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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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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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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吱吱吱吱——”
“汪汪汪!”
大竹峰的一天如常从猴飞狗跳中拉开序幕。
宋大仁在院中抻了抻筋骨,听着外面明明鸡同鸭讲却偏偏你来我往无比和谐的叠奏,无奈地摇头笑笑,拎起大黄和小灰大~爷的食盆,出了门准备去厨房弄点肉骨头来投喂。
自从小师弟下得山去,厨房由杜必书重新接手,这两只活祖宗没少给主厨的和添饭的脸色看。
也不知道老七此行是不是顺利?
他这样想着,转身踏上回廊,一抬眼却看见对面树影掩映之下的小院门口,不知何时有一个青色身影负手静立,仰首天角,曦光下平凡的面孔却予人棱角分明的锋锐深邃之感,感应到他的目光,正微微转头看过来。
那一眼沉凝如渊,几乎让宋大仁以为对上的是恩师田不易的眼神。
一直到那人微笑着唤了一句“大师兄”,他才有些惊觉,不过是下山一趟短短时日,这个往日里有几分木讷的小师弟,竟然生出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历练过一遭,果然是大有裨益。
“老七!”
他有些欣慰地大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去见过了师父?”
张小凡笑道:“昨天夜里回来,太晚了没有去惊动他老人家,正打算现在过去。”注意到宋大仁手里的食盆,又道:“如今还是六师兄掌厨吗?”
宋大仁闻言皱眉不由分说地地道:“昨晚回来,你还没吃饭吧?这一路上还顺利?若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告师尊,不如吃了早饭再去,你还在长身体呢!”拉着张小凡向用膳厅走过去,边走边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下山这阵子,师父他老人家都要瘦了。”
张小凡知道田不易最是心软护短,对他此行必定十分挂念,上一世他在死灵渊下失踪,田不易便险些迁怒苍松齐昊师徒,一时心中微微有些酸楚,故意打趣道:“我看师父是被六师兄做的饭饿瘦的罢!”
宋大仁呵呵地笑了起来,不以为忤地道:“我看难说得很,吃惯了你的手艺,就连老六自己,这些日子都减了一碗饭。”
二人把阔别这段时日里两下的趣事说了一路,迈步进了用膳厅,迎面便看见厅中一处凑了三个人影正说得热闹,其中一名红裙雪肤的少女笑如银铃道:“六师兄你可又输了,说好要替我写罚抄,我爹下午回来就要查的。”
杜必书高高扬起头,哼道:“抄便抄了,让过你一轮,再来!”
田灵儿同一旁的吕大信击掌庆贺,小~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意,一转头看见门口两人,顿时眼前一亮,“小师弟回来了!”
张小凡笑吟吟同几人打过招呼,又转向田灵儿,特地一本正经地道:“师姐放心,齐昊师兄也回来了,一路十分平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看着田灵儿脸上迅速腾起了艳艳红霞,拧着粉拳咬牙切齿地说“小师弟也学坏了”,张小凡洒然一笑。
年少时朦胧的情思,终究在半生的流离里淡去了。对这个的少女,也许从一开始,他的心里就没有过半分狎昵之情。
那段无助又少不更事的时光,他深陷即使手捧焰火也穿不透躯壳的孤冷,她给他的一点温度至少是可以触摸的真实,让他忍不住去依赖,所以在它将要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的不舍就渐渐成了执。
后来他遇到了那抹即使与他深壑永隔也让他的灵魂从内而外自然生暖的雪色,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一份温度都一样。有的光只能照亮一段路途,有的人却能让你自己发光。
他依然会喜爱她,这种喜爱却像是对着他的手足姐妹,亲而不狎。他也许会因为她过得不好而愤怒,却不再会为她寄托给别人的欢喜而心酸。
他心里有些隐约不可辨的轻松解脱之感,不待抚平便悄然消弭。
“师父现在在静室?我有些事情想要向他老人家禀报。”
田灵儿摇了摇头,道:“爹爹今天一大早接到长门的传讯,去了通天峰了,如今不在家里。”
张小凡心中猜度大约也是为了先前在山海苑中听到的寂定仙府一事。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此事前生闻所未闻,他最隐秘之处的恐惧,是因为他这一次与前番不同的举动带来的种种变化,让事态向着陌生的方向发展得越来越远。
但他这一生都在与天争命,若是事事畏葸不前,都依着上一回那般无稽的命运作弄,那他于此间重走一遭,又有何意义?
他很快将这件事情压在心里暂且不去考虑,笑着道:“师娘呢?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怎么也还没有来?”
吕大信道:“今天一大早我便碰见三师兄下山采买去了,想必也要午晚才能回来。”接着又一拍脑门,恍然道:“小师弟你不知道,二师兄和四师兄被师娘关了禁闭,要他们在太极洞好生闭关修行,不然就要撕了他们那宝贝命~根子曲谱话本儿。”
张小凡愕然。
田灵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都是因为小师弟你,在七脉会武上大放光彩,我娘又对咱们这一脉生出了信心,除了三师兄一向勤恳,五师兄要不是跑得快,只怕也要被抓去了。”
吕大信嘿然道:“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怎么能叫跑得快。”
张小凡掸了掸衣袖,作出一副没有听到田灵儿讲了什么的样子,转移话题道:“六师兄,时候不早了,几时开饭啊?”
“等师娘来了。”杜必书从厨房门口探出个头来,挑眉道:“小师弟,你那只猴子好生难养,厨房里的肉骨头被它和大黄翻了个遍不说,竟然还十分嫌弃——丢回来扔了个乱七八糟,你说该怎么办?”
张小凡轻咳一声,道:“这你要去问师父他老人家,我怎么知道是小灰做的还是大黄做的?”
“师父说了,要把大黄捆起来炖了吃肉。”杜必书的声音远远从厨房里传出来,田灵儿咯咯笑道:“六师兄最近每天都惦记着狗肉火锅。”又道:“我娘~亲去后山药圃采香了,说了不用等她。”
说到后山药圃,张小凡猛地想起一桩事来。待几人嘻嘻哈哈地用过了饭,便径直去了守静堂左的藏书阁,在三楼杂书架子里一本本翻看了两个时辰有余,才终于抄定一页驱虫的香料方子,珍而重之地藏进了袖里,看天色竟已然近午了,估量不知田不易是否已经回来,自下楼向守静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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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峰,玉清殿中。
几名年轻一代弟子恭谨肃立在堂下,听着道玄将“寂定仙府”一事讲罢,道:“此中各有利弊,你等须自行斟酌。”
七脉会武中曾与张小凡比试过的朝阳~峰弟子楚誉宏也在其中,神色隐隐有些激动,甫待道玄话音落地,当即便道:“多谢掌门师伯指点,弟子定不辱命!”
道玄微微点了点头,复看向陆雪琪,道:“你师之意,并不欲你前去。你下山方归,也确应好生休整一番。但天琊神剑与极北冰原夙缘深重,走这一趟或许也别有所得。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即使站在一众弟子中间,那一袭白衣也显得格外凛然不可亲,仿佛举世皆为虚幻背景,唯有一人独立。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
她这一趟下山,虽无险关,却也十分跌宕,更习得《天书》总纲这般神通秘法,如今正是闭关自省,夯实道基以图再进的良机。那寂定仙府外人虽说得好听,但单看用这等欺世盗名的噱头引人注意,想来也不是什么真宝之地。
理智而言,水月大师所言无错,她的确该留在门中不作妄动。
然而她眼前却忽然闪过那个少年说着“我身兼佛道,又携带魔宝,只要一朝袒露人前,必是一场大劫”时那看似淡然却隐含痛楚的眼神。
她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一直自我安慰着,青云乃是正道名门,掌门师伯向来处断中正,那人心在青云,且又另有苦衷,师门必定不会对他太过苛刻。
可是她真的是这样坚信的么?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真的,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矛盾被赤~裸裸揭发人前的时候,会掀起一场怎样剧烈的狂风暴雨吗……
千百年下,前事犹然在眼,道统之事从来讳莫如深,但凡席卷入其中,无不是灭顶之灾,几曾顾得上是不是身不由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是不是她越强大,当她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时候,能够给他带来的助力就越大?
她不敢深想下去。
俯身一礼,她听到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弟子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