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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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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悲喜交加导致神思困顿,当晚谢正衍打算早点就寝,9点半便洗澡上床,一边给靠在肚子边的福子顺背毛,一边刷手机新闻,随时关注着屏幕右上方的时钟,一到10点就准时关灯睡觉。因此千帆打进电话时,他清楚的瞥见时间是9点44分,这不吉利的数字像一把锅灰抹过来,让他在通话前先生起凝重感。
双方先互相说“喂”,接着各自道好,失联半个多月,温度竟回落到陌生人程度,谢正衍不相信以千帆的洞察力会辨不出异常,可一想到他就是息百川,愠怒便使劲扼住想说软话的喉咙,跟表里不一的人打交道却学不来他们矫情饰伪的本事最叫人抑郁不平。
眼下这可恶的骗子浑然无事的轻松问候他功课复习得怎样,他含糊作答,下一秒就被引逗得出了岔子。
“听说你们那个考试要等到11月中旬,现在就开始复习是不是早了点?”
“我想准备充分,到时比较有把握。”
“你学什么专业的?”
“中文。”
“准备报考哪一档证书?”
“一级。”
“哦?我听说一级消防工程师的报考专业里没有文科类啊。”
谢正衍压根没报名这项考试,某日偶然听同事议论后顺手摘来做躲避千帆的借口,其实对考试内容规则一窍不通。此刻准准栽个跟头,才发觉千帆旨在挖坑试探,面皮顿时像洗缩了水般紧绷,下意识反驳:“今年出了补充规定,文科类也可以报考。”
“恩。”
狡猾的猎人不急于追击,还主动为他扫出一条退路。
“我只是道听途说,知道的信息肯定没你们这些应考生准确,你好好复习,争取一次性过关。”
谢正衍戒心重重问:“你打电话就是想问我复习的事?”
千帆嘿嘿一笑,重操熟练的调侃:“不是,白天偶然掐指一算,算出哑笛小朋友今天心情不大好,所以想来尽一尽朋友的本分。”
他一个“朋友”刺中谢正衍软肋,暗暗疾声追问他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面上却客气疏离的敷衍:“你要改行当算卦先生了?那还得多用功钻研几年,就这水平倒贴钱也没人信。”
“哈哈,这么说你今天没有不高兴,是很开心了?遇到什么好事,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切,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让我事事都跟你说?”
“我们不是朋友嘛,朋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了喜事自个儿藏着不拿出来分享就显得太小气啦。”
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谢正衍的肚子气得像吹鼓手一样涨圆,挪开福子衬起身,冷嗤道:“你真拿我当朋友?”
千帆魔高一丈的反问:“难道你认为我没把你当朋友?”
“呵呵。”
谢正衍刺恼的捋一捋头发,真心佩服这男人的心理素质和脸皮厚度,一气之下挤出一个平时不敢正视的想法。
他能试探我,我为什么不能试探他?先把话挑个半明,看他如何作答。
“老千。”
他叫完名字便如同所有生疏的撒谎者那样刻意咳嗽,以松弛紧张的声带。
千帆明知故问似的发笑:“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谁是圈里我最讨厌的人?”
“记得,就是那个退圈聚聚息百川嘛。”
“他最近复出了你知道吗?”
“嗯?”
千帆的疑问十分真切,演技比谢正衍纯熟了不知多少倍,为此更让后者郁燠。
“我听人说他换了个马甲悄悄回来配剧了,具体在哪个剧组不知道,但消息绝对可靠。”
谢正衍极力表现得煞有介事,腔调便免不得做作,谁知千帆竟像对戏时那样敬业配合,用相应的惊讶语气稳稳接住这台词。
“是吗?他还敢回来?”
“是啊,大家都不相信他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可他就是偷偷摸摸回来了。”
“啧,这个人——怎么说呢?脸皮真够厚的。”
“你也这么认为?我觉得他简直太不要脸了,当初走的时候那么潇洒,赚足粉丝眼泪,结果坟头还没长草就开始演《聊斋》了。”
“《聊斋》?”
“借尸还魂啊,《聊斋》里最有名的趣梗之一,你想他换个ID复出可不就跟那些借尸还魂的凶鬼一个德行?”
“哈哈哈。”
千帆抚膺狂笑,竟听不出窘蹴困迫之意,不知是入戏太深以为自己就是千帆,直接把息百川当成孟婆汤溶了的前世,还是谢正衍杀伤力太弱,张牙奋爪也只够给他挠痒痒。
“哑笛小朋友,你不愧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损个人还引经据典,太搞笑了。”
谢正衍虽对他的无赖德行认识颇深,也经不住他没羞没臊的反激,黑脸做嗔道:“你不觉得我挖苦得很精准吗?真想知道息百川聚聚听到这种话会作何感想。”
千帆从容敛笑,依然一丝不苟的温柔着:“他能有什么想法,躺平任嘲呗,谁让他先招惹你呢,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叫招惹我?明明是——”
谢正衍正想说“明明是你莫名其妙迁怒我”,及时刹车把“你”换成了“他”,代价是狠狠咬到嘴皮,干脆将疼痛顺势加到气愤的账上,大声斥责:“他要是真的问心有愧,大大方方来认个错我也不跟他计较,做贼似的披张皮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亏心事干多了,生怕被人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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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千帆此刻心里透亮,就是故意当着他的面撒火,比起两年前的旧怨,他目前的欺骗才真正令他奰怒。
然而骗子仍在负隅顽抗,不但拒不缴械,还开始委婉抗辩。
“你想让他道歉还不简单,打听出具体下落直接找上门去就是了,不过,我想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
“啊!?”
“别生气嘛,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没有存在感,是息百川那个人以前习惯毒舌,得罪的人太多,兴许搞不清自己有多少冤家对头。”
“哼!”
“你看你这会儿怨念这么深,比卫星信号还强烈,相信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也会产生感应,莫名的生起傀意也说不定。”
谢正衍气极反笑,再次咳嗽,让声线硬朗一些。
“你成天攒八卦,知道息百川是哪儿人吗?”
“哪儿?”
“西——安——”
“哈哈哈哈!”
“你又哈哈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你不觉得你和西安很有缘?最崇拜的男神和最讨厌的仇家都在一个城市,对了,还有我这个经常聊天的忘年之交。”
三言两语堵得谢正衍膻中发闷,自以为是的杀手锏被这老流氓的无赖招数轻松化解,他真想瞬移到对方跟前指鼻唾骂。
“别拿容川和你们相提并论,他才跟你们不一样!”
千帆故作纳闷状:“我记得不久前你不是这个口气啊,那会儿还信誓旦旦说姓容的没法跟我比,想不到这么快就变卦,这算不算朝三暮四?”
“暮你个头!”
谢正衍逼不得已抛出生平最毒的一句脏话,福子听着不对劲,竖起耳朵汪汪直叫,千帆在电话里诧问:“你家的狗怎么了?”
“它在骂人!”谢正衍暂时将福子拟人化,代替自己宣示怒火,“它一听到坏人讲话就会生气乱骂!”
千帆果然又以笑声做盾牌,恰似一个跟小孩掰手腕的大人,游刃恢恢戏弄:“你这么了解它,是跟它感同身受了?这叫有其狗必有其主~”
说完继续畅笑,谢正衍像吃多了杨梅牙口发酸,想狠狠咬人却使不上劲,知道自己还不够格跟这刀枪不入的无耻狂徒斗法,便认命的放弃对峙。
“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玩不过你,睡觉了,再见!”
“等等。”
谢正衍的决绝本来确固不拔,却叫对方一个不慌不忙的挽留斩断,气势上再输一成,煎烦不安的质问:“还有什么事?”
仿佛故意衬托他的失态,千帆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淡定得绰有余暇绕梁三日,还能吸引成群喜爱甜香的蜜蜂。
“我就想劝劝你别随便为他人动气,那样除了呕坏你的肝脏没有任何用处,你讨厌息百川的心情我一万个理解,他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能把别人逗着玩,其实我看他只是一口井,横竖都是二,像这种装逼惯犯活该遭雷劈,换马甲可能也是想给自己安顶避雷针。”
谢正衍若非长时间痛定思痛,听见这话还真要以为自己错怪了他,挑眉试问:“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是真是假你还听不出来?”
“……你这人套路太深,我想破头都吃不透。就问一句话,你要摸着心坎回答,你,有没有骗过我?”
“有啊,像津巴布韦那些不是都被你识破了嘛?”
“你少来!我问的是没有当面识破的!”
原以为千帆会滑头耍到底,不料他沉吟片刻竟郑重其事说:“也有。”
这两个字好比胡萝卜的茎叶,谢正衍急忙逮住用力往外拔,可这狡猾的胡萝卜习得人参的土遁法,眨眼又溜个没影儿。
“现在暂时保密,以后告诉你。”
“喂!”
“因为还不到时候,我总得拿出点能证明诚意的东西再说真相,不然怎么使你信服?哑笛小朋友,我很信任你,也请你对我多点信心吧。”
他最后几句话似在耳语,气息扑弄通话器的暧昧声响不客气的骚刮谢正衍的耳膜,搅散他蓄势待发的怒意,挣扎半晌只得别扭不甘的嗔怪:“你给人的感觉一点不靠谱,我怕我被你卖了都不知道。”
他送上门去给人捉弄,后悔都来不及,只听千帆的声音更轻更柔的飘过来:“谢谢提醒,我也很想知道哑笛小朋友能值多少钱呢。”
十足一副怪蜀黍调戏小萝莉的口吻,将谢正衍主管羞耻的神经拉成几乎崩断的橡皮筋,炸毛怒斥:“你这个老不正经的,不准胡说!”
千帆取得阶段性胜利,笑够之后并不恋战,披上正直大叔的外衣跟他道别,又慷慨的奉送一记“么么哒”。
谢正衍关灯躺下,周公像去天庭开会了,迟迟不肯现身。他在黑暗中反思这次试探,不能说成功但也不是是全无收获,千帆最后那段半真半假的留言很值得推敲。也许他目前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隐瞒身份;也许是在等自己消气后再正式亮相道歉;也许他的温存善意都出自真心,不然犯不着费力讨好自己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小透明……
他潜移默化的替千帆寻找借口,将护卫心脏的钢筋水泥慢慢替换成泡沫海绵,骨子里仍希望敞开心胸接纳这个朋友,才会坐视防御工事变成豆腐渣工程。他太怕孤单寂寞了,不想让这份感情得而复失,不想重回无依无靠……
这般转念,恐慌更如烤箱里的面包蓬勃鼓胀,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千帆当成了心理上的依靠,这人就像一颗种子在心房扎下根须,再也不能毫发无伤的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