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Vol.10狂信徒(三) ...

  •   三十多年暗无天日的囚禁与求而不得的渴望足以令任何人疯狂,时至今日只怕连塞拉斯自己都分不清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在一声尖啸中塞拉斯扯掉人皮,劲风吹灭了烛灯。烛光熄灭前缇奇只看到一线寒光划破身前如幕的黑暗,半截镰刀冲着辛西娅直劈而下,他用力将烛台掷向转化为恶魔的塞拉斯,抱着辛西娅就地一滚,利刃与他擦肩而过砸在地上,泥土碎石四下迸射,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双眼还没有适应突然无光的环境,缇奇只能凭本能感知塞拉斯的动向,躲过一击后他立刻举起硬化的手臂挡下第二次攻击,刀刃砍在手臂上爆出金属交鸣的锐响。
      “塞拉斯!我可是诺亚!你所谓的忠诚只是在说大话吗?!”
      地狱之蝶化作武器转瞬在手中成形,缇奇击退塞拉斯,厉声喝道,试图唤回塞拉斯的理智——或者说恶魔对于其支配者天然的敬畏。
      疾风骤雨般的攻势果然缓了一缓,缇奇将辛西娅牢牢扣在怀里,不让她挣出去找塞拉斯送死,一边暗自估算着入口的位置,等待突破时机。
      杀死塞拉斯不难,但任何一种杀死他的方法此时都不适用——这个地下洞穴的顶部经过刚才的交战已经开始掉落土石,可想而知难以承受更剧烈的战斗。
      塞拉斯在黑暗中傲慢地回道:“正因为忠诚,我才要清除月之民,伯爵大人前进的路上不能有任何阻碍。‘快乐’,如果你还有身为诺亚的自觉,就不该再护着她,何况她还是一个驱魔师。”
      “不要扯上千年公,分明就是你自作主张。我很好奇,你一个人类和七千年前就灭亡的族群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缇奇一边转移着他的注意力,一边不动声色地开始移动。
      “伯爵大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塞拉斯低笑了一声,让人通体生寒,“并非是个人的仇恨,而是这整个世界,月之民是卑劣的寄生虫,信仰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却妄图染指这个世界。当年我没来得及找到月之民的神殿,否则我必将他们连根铲除!”
      怀里挣扎不休的人骤然僵住了,缇奇仿佛看到一根濒临断裂的弦,他立刻收紧手压住辛西娅。塞拉斯的话让他想起墓室里那幅不知其意的壁画,但他不在乎七千年那么久远以前的事,眼下他只担心辛西娅真的头脑发热跳出去和塞拉斯同归于尽,别看她长得冷若冰霜,实际上非常感情用事。
      他打算多说几句话再拖延塞拉斯一会儿。但塞拉斯毕竟是能够代掌千年大计的人,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会轻易被蒙蔽,他立刻发现缇奇的意图。
      洞穴中顿时炮声大作,炮弹出膛时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出塞拉斯已经失去人形的狰狞脸孔。
      恶魔炮弹不足为惧,糟糕的是洞穴在炮击中出现坍塌的前兆,缇奇听到洞口处传来土石崩落的声响。
      “住手!塞拉斯!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塞拉斯无动于衷:“我是伯爵大人的仆,只有伯爵大人才能命令我。”
      “你该从梦里醒来了!千年公是什么人、该做什么事只有他自己能决定,他不需要你这样会替主人做主的狂信徒!你追求的根本不是千年伯爵本人,而是你想象中七千年前的幻影,你效忠的对象也只是那个幻影!”
      缇奇筑起弧形的空气之盾,挡住身前的炮火与头顶坠落下的土石。他的话让隆隆炮响静止了一瞬,下一秒,塞拉斯怒吼一声直冲过来:“我为伯爵大人奉献了一切!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刀刃劈在气盾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缇奇露出一丝怜悯。
      千年伯爵没有杀死塞拉斯而是关着他,既可能是顾念旧情,也可能是塞拉斯真的还有用处,但缇奇不打算让他再回到伯爵身边。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任何言语都无法突破他在想象中构筑的世界,他只会向着自己认定的深渊滑落并甘之若饴。
      缇奇不再与他废话,当机立断向一边跳开,退到洞穴边缘,背靠在土壁上,唇间清晰地吐出一道冰冷的命令——
      “既然如此,你就自爆吧。”

      你可以违背主人生的意志,但主人要你死的时候你不得不死。
      从成为恶魔的那天起,你就不再拥有自由的灵魂。

      洞穴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彻底坍塌,震动停止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寂静里慢慢响起若有似无的啜泣声,缇奇空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火柴盒,橘色的火光随即照亮了土壁边狭小的空间。
      辛西娅抱膝蜷缩在角落里,肩膀细微地颤动着,孩童幼小的身体显出与平时大相径庭的脆弱,幻觉般的哭声正是由此而来,缇奇听清之后有些惊讶。
      火柴很快熄灭了,他只好再燃起一根,这一次他索性把这根火柴塞进火柴盒里,于是整盒火柴都燃烧起来。他抓紧时间抬起辛西娅的脸,火光映出满脸泪痕。
      这一次她终于学会了哭泣。
      “杀害席鲁巴的真凶死了,你不应该觉得高兴吗?”
      辛西娅摇摇头:“对不起。”
      哽咽的低语,缇奇愣住了。
      塞拉斯道明的真相让辛西娅淹没在海一样深重的悲痛与后悔中,她无法接受唯一的族人就因为一个人的偏执而荒谬地死去,而她也进行了错误的复仇,致使她与所爱之人都成为悲剧。
      杀死她的男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有也只是不该爱上她,是她辜负了他的爱。
      “对不起。”
      她只能不断重复着悔恨的言语,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自始至终都在保护她的这个人。
      缇奇低声叹息,长有薄茧的指腹一次又一次为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还记得在方舟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三十五年前的人和事都已经结束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笑起来,“虽然我也很想给你一个拥抱,但现在这样可没有办法。”
      辛西娅这才发现他一直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手撑着岩壁,以身为柱支起他们容身的这点余地,周围都被塌下来的洞顶填满,地狱之蝶像一层保护膜一样紧贴在他背上,承载住泥土与岩石。
      显而易见,他们被困死了。
      辛西娅立刻擦干眼泪,起身借着微弱的火光到处拍了拍,除了被缇奇撑住的顶端,其他地方的土石都已经被来自自身的重量夯实,而背后是并不坚硬但绝不可能突破的土壁,别说她现在是个无能的幼儿,就算在全盛时期她也没有办法从这种地方逃脱。
      缇奇看着她再一次自顾自思考起解决办法,好笑又好气地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也在这里。我的能力是什么?”
      辛西娅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面容。他已经褪去人类的外貌,本就沉暗的肤色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金色的双眼在火光映衬下闪着微光,往日无法忽视的审视与疏离都不见踪影。
      她转开目光,缩回原处:“……‘选择’。你出去吧,不要管我了。”
      缇奇又拍了她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毫不留情,辛西娅忍不住捂住头。缇奇拍完又给她揉了揉:“你是不是认为乔依德至死都恨着你?”
      “……不恨吗?”
      “也许恨过吧,但他不是带着仇恨死去的。你的道歉他也已经收到了。”缇奇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不要在意塞拉斯的话,为了自己的梦想他连千年公都敢算计。有没有他你的族人都已经死了三十五年,这无可改变,但就算只剩下你一个‘月之民’,你也应该活下去,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其他让你重视的人了吗?比如说你曾经保护过的那些人,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些人,除了不是‘月之民’,他们和你有什么不同?”
      辛西娅被他压着头,只能注视着脚边燃烧的火柴盒上逐渐微弱的火焰。
      “你也是这样看待那三个人类朋友的吗?”
      缇奇轻轻笑起来:“还没成为诺亚的时候,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他直起身,“好了,闲话出去再说吧,这里太让人难受了。靠过来一点。”
      大致猜出来他要做什么,辛西娅深吸一口气,尽力缩起手脚贴进他怀里。缇奇抱紧她,让她的身体完全处于自己的覆盖范围之内。
      “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变回去。”
      同样深吸一口气,背上的地狱之蝶溃散开来没入他的身体中,土石轰然下陷,缇奇站起来,“选择”的能力让他畅行无阻,他冲向通往地面的阶梯所在的地方。
      好在塌陷范围不大,阶梯也只损坏了末端一小部分,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平安返回地面。
      地上墓室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缇奇将替死鬼的尸骨放回石棺里,重新盖好棺盖。
      离开前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隐没于黑暗中的壁画,其上的人与事纠缠至今早已成为巨大的漩涡,搅进了整个世界,身处其间的人究竟会得偿所愿,还是像塞拉斯一样被没顶吞噬,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
      “走吧。”
      缇奇关上大门,这个墓室在三十多年之后终于成为真正的安息之所。
      墓室外的树林寂静无声,再多的阴森相较于地底的经历都显得分外平和。缇奇伸手进门里从内侧原样上锁,而后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漫漫长夜总算要结束了,结果虽然不尽人意,却也并非一无所获,他拿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回过头:“辛西娅,给我来点……火……”
      尾音颤动了一下,僵在舌尖上,月光下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辛西娅看了他一眼,扯掉变形的衣裙,而后是完全崩裂的内衣,最后将双脚从鞋子里拔了出来。原本因为变成幼童而消失的伤痛一并回归,身体一时间沉重无比,她赤身沐浴在寒风与月光之中,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疼痛与不适。
      虽然只过了不到两天,感觉却像是又历经了漫长的一世。
      缇奇依然呆愣在墓室前,保持着转过半身的别扭姿势。辛西娅走向他,光脚踩着满地枯枝败叶,沙沙声响惊醒缇奇,辛西娅已经来到他面前。
      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撮,小小的火花飘到烟头上,丝丝缕缕的白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而且在方舟时替我换衣服的人就是你吧。”辛西娅对缇奇的反应感到十分奇怪,怎么都无法将他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与羞涩联系在一起,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缇奇深吸一气,烟头一下子燃过大半:“那时候不一样……我说啊,没有人教过你不要□□地站在男人面前吗?”
      他脱下大衣让辛西娅穿上。
      虽然因为自身特殊的能力而不惧严寒,包裹住身体的暖意还是让辛西娅感到十分舒适。她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没有。”
      缇奇咬着烟蒂,无奈叹息,抬手为她扣上扣子。她胸前有一道怪异的伤,由五个已经结了痂的点状伤口组成,正好位于心脏部位。缇奇停下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面色沉下来:“还疼吗?”
      “嗯?”注意到他的目光,辛西娅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事了。”
      缇奇扔掉烟,揽住她纤细的腰,低头吻了吻那道伤,而后埋首在她柔软的胸脯之间。
      “那时候,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他闷闷地说。
      辛西娅抚摸着他柔软的卷发:“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夜色已深,两人又回到昨天下榻的酒店,还是原来的套房。
      这一夜又是在树林里跋涉,又是和恶魔战斗,还差点成为地质层的一部分,无论是一路操劳的缇奇还是刚刚复原的辛西娅都觉得疲惫。
      “我会送你回教团,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回房前,缇奇站在门口对辛西娅说。
      辛西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么……再见了(Goodbye),辛西娅。”
      “……”辛西娅怔愣片刻,慢慢回道,“……再见。”
      缇奇笑起来:“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晚安,做个好梦。”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不早了,这一夜辛西娅睡得很沉,只有一个背影永远走出了她的梦境。
      缇奇中间似乎进来过,床头摆着一整套全新的衣裙。换衣服时他敲门而入,推着餐车走进房里,看到她正在动作生疏地系裙子上的绑带,便走过去帮忙,手指灵巧地打出一个个漂亮的结。
      “这一次用的又是千年伯爵的钱吗?”辛西娅难得打趣。
      缇奇一本正经地接道:“当然,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脱掉这层皮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辛西娅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但还是忍不住对他的人类生活有点好奇:“你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你身为人类时的工作。”
      缇奇弯腰为她整理裙摆,随口回道:“我们居无定所,哪里有口饭吃就去哪里,一般来说是干些采石打矿务农之类的重活粗活,挣得也不多,刚好填饱肚子。”他半蹲着,捏住裙角最后一朵没有理好的绢花,仰头笑道,“虽然辛苦,但我很喜欢这种生活。日后有机会的话带你感受一下吧。”
      这份发自内心的愉悦里没有半分暗影,理所当然地许以未来。
      辛西娅顿了顿,轻声回道:“好。”
      缇奇看起来十分高兴,起身推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而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首饰盒,翻开盒盖递到她面前。
      盒中是一支栩栩如生的红玫瑰,在黑色的天鹅绒上盛放,每一片花瓣都娇艳欲滴,燃烧着火一样的色彩。
      底部再也没有镌刻的爱语,而是一片光滑。
      “原来那支在方舟弄坏了。”缇奇解释道,紧盯着镜子里的倒影,不漏过她面上哪怕最细微的神色。
      这样精致的饰品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赶制出来,辛西娅抚摸着那支玫瑰,难以言喻的感情像溪水一样从心底流淌而过,留下宁静的回响。
      也许她再也走不回那条孑然一身的路了。
      “你还在透过我看着乔依德吗?”沉静的声音落下来。
      辛西娅仰起头:“你呢?还因为乔依德遗留的感情而放不下我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相视一笑。
      “帮我戴上它吧,缇奇。”
      “乐意效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