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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Vol.12死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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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伤口发炎,克洛斯醒来后没多久就发起高烧,烧得不省人事。顾忌于教廷遍布世界各地的眼线,辛西娅不敢送他去医院,到达法国后她藏进城里一处避人耳目的角落,按照医嘱找到消炎药喂给克洛斯。
药效缓慢地发挥作用,之后克洛斯就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偶尔醒来也只是强撑着吃了点东西,和辛西娅闲聊几句话,便再度闭上眼。
等到夜幕降临时,辛西娅背起克洛斯跃上墙头,循着幽暗的街区奔出城镇。圣洁之心在她使用能力时又开始隐隐作痛,让她一时觉得正在远离危险,一时又觉得那非人的威胁就缀在身后,一刻也不敢停留。
她在明亮的月光下越过河川、跳下山崖、横穿城镇与村落,笔直地朝着X国的方向前行。作为千年伯爵与诺亚一族盘踞的地方,教廷的势力也许不会在那里扎得太深——这样的判断于她至今没有放弃的立场而言,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黎明将近时终于遇上一列开往X国的货车,辛西娅跳到车上撬开天窗钻进货厢,这列车运送的是战备物资,一袋袋排放整齐的纺织品正好可以直接作为床铺安置伤员。
几个小时后,火车驶进X国国境。沉积的雨云与战争的阴云一并笼罩着这片土地,远方战马与兵士的身影在濛濛细雨中模糊不清。
靠近战区的村镇呈现出凋敝之象,散户们早已逃离,只留下落满灰尘的房屋与长满杂草的田地,辛西娅在半山腰找到一间视野开阔的空屋放下克洛斯,翻出前主人留下的被褥裹紧他,接着又去砍了一些树枝生起壁炉。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跳跃的火焰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没有增添一分暖意。
身前身后都是一片茫然,虚空中却仿佛有居高临下的注视,冰冷而嘲弄。
‘如果想要退出战争,就来找我吧。’
曾经听到过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为她画出一条逃脱的路。
她摇了摇头,慢慢蜷起身体,假装自己正处在那个让人安心的怀抱里。
连空气都沉默下来,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许久之后,辛西娅突然惊醒。
壁炉里只剩下点点火星散发余热,窗外的天色比睡过去之前更加晦暗,低垂的云层里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辛西娅重新生起火,走到床边探了探克洛斯的额头,克洛斯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伤口也没有恶化,保险起见,她又给他喂了两粒消炎药。
打开包裹时塞勒涅飞了出来,在他们头顶盘旋。
她将药片碾成粉混在清水中,捏住克洛斯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这种精细的事她并不擅长,克洛斯呛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苦死了……”
“没有糖给你吃。”见他没有再昏过去的迹象,辛西娅抓住塞勒涅塞进他怀里,“你醒了就好,我要出去一趟,最多一天。这附近我看过了,还算安全,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事就让塞勒涅来找我。”
即使到了这步田地,克洛斯也依然是那个能在教团与恶魔眼皮底下藏匿四年之久的人,他半阖的双目中透出一丝精光:“你想去找那个诺亚吧?”
辛西娅点点头:“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失去教团援助的驱魔师在这世上几乎寸步难行,她到了此时此刻方才有所体会,但教团却是她现在最急于逃离的存在。
“对了,袭击你的那个东西你还有印象吗?它消除了我的记忆。”她突然想起来,抓紧时间问道。
“连你的记忆都被消除了,怎么可能还留着我的。”
克洛斯仿佛仍然十分疲倦,连声音里都透着虚弱,他略略抬起手指,虚划出导式,一口黑色的棺材浮出地面,走出来的女人和上一次所见一样,连唇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的美丽已经永远定格在时光里。
玛利亚走到他们面前,克洛斯握住她的手,她轻声哼唱了一小段轻快的曲调,克洛斯立刻精神了许多,脑傀儡通过刺激大脑神经令他保持清醒,但这种方法对于伤患而言却是沉重的负担。
“看来那家伙不知道我把玛利亚藏在哪里了。既然你觉得那个诺亚可信,那就去吧,玛利亚会保护我。”克洛斯重又闭上眼。
玛利亚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被面罩遮住的脸部略有一些低垂,让人错觉她似乎正注视着克洛斯。
辛西娅收回目光,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离开。
山脚有一个小镇,因为大雨将至,街上已是人影稀疏,寒风穿街过巷,呼呼作响,仿佛冬日的萧瑟还残留在这里。战争也让生活日渐凋敝,有些不会再有客人光顾的商铺便关起店门提早打烊。
雨云遮天蔽日,乌沉沉地压下来,过了不到十分钟,暴雨便倾盆而下。
街尾的花店正在收摊,店主从展示架上拿起最后一盆花,回过身时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但他立刻露出带着歉意的清朗笑容:“不好意思,小店已经关门了。”
“没关系,我要的是你。”
辛西娅抬起头,头巾下露出非人的红眼,在店主反应过来前她并指为刃捅进它的腹部,五指扣在黑暗物质制成的骨架上,另一只手接住掉下来的花盆。
店主原本温和的人脸顿时狰狞无比,却只能僵着身子不敢妄动:“你是驱魔师吧?找我这个恶魔有什么事?”
“我要见缇奇·米克,让他到这里来找我。”
“诺亚大人?”恶魔面露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西娅没有多加解释,而是收紧手指,丝丝寒意渗入恶魔体内:“我今天就要见到他,你是希望我在这里破坏你,还是替我去找他?”
答案显而易见。
“给我两分钟。”
辛西娅放开它,恶魔沉着脸快步走进店里,门后隐约传出交谈声,对方似乎个年轻女性,辛西娅听到恶魔在屋里安抚她,因为她对恶魔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还要出门感到十分愤怒和忧心。
过了精准的两分钟,恶魔走出来,反手锁上门:“我希望你留在外面。”
辛西娅点了点头:“当然,我不会打扰你的家人。广场那边有座钟楼,告诉缇奇·米克我在那里等他。”
恶魔消失在街尾,不一会儿空中出现了一个迅速远去的黑点。
辛西娅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将手中的花盆放在花架上,转身走向广场。
广场里的钟楼十分袖珍,底部有一个狭窄而幽暗的空间,连接着一段上行的阶梯。辛西娅浑身透湿地走进去,坐在台阶上,木然望着门外的茫茫雨幕。
圣洁之心又因为她放走恶魔而开始躁动。不去思考那个恶魔会不会去找缇奇,也不想揣测缇奇会不会来找她,脑中慢慢变得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持枪的黑色背影挥之不去,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模样。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有停歇。
过了很久,规律的雨声中终于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它从远方而来,像是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只是被大雨模糊成不确定的幻觉。
那声音最终在身前停下。
辛西娅低着头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投进他怀中。低沉的笑声伴随胸膛的震动传递过来,鼻间满是熟悉的烟草味,辛西娅抬手抱住他,慢慢闭上眼。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卧室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天光透不进来,看起来倒像在黄昏。
这是两个多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让辛西娅头一次留恋起卧榻。她埋在另一个人的颈窝里,两人都不着寸缕,男人已经褪去了伪装,黑色的面容有些朦胧,他的身体和意识都还在沉睡,轻浅的呼吸声让时光都静谧地缓下流速。
辛西娅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数着数,只容许自己再沉溺三分钟,而后毫不犹豫地推醒他:“缇奇,醒一醒。”
呼吸频率略有改变,缇奇拉了一下有些滑开的被子,顺手搭到她腰上,再没有其他动静。
“缇奇!缇奇·米克!”
“……”缇奇终于动了一下,掀开半边眼皮扫了一眼窗户,“天还没亮……”
他哑着嗓子嘟哝,收紧手臂,抱着辛西娅就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抱枕。
发现他又要睡去,辛西娅当即在手心覆上一层薄冰拍到他身上:“天早就亮了。别睡了,我有要紧事。”
缇奇打了个哆嗦,只好睁开眼,呆滞地听着她在耳边报了一连串东西,包括医药用品、充足的食物、保暖的衣物,以及一辆舒适又足以长途奔行的马车。
“对了,你带着门钥匙吗?”
“没有……出门前被罗德没收了,她知道我来找你……”
辛西娅打断他:“那就尽快帮我准备这些东西,克洛斯还在等我,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
她刚才说谁在等她?
缇奇立刻睡意全消,撑起上身盯着她,眼中溢出危险的光:“在我的床上惦记别的男人就算了,你还想让我这个诺亚去帮助驱魔师?”
“我也是驱魔师。”辛西娅严肃地纠正。
“哈?克洛斯·马利安又不是我的女人。”缇奇重重地躺回床上,却发现辛西娅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冷风灌进来,他立刻伸长手臂拦腰把她拖回身边:“你也太残忍了,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跑腿吗?”
【根据法律法规不可描述】
心口处曾经受过的伤已经痊愈了,但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而伤害她。
缇奇抬起头,不悦地看着那五个浅淡的疤痕:“刚才这个圣洁在发什么疯?”
“……你感觉到了吗。”
“当然了,我的诺亚一直都很狂躁啊,好几次都想干脆挖出来算了。”缇奇抬手没入辛西娅的胸膛,还没靠近就感受到圣洁那灼人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
圣洁震动了一下,辛西娅蹙起眉头:“不要碰它,它现在很不稳定。”
缇奇收回手,盘腿坐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辛西娅:“老实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竟然会让恶魔来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想我吧?”
辛西娅却不打算向他解释,虽然她确实需要帮助,但只要缇奇背后还站着千年伯爵,她就不能向他透露有关教团的分毫——哪怕正是那些东西让她如此狼狈。
“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她坦然地假装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缇奇很清楚她在想什么,故意拉长语调:“很难说哦,可能十天半个月吧。”
“我现在就要。”
辛西娅凑上去,轻轻捧起他的脸,撩起额发,逐一在每一枚圣痕上落下亲吻,而后是挺立的鼻梁和惑人的泪痣,最后两人的双唇再度紧密贴合。
缇奇成功地被她安抚了:“行了行了你赢了!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你打算去哪。”
辛西娅看了他许久。
“我真正的出生地——月之民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