神相助。
所以天童才能对等的与天庭谈条件。他将率领追随者讨伐已经被恶质恶化的族中激进分子,停止因这些恶质引发的战争,惩处妖魔,收拾人间残局,颂扬天界美德。酬劳是他将得到一方自己挑选的净土,供他和他的追随者们休养生息,不再遭到任何干涉。
惑雪了然,“所以……你想建立一个理想国?”
“理想国?这名字倒不错。”天童放下酒杯,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杯口。“白姬,你说我该继续走下去么?”
惑雪抬头注视天童,他的目光正穿过半落的竹帘落在远方的云层,仿佛不曾抛给她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
惑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酒。那晚他们喝光了天童的私酿,天童兴致大好,居然喝得半醺,倚着胳膊打起了盹。
惑雪放下酒盅,悄悄起身隐入内屋。
难得摘下那块鸡血石,以为它还在睡,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它,却听它阴恻恻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翌日天童醒来不见了酒友,寻了几间屋才找到人,掀开帘子时却愣住了。
“白姬,你的头发……”
“碍事,就割了。”惑雪脚下是满地纷乱的白发,脸上有着天童见过的最神采飞扬的表情。以前怎么不知短发感觉如此舒爽?
“这便是你的回答了?”天童上前,轻轻拿下她手中的血色长刀,那刀刃顷刻化作红色的浓雾,直到回到惑雪手上才恢复原形。
天童有些哭笑不得。“白姬……我只是想告诉你,刀不是这么用的。你若不想蓄发,可以用剪刀。”
成军的消息不知何时传开。只消片刻,这山谷中便聚满了虔诚而肃穆的仙人,虽然发色不尽然是银色,聚在一起竟映得刚升的日头失去了光辉。
同样的,每个人眼中都有着热烈的期待,仿佛面前是能将他们渡往极乐的上神。惑雪沾了天童的光,也一同沐浴在这灼灼的目光之下,一时间胸口竟有些憋闷。
天童是否也有一样的感受?
换了别人,怎样惑雪都不会在乎。可偏偏那是天童。令她生了凡人俗念的天童,无论如何也想让他站在顶峰俯视苍生的天童。
或许潜意识中认为,若苍生能被天童俯视,该是最好的选择吧。这年头作乱的不只是妖物。自诩世外清净的仙,面对繁乱如斯世间,只怕也终于忍不住想要插上一脚。
若是旁人,理想国就只能是个美好而遥远的愿望,但天童的话就能做到,惑雪这么笃定。于是她想都不想就丢弃了曾坚持数百年的原则,持刀站到阵前——这是她加入的唯一条件。
现如今惑雪已记不得他们的队伍是如何一路壮大,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无视天童怜惜的目光一马当先浴血阵前,她一心一意的只是不让那些血溅到天童附近。那些之前被认定为可笑的事,若是天童需要的,她就会去做,而且做得漂亮。百年未曾习武,没关系,她可以从实战中重新捡起。手上不曾沾血,没关系,她明天、后天、大后天杀的将更多。部下们献给天童的是崇敬,轮到她却更多是畏惧,也没关系,反正她本来也不曾在乎。
当然她过于迫切的心思也曾被妖魔钻过空子,好在每每都能悬崖勒马。一抬头,天童纵马挥刃的身姿就在不远处,清明的眸子温和的看着她。
纵使这世界一片污浊血海,他仍是最明亮的那道光。
再后来他们已不需要亲临沙场,天童在高处羽袖轻扬挥斥方遒,惑雪在旁挎着刀看远方风起云涌。这天下之大,没什么能比三件上古神器齐聚一堂更有威慑力。
死者血舞,属于惑雪。贤者无刃,属于天童。王者轩辕,属于黑王。
七宝降临,国运昌隆。身为七宝的持有者兼守护者,惑雪却不知同时拥有两件“七宝”会为天童带来什么。她努力不去想、也想不明白为何两件神器都会选择拥有纯正神族血统的天童。但她隐约明白了黑王为何能在这种非常时期出现称雄——乱世呼唤了他,他引领了混乱的时代。
但黑王的出现便意味着天童的消隐,这是惑雪所恐惧的。她带着妖刀血舞于尘世孤独徘徊了百余年。而今才总算寻得了自己的点灯人。于公她要一个太平的天下,于私她要守着她心中的圣地,于是她只能提刀走在天童之前,为她的王清除所有障碍,不让狂暴的黑王被血的味道引诱出来。
忽而,天童在马上身形一滞,继而颔首沉默。惑雪不动声色的拉过缰绳,发现他眼中混沌交战,视线里都似隔着层雾气。
但仅仅是片刻,天童长嘘了一口气,抬首冲惑雪点点头。她便知黑王被压制下去了,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
天童却笑,对她说:“黑王说他不服你功高盖主,找天要与你比过。”
“好啊,随时奉陪。”惑雪淡淡一笑。
但不知为何,黑王再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