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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烦心的阁主 ...

  •   八月的午后,白日里一向安静的青莲巷,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原本宽大的街道,被缓缓而行的八辆马车给占了大半去。马车有大有小,有的看上去华丽而舒适,有的小而旧,相似之处大约只有,看上去都很结实和车前都坐着一个长得凶神恶煞般的马夫。

      当那辆最大最华丽舒适的马车,停在一家名叫清风阁的錧前,后面紧跟着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长得都不像好人的,马车夫们都停下马来,站在一旁等待着什么。

      白日里一向闭门不开的清风阁,此刻大门正开,不多时便走出了好些个穿着黑衫的大汉围住了马车,若是胆子小一些人,只怕是要被吓住,可青莲巷角一个正挑着冰饮子的婆子,在看到这一幕时,却恶狠狠的啐了一口痰骂道,“这起子黑了心的烂人,怎么不死绝了去……”

      也怪不得那老婆子骂得狠,因为清风阁是燕京,最大最有名气最奢华的男娼錧,也是燕京达官贵人们最喜欢的好处去,它甚至比京里美人众多的明月楼还要受贵人们喜欢些。

      你问为什么呵呵,你难道没听说,就连皇帝老子身边都伴着几个美貌的少年吗?上行下效,使得原本对这一口,本来不怎么感兴趣的人,就是算是为了应酬同僚,也只得去这等风月场所坐坐不是,再者男风錧比青楼要好的是不会留下任何麻烦,且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久之京里喜好男风者的更甚,时是风气使然倒也不必多说了。

      因此,生意好得爆的清风阁为了大把的银子,每年都派人去各地采买一些,年岁不大不小的童子回来,以六、七岁到十三、四岁眉目俊秀者最佳,年龄小点好调/教,年龄稍大点眉目已长开不容易看走眼。

      一等资质自是好生调/教,同青楼一样也得学琴、棋、诗、画,容貌上佳气质更是一等一,不过男风錧不分清倌、红倌的,不管什么样的都免不了那事,而且青楼中所谓的清倌人,也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真要是遇上了个得罪不起,或是砸得起金锭的主,由得她做主么?

      得,这话又扯远了。清风阁一等的主,是男风錧里的头牌,錧里大半收入来自于他们,看在银子的份上,应南风应阁主,对他们一向客气,下面的人一律在他们的花名后加了公子两字。

      清风阁现有的公子只有三位,墨吟轩的墨吟、云锦堂的云锦、流莺榭的流莺。墨吟通音律也善棋,云锦善舞,他的剑舞在京里可是难得一见,流莺才智一般,但容色甚佳且生得一副好嗓子唱得好曲,一曲唱来那真是飞泉鸣玉、余妙绕梁。

      那中等资质又想在清风阁生存下去的,自得去学一两手拿得出手的活,下等的童子也有下等的用处,反正清风阁是决计不会做亏了本的生意。

      陈平正是清风阁里采买童子的管事,他向来是去南边遭了水患的地方采买童子,一来是便宜、有时连银子都不用,只要给口吃的就成,只是贫家子虽不用什么银钱,但要好的货色也少,百来个里也难得找到一两个出色的,买来多是下等资质,清风阁里多半养个几年,教习几个字、学点算学、再来就是服待人的事了,他们一般用做书童或下仆给卖出去,也有留下来伺候管事或清风阁里其他的公子。

      “陈平,你这次晚了两月有余!”半依着紫檀罗汉床的应南风,一面翻看着手中的账本,一面容色淡淡的问道。

      听应南风的声音,并不像动怒的样子,但陈平心里就是一阵阵的发紧,嗓子眼里也开始发干。

      他只进来的时候抬了下头,此刻低着头的他,不敢去打量应南风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小心斟酌着开始回话“一路上原本都还好,就是里面有个小家伙太调皮,路上差点给跑掉,害我费了点时间找!”

      说到这,陈平心头也有些恼怒,他做这个是老手了,这次可差点阴沟翻船,而且还不只翻一次。这一路上,那机灵鬼跟他玩了好几次,你追我跑的戏码,好在他带足了人,跑了几次那机灵鬼气力也不足,纵有千般手段也敌不过身体不支,加上他一气之下,在后来的路上索性给上了清风阁特制的脚链,又灌了药才安份到了京里。

      其实那小家伙要是个贫家子的下等货色,他也懒得费心去寻了,可那机灵鬼偏偏是个上等的,十三、四岁眉目清俊不说,身段也修长好看的紧,更别说那细腻白皙如玉石般的皮肤了,他开始就是想着上脚链会磨破那细嫩的皮肤,才只是把他关在马车上就算了,哪知后面他一面装乖巧,一面给他逃、逃、逃,到末了还不能狠抽他一顿!

      这事说出来,陈平的脸是给丢了大半去,可他决不敢在应南风面前说谎,丢脸好过丢命去!

      “哦,这倒有几分意思,那小家伙是个什么来历?”应南风自知陈平的手段,一般贫家子鲜少把容色与机灵给两样占全了的,长得出色又聪明、不说是富贵人家至少也是个富户,要不眼下南边那光景,饿得皮包骨头的幼童,你能看出个什么容色来。

      “嘿、嘿,没花钱,路上白捡的!”他陈平眼多尖哪,硬是在一群流民中一眼扫到那小家伙,当时别看着灰头土脸的,可那双眼睛好看紧,他书读得不多,不知怎么形容,可跟流民那群死鱼眼珠子,差别可不是一般的大,加上身形匀称灵活。他二话没说就盯死那小家伙,一面让人去查了查那群流民从哪来的,一边想办法把那小家伙给逮到手。

      后来他虽没查到那小家伙到底是哪户人家,又是怎么跑到流民群里去的,费了点心把人给他逮到洗刷干净后,果不其然是个上等的货色,打晕了抓着手按了卖身契便扔上马车了。

      黑心事早做得熟门熟路的陈平,是不会有良心这种东西的,再说了从南边流民营里捡的不说,就是从南到北这多远的地,再进到清风阁这种地方的人,这一辈子就别想着轻易离开这个地方,就是有人认出他来,想赎他出阁,总得花足了银子才行,否则就别妄想着离开了。

      “这事你做得不错,待我看过了,不会少了你的赏!”在应南风看来,本钱费得少,挣得多的买卖,才是好买卖!
      十三、四岁的身子正合适不过、应该读过书识得字,性子也活泼,管教起来比幼童要难些,但只要舍得费点心,将他的性子好生磨磨,倒也不怕翻了天去,最多不过调/教一年便可待客了。

      陈平得了赞许自是高兴的,他转身离开时的脸上还挂着掩不住的喜色,可同样是被叫来的成喜,脸上却是笼着一股子愁,由其是在看到应南风随手,把账本往罗汉床上的小炕桌上一搁后,那扫向他的神色不太妙。

      “这月跟上月数目差太多了,什么原因?”应南风并未动怒,账目并没有出错,只是看这月入帐的银子,比起上月来相差太多,清风阁这月的生意有这么差么?他这些日子多半在盘南边的帐,一时也懒得去盯着清风阁里那些大小事,只要银子不少挣,他也乐得个轻松不是!

      “清风阁里最能挣银子的,便是三位公子了,可这月墨吟咳疾犯了,流莺上月受的伤还未好,云锦最近又在闹脾气……”这三位个个都挣大钱的祖宗,其他人生意再好,也无法弥补这月三人都鲜少待客的差距,寻常小倌待一个月的客,都不及他们三人平日里一局棋、一只曲的。谁曾想这一月,那三位都像是赶了巧似的,都歇在了这一月上了。

      应南风听罢倒没迁怒成喜,只略微皱起眉宇提醒他“你还少说了一人!”

      墨吟入阁待客已有四年,虽气质风华不减,但到底年岁大了,流莺好是好,只是他运气不佳碰上不能拒的贵人,偏又是个狠人,这几年来身上的伤总是没断过,云锦别的不说,他的脾气跟他的剑舞一样出名,应南风看在他不给少清风阁赚银子的份上,倒也能容了他的坏脾气,这三人各有各的好,只是这样上佳资质的人太少。

      应南风就是考虑到种种情况,才又想尽办法弄了一个人过来,那人在清风阁里,也待了差不多三月了,琴、棋、书、画是不用再学的,容色比流莺强三分,气质不逊墨吟,只要稍学着怎么服侍客人,放软身段讨得客人欢喜,就能进得大把银子。他一早也向顾郁交待过,加紧点调教,越早待客越好。要不,他清风阁花的三千两的银子,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成喜把头低得更下,心下暗想,顾管事这我可帮不了你了“泠雪居那位至今,都是一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主,听说连碰都不得碰一下,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顾管事说是得再缓缓看……”

      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落到这种地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成喜倒也能理解,只是你要是真硬气,当时就该一头碰死才是,都到了清风阁这地了,就别演什么矫情的戏码了,这招用来待客的时候,骗得金主的银子才是正理,阁主不吃这套不说,到时反要吃更多苦头,从前再怎么好的日子也该忘掉了。

      一个犯官之子,没死在流放的路上,落在清风阁里,也算是捡得一条命回来,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

      果然,成喜说完话后,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似乎都下降几许,大气也不敢出的他,只默默的低头,等着应南风的冷风扫在他身上。

      “你先下去,让谢乔、石厉、顾郁过来!”应南风心有不悦,但还是摆手让成喜下去叫人。错本不在成喜,他就算是找人出气,也得找对主不是。

      成喜松了一大口气的应声离开。

      “顾郁,你护着那人的事,阁主已经知道了,待会儿你可得当心着点!”都在一块同事了这么久,多少都有点交情,成喜虽帮不上别的什么忙,提个醒总是能做到的。

      “谢了!”身着鸭青长衫的顾郁,自是领成喜这份人情的,面沉如水的他,不急不慢的沿着抄手走廊,穿过大小堂楼,来到应南风所在的芙蓉堂时,正巧碰到从里面刚出来的石厉和谢乔两人。

      谢乔脸上倒是一贯的平静悠闲,石厉脸上却像是挂得一层霜,冷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他同石厉向来不对付,平日里见到时最多也就点个头,今日更甚,石厉当他不存在直接与他擦肩而过。谢乔倒是停下脚步,一把拉他走到离门边远些的地方,才小声的开口“你老毛病又犯了,应阁主费了多大心思,花了多大价钱,才把人给弄到清风阁,就是指着他快些待客挣银子呢!你不狠点心,让他早些认命,后头他吃的苦头更多,到那时你又能做什么?我自认不是个心狠的,能帮个小忙的地方也就帮了,可这忙是谁都能帮的吗?”

      谢乔是清风阁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有得一手好医术,清风阁里不管是受伤还是看病多半也是找的他,做为大夫的他,人缘也是最好的,可顾郁做的这事,连他都没法赞同。

      “我也没做什么,应南风又不会杀了我!”顾郁自知这次讨不了什么好,却也不在乎的对谢乔笑了笑。他不过是想那洁白的雪,晚些落入漆黑腥臭的泥里罢了,拖一天算一天,晚一天是一天。

      谢乔可不知顾郁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顾郁却不欲与他再谈这个“墨吟和流莺好些了没”

      "墨吟倒没什么大碍,他缺的就是好好歇些日子,流莺就比较麻烦了,庆王府那可真是位狠主,流莺只怕是还得好好修养一些日子……”说到这,谢乔也有点愁,流莺身上那伤他看着都痛,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多拖些日子,要不流莺这样真得落下大病来。

      “顾管事您终于来,阁主等你好半响了!”一直在屋子里服侍着应南风的空青,突然从屋里出来打断了谢乔的话。

      谢乔给了顾郁一个小心的眼色,便干脆的转身走人。

      芙蓉堂里门窗都是关着的,把外面炎热暑气隔绝在了门外,室内屋角放着巨大的冰雕,屋内显得幽暗而凉爽,丝丝缕缕的冷香,从紫砂香炉中飘然而出,溶入屋中沁人心脾。

      顾郁对研香没什么兴趣,只闻得出炉中似有苏合、白檀的味道,他直接绕过了四扇镂空雕刻缠枝芙蓉的曲屏后,便看见应南风闭眼斜依在紫檀罗汉床上小憩。

      “来了?话我不想多说,只问你,还要多久?”应南风未睁眼,声音在幽暗的屋子里,略显低沉而含倦意。本来这月若不是帐面上差太远,他说不得还会给顾郁多拖些时间,可近万两银子的差距,他若不紧盯着想想办法,这一季的帐交上去便太难看了,上头主子的挂落是那么好吃的么?他应南风日子不好过了,清风阁里便没人可以过得舒坦!

      “半月后!”顾郁微微犹豫了一下。

      听了顾郁的话后,应南风睁开眼,嘴角微弯扯出了一抹笑意,但眼中全是冰冷的讥讽“半月?半月就够了吗?”

      “他这三月在清风阁里都学了些什么?你教了他清风阁里的规矩了?楼湛那他去过几次?还是说,你打算让他先去严峥那?”应南风一连串的问话,而顾郁只是沉默着。

      清风阁里有两师二房,江轻云是伎师,专门教导琴、棋、书画。楼湛是妓师,专教怎么服侍客人及阁中规矩,严峥专管暗房或者是说清风阁内私设的刑房,凡不服管教或犯着行规的小倌,都得去那受罚,谢乔自然是专管药房的。

      “罢了,泠雪居的事你不用管了,待会儿你自去严峥那领罚。晚膳后来梅厅,陈平刚带回来一些人,卫恒只怕一个人管不过来,你帮忙一起看着,可别再犯傻!”应南风本没想听顾郁辩解的意思,也不会再由着顾郁安排,直接将他调开来了事。

      顾郁眼中似有未尽的话语,应南风却不打算再听,只伸手揉了揉微痛的眉心,这些日子为了盘帐他都没怎么休息好“他似故人,却不是故人,再则即便他是,你当初也没能护住,现在又能如何?”

      言罢,应南风便不再说话,他知顾郁不会再同他坚持下去,清风阁里比雪衣凄惨的多了去,顾郁也没见个个都怜惜,对雪衣不过是移情而已,何况这移过来的情,也未也见得有多深。

      离开时的顾郁不见来时的那般轻松,倒不是害怕那几鞭子,只是他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只是放不下又如何?说了,那人也听不进去,他还不如先去严峥和楼湛那打了招呼,让他们放点水下手轻些。

      他所能做的,不过如此,再洁白的雪终还是要落入泥地里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烦心的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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