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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希望之壁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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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眼前是一尘不变的纯白天花板。头有点疼,尤其是侧脑,闷闷的钝痛,让人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新鲜感。
新的一天,必须要找工作了呢,“啊……政府好烦。”我习惯性的抱怨。
压力日趋增大,就算是生活在壁里,生活费依然是个问题。可是……完全不想考虑这样沉重的问题,我逃避一般的追究起身体的五感——
耳边好像还残留着送葬伴奏的余音。也许醒来的原因就是它的喧嚣吧。
壁里总有人陆陆续续的死去,死去之人总会被抛入流往壁外的河。
不知所谓,政府总说壁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建设的。那么壁里的死亡率为什么居高不下啊。
坊间也有猜测,我们是被政府圈养的实验品。我觉得这种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哪怕一出壁就会被炮弹炸的尸骨无存我也会选择出去——嘛,想想而已,壁里也不存在出口。
拎起最朴素的衬衣,套上浅赭色的西裤,耳边仿佛听见了抱怨我着装配色无聊的话语,穿过除了必要陈设外没有什么装饰的单调房间,我打开屋门。有些刺眼的光照耀进来——是个令人烦闷的晴天。看太阳的位置,我睡到了下午了吗?
莫名的,我的目光被地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住了。一朵小小的,紫黑色的,精致玫瑰。
材料来看,是女孩子寿衣上的装饰。
情不自禁的把玫瑰捡起来,不由的喟叹它真是特别而精致的装饰,多特别的人才会佩戴这种饰品啊。想象了一下,一定是个超特别的女孩子,去世了真是可惜。
也许是枯燥无谓的生活太令人迷惘了吧,我决定追寻一下她的踪迹——工作的事,以后再说好了。
我在喧嚷的街上走着,不断东张西望——
寿衣,寿衣……
我挨排逛过了几乎所有的寿衣店,终于在打听中找到了一家隐藏于角落的小店。一眼瞥见店内挂着装饰有与我手中花朵别无二致的精致玫瑰的紫黑色寿衣——拥有着与装饰统一的细致与华丽,我开口问道:“这一款,你有卖出去过吗?”
由于店内光线不足,此刻我才发现这间店铺的店主同样的特别,黑色的波浪长卷发,虽然是容貌平平的妇人,却与别家店里死气沉沉的卖家截然不同,眸中透着希望,那样鲜活。
“这件早上刚刚卖过一件,给一个小姑娘的,你去河边说不定还能看到她。”
河边——通往壁外的河,送葬的地方。
真是宛若读心的话语,我拜谢出门,心中有了下一个想去的地方。
河在壁的边缘,总是许多人攀在河边张望,似乎在目送逝者,又常常望着仿若无边无际却无法走过去的对岸。
虚拟实景只能欺瞒人的眼睛,壁还是壁。
我一眼望见了已经安静的漂浮于河里的女孩。一身紫黑色的,华丽有如礼服的寿衣,繁星般点缀着和我手中同样的紫黑色玫瑰花朵。
她仰面平躺着,双手合于身前,被湖水温柔的、稳稳的拖着,顺水流下去。
看起来果然挺可爱的,我趴在河边的栏杆上百无聊赖的想:要是能早几天遇见她就好了。
遇到她干什么呢?不知道。管他呢,反正只是个设问句。
……啊,好吵。
迫使我中断思绪的是不远处的嘈杂。
我抬起头,看见许多人围绕在那里,人最多的地方建着小型的水坝。水坝闸门正开着,像排污口一样,将承载着尸体的河水排送出去。
尸体出了坝,就是和亲人永别,再也不见。他们会在哪里腐烂呢,或者会被什么样的东西重加利用呢?实在无从知道。也许不该知道。
毕竟是尸体会在视线中消失的地方,那边的人本来就很多,不过……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我拨开人群,发现被围绕住的是一名少女。她身着浅蓝色裙装的,站在河边,望着众人急切的问:
“有人能帮助我下去吗!我要去找他!”
啊?下去?
我伸长脖子看了下少女身后的河。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在河里扑腾着。
——喔,金发碧眼呢,看起来和眼前的小姑娘挺般配的,在这约会被人流挤下去了?
女孩焦虑的左顾右盼,围观者只是碎语呢喃,没有回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可是河是承载死尸的地方啊。
只在少女期待着回应的片刻,那个掉下去的家伙就已经在呼救之中被冲进坝里了。
少女有些刺耳呼唤了一下……应该是属于那个落水者的名字。
“算了吧,要是还活着,让他自己爬上来就好了。”莫名感到气馁,我说出了与围观者大意相近的话来。心里当然也难免消沉:
这年头金发碧眼很少了。不过对少女来说,帅气的外表和回忆的缱绻所能发挥的作用也该到此为止了。
——到壁外了呢,外面是高高的尸体堆也不一定,毕竟是被政府称之为保护之外的地方,说不定无法生还。
喔,还有这种逃出壁的方法!我灵光一闪,一方面期待着逃出政府的掌控,一方面轻微洁癖又让我对与尸体同游这种事感到抵触,我的思绪几乎要飘飞起来,这时候——
“真是……”女孩鼓起腮帮子垂下了头。
真快啊,这就已经接受现实决定放弃了吗……我内心的唏嘘还没抒发完全,小腿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的我顿时大脑空白——
她猛地踢了我一脚,说道:“真是懦夫!”
我被痛感折磨的发出哀鸣,脑海中闷闷的钝感与迟疑仿佛也被划破一样变得敏感叛逆起来——
也对,说起来,没有人有离开壁又回来的经历,所以反过来想,说不定壁外是世外桃源?
小腿还痛的发麻,我因此有些咬牙切齿:“你要去壁外吗?”
“当然的啊!”毫无迟疑,环顾了一下,女孩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算了……”说着转身攀上了河边的栏杆,“我自己来就好。”
河里,穿着紫黑色寿衣的女孩尸身已经被水流托送到了堤坝口,不多久就要被冲出去了。
我忙拉住蓝衣少女的手:“等一下!带我一个!”
已经跨坐在栏杆上的女孩看着我露出惊愕的神情,随着回过神来,她不计前嫌的向我伸出手,露出了微笑:“好啊。”
河堤与水面大约两米的距离,可以落脚的位置是紧挨堤岸的一艘破旧木船——木制的,需要划桨的船,古早的产物,教科书里才存在的东西——船头被绳子牢牢的绑住。
我跟着女孩一起跨过河堤的围栏,站在堤岸的边缘,拉住女孩的手,帮助她登上木船,随后也小心翼翼的攀住河岸,跳了下去。
木船猛摇几下,癫得流水溅进船里,打潮了我半边衬衫。尴尬之极却无从抱怨,没有掉下去已经是万幸了……
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女孩笑出声来,随即转身去解栓住木船的缆绳。稍微适应了一下船上的平衡感,我也过去帮忙解开结实的绳结。
船在获得自由后带着我们顺水而流。
它自由了,我们也是,可能是。
坝口很近了,触手可及了,穿过了……
头突然很痛!装置在脑中的芯片在离开壁后顿时丧失作用。记忆与疼痛涌入脑海。
眼前原本生龙活虎的女孩突然跌坐到船上。
在壁内时分明面容姣好的她,此刻左腿布满了火后余生的残疮,手臂脸上也尽是火舌舔过的斑驳伤疤。
我看见她回头看我,泪水烫过了她被毁的面容。
河水到壁外便枯竭的几近干涸,被烧灼的漆黑的土地似乎还在冒着泛白的烟,岸边是稀疏的杉树林,光秃秃的,颓败的应景。
恩,我的泪水也快要夺眶而出了,可是没能流出来,可能昨天流干了。
——昨天,我抱着妹妹的尸骸来到这里:希望之壁。
也不是头一次失去亲人,只不过是最后一次失去亲人。
好像也没那么悲伤,只是受够了,受够战争了。
“一定要穿这种配色无聊的衣服吗……”
几乎每天早上,妹妹都要这样抱怨。
我继续把手臂伸进剩下的衬衫袖子里:“没办法,这是军装啊。”
穿戴整齐,我坐到餐桌前,想起最近的新闻,我一边吃着军队发放的罐头,一边对妹妹说:“政府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壁,在壁里可以忘记关于战争的一切,恢复受过的所有伤,可以生活的很安逸。要去吗?”
“这是逃避啦!”毫不留情的批评了我的提议,妹妹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说道:“即使躲起来,假装忘记,战争还是存在啊。哥哥可是少尉呢,所以要记得它,然后努力的,消除它!”
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妹妹的话语十分幼稚,明明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寻求生机就已经疲惫不堪了。这种状态,区区一个少尉,怎么可能消除战争啊……
真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坚定呢!
然后,果不其然,一不留神,炮火就落到了我们的身边。妹妹躲避不及,被倒塌的墙壁砸中后背。
我若有所觉的在奔跑中回过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扭曲起面部,愤怒不堪:
“不听话!如果按我说的逃亡到壁里就没事了!”
话语出口,我越发的自我厌恶,明明我也没有坚持要求她去希望之壁,只是在拼命为自己的过错寻找借口,拼凑一副曾被我丢弃到一边、而现在已经破碎的蓝图。
没有像以前一样反驳,妹妹微笑着,却突然泪流满面:
“哥哥,死了以后,给我选紫黑色寿衣吧。要装饰有许多花朵的那种,裙子蓬蓬的,嗯……像公主一样的那种。”
恼怒是什么时候被悲伤取代的呢?声音什么时候变得哽咽的呢?斥责的语句在出口之后变作了一句温和的:“好。”
“哪里会有这样的寿衣啊……去壁里找找好了,顺便,不要再出来就好了……”我在内心如是想着。
昨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之后我姑且辞了职,并递交了进入壁的申请。
今天早上安排好妹妹的丧事,回到家中的时候,我在房门外看见了一朵从妹妹寿衣上掉下来的寿衣装饰花。
不想捡起来,不想扔掉,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就让它自生自灭吧”,这么想着,我打开了房门。
政府安排好的医生已经在屋内等候:“准备好了吗?”
“恩,帮我植入芯片吧。”
“想起来了呢……”蓝衣少女哀伤的回头看着我。
不知道她的故事是什么,我不太会安慰人,我挠了挠头:“要回去吗?往回走几步就能回到壁里了。”
“不……”少女摇了摇头,“不可以再忘记了。”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不知道当她碰到脸上的疤痕时,是否再一次有了恍如隔世的实感?
“没有人会嘲笑你的……”
“懦夫!”她骂完,脸上却浮起了些微笑意,“进希望之壁是为了回忆起希望啊,既然出来了,就该是努力实现希望的时候了。”
最后的话语与脑海中妹妹的声音重叠起来——
“所以要记得战争,然后努力的,消除它!”
眼前的景象好像也没那么萧条,至少,还是个晴天。
“恩,”我肯定的点了点头,“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