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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初到百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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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地处西南,若是如今尚在淮扬,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是带有一丝凉意的夏末初秋了。然而在这闷热的西南小城,空气中湿润得指尖所触之地好像马上就会凝结成有实态的水珠,但是这并没有为这座小城增添丝毫的凉意,反而是一种更加不耐的湿热。
顾景瑜接管的这座县城名叫百溪县,比起蜀中所到之处还算富庶,最起码人人得以蔽体,流民乞丐也不算多。蜀中南靠百越,中原人向来轻蔑这些未开化的蛮族,如今却被骚扰的不堪其乱。
今上登基时朝廷曾有一番动乱,因此这些年边境也不平静,异族虎视眈眈,无时无刻都想要撕咬下一块肉来。饱受战争之苦的不止离乡在外的边城将士,还有许许多多因此无家可归的百姓,之前的县令仁慈,开仓救济灾民,后来却无以为继。
到了县衙顾景瑜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前任真是认真负责为国为民的好官,空荡荡的县衙只剩下一个前堂看得过眼,就连县衙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往日自己见到的颓败,到了后院,一个杂草丛生并不算什么,窗柩摇摇欲坠“坚强”地在自己工作岗位上尽职尽责,他突然把叶瑾拉到怀里,看着不比一根丝线坚韧的窗柩,有些紧张地说“小心,那窗户要掉了,以后不准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叶瑾本来在想怎么修整这个院子,想得入迷便走近了这看似危房的窗下,他闻着哥哥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有些晕眩,悄悄地红了耳朵。
他们没在后院待多少时间,叶瑾大包大揽说是要整修后院,就让顾景瑜到前堂会见之前的县衙班底了,家里的事一向都是叶瑾负责,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简单的,他却乐在其中,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
他粗粗估计了一番,这房子没有个七八天的修整是肯定不能住人的,真不知道之前那位大人是怎么过得,还是县衙的人特地给哥哥的下马威,遇到顾景瑜的事情叶瑾总是控制不住的阴谋化。
他看过县衙后院三间正房还算规整,家具也齐全,书案条几不曾落灰,应该是被人收拾过的,那么房顶那个透着光的漏洞真的是因为太穷了没有补么。
后衙还有两间厢房一间当做书房,另一间没什么摆设,或许之前是当做杂物房。花园也不是亭台楼榭百花争艳的模样,而是分成一块块规整的土地上面还种着萝卜小菜。
前后衙之间还有一个小跨院收拾的倒是齐整,好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人人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县令的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生活的如此清贫,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们现在还住在客栈,等到这批从江南带来的货物处理好,在沿途带回特产到江南贩卖他们才不枉千里迢迢跑了这一趟,木七病还没大好,今日也只好待在客栈。
顾景瑜坐在上位看着下面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眼睛很亮,谈吐不凡,只是他进来的时候走路不灵便,有些微跛,本朝有明显残缺者不得做官,倒是可惜了。还有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儒袍,袖口有些黑色的印迹。几个笑得憨厚的衙役好像对这个新来的知县有些好奇,不时地抬头看几眼又低下了头,顾景瑜看着下面站着的老弱病残深呼一口气,只好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等到浅谈了几句,他才知道那个为首的年轻人姓周名崇焕,举人出身,后来上京赶考路上遇见土匪瘸了条腿,回到家乡被当时的县令请去做了个师爷,这份职业虽然俸禄不多也算能糊口,孤身寡人一个,不无需担心所累。
老者是林书远在这儿当了几十年的县丞,来来往往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代知县,如今管的事很少,相当于在县衙里养老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也是有根据的,他对百溪县的猫狗鱼虫都有所了解,更别说哪家几户人了,出去人家也遵一声林老。
还有一个捕头叫章崎,因为小时候读过几天书就当了一个小小的捕头,下面管着两个手下,看着有一种淳朴的憨厚。
顾景瑜说了几句话就让其他人先下去值班,留下周崇焕一个人谈话。他对这个人员凋零的县衙实在是有些好奇,包括那个拔了花草种菜的前任知县有些神交。
“我初来乍到,对百溪县不甚了解,之后多倚杖崇焕了。”
“大人,哪里的话,真是折煞下官了,这都是下官该做的。”
周崇焕听着顾景瑜的客套,有些担心地站起身来表忠心,接下来的内容也无非围绕着百溪县的民生百况展开了,了解的差不多后,顾景瑜话锋一转突然问起来前任知县是什么样的人。
周崇焕冷淡的眸子突然溢满了温柔,薄唇微勾,说:“他是个小傻子。”等到顾景瑜反应过来之后周崇焕又恢复到了冷冷淡淡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起前任知县的爱民如子,常常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去接济穷人,自己一日两餐顿顿稀粥,连普通的衙役都不如。他只是悄悄瞒下了当时他腿受伤躺在野地,看着天色慢慢渐黑,听见遥遥传来的狼嚎声,想着自己的一生,有些遗憾,渐渐发凉的身体把关于未来一切美好的幻想都粉碎了。
后来突然在鸟鸣虫叫声中传来车马辚辚声,他再醒来时看见一个圆圆眼的青衣少年,再后来,他跟着李知县做了师爷,看着他为百姓忧愁,知道了他一直喜欢邻里那个笑声甜甜的姑娘,看着他打包着寥寥无几的行李升了官。他看了三年,也算上天恩赐了,他不愿意再看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了,他走的时候,周崇焕只是躲在帘子后面,看着他眼睛里的璀璨,这滴眼泪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这就够了。
周崇焕家贫,有无所累,所以也住在后衙,除了工作也不怎么说话,茕茕孑立的样子看着愈发憔悴,活气也渐渐没有了,顾景瑜大概猜到了原因,只盼他能好好地走出来,时间终能治愈一切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年轻,不曾深爱过一个人,等到后来,他在孤寂中打算终老的时候才知道,时间只会让深刻的更加刻骨铭心,更加痛彻心扉。
花好月圆太多时候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故事的结局也大多是有人娇妻美妾欢声笑语,有人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长夜寂寂,偶尔拿着过去为数不多的温暖来取暖,却不知火早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