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云燕传书 ...
-
“王爷,这几日怀宁军安静的很,我们派了小股人马前去探他们的虚实,也没有人真的打我们,仿佛是怕我们有什么陷阱,根本不靠近我们。”李良道。
楚玄灏听了抬头看颜夕楼,道:“云书除了让你快走之外还说了旁的吗?”
颜夕楼颓然的摇摇头:“他就是让我快走,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你说有人叫他?”
“是。”
楚玄灏道:“他能来参战,就说明他是知道作战计划的,李良在山上看到怀宁军有序的缓慢撤离,云书没理由要等人来叫他他才走,除非……”他目光深沉:“出了什么意外,有人叫他回去,而这个意外就是现在怀宁军为什么一反常态,这么老实的原因。”
“意外?”李良道:“什么样的意外要来叫燕兄弟,又能让怀宁军按兵不动呢?”
“如果说,主将受伤,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水遥忽然在一旁出声。
主将受伤?燕云书被叫走?如果这两件事能掐在一起说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个人。
楚玄灏沉声道:“派探子立刻去探听,不惜代价,一定要找到燕云书!”
“是!”颜夕楼几乎是飞跑出去传令。
在所有人看不到地方,楚玄灏的一个拳头攥的几乎青白。
整整两天,凌溯溪终于睁开了眼睛,缓缓的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到了身边的燕云书,伸出左手滑动了一下。
燕云书脸色有些难看,道:“少爷,你病的很严重,几乎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你除了身上的旧伤你忘了你还有……”他压下心中的话,道:“仗打的很好,你不用找人问了,我没骗你。”
凌溯溪闭了一下眼睛,感受着周身的酸痛和疲惫,半晌,又睁开了,这次他一手支着勉强的往起坐。
燕云书真是拿他没办法,就扶着他坐起来,道:“粥,药!”
外面走进来一个兵士,端着两个碗,燕云书拿过药碗要喂他,凌溯溪坐直了,喘了半天,终于不用撑着了,腾出左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燕云书面无表情的把粥碗给他,道:“倒进去?”
凌溯溪听出燕云书语气中的不高兴,但是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喝了药觉得胃里火辣辣的,不禁咳嗽了两声。
看他咳的脸色雪白,燕云书也不忍心再和他置气,拿了勺子一勺一勺的喂他,道:“少爷,你再这么熬下去,别说一年,半年你都扛不住了。”
凌溯溪面无表情的吃他手里的粥,他的舌头已经麻木了,根本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只是机械的吃着,吃着这些能维持他生命的东西。
也许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信念,即使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燕云书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声喂他吃完粥,就把旁边的一个小手炉放在了他的怀里,道:“少爷,你歇着吧,歇够了再找那些人议事,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用不着你用命去拼。”
说完就走出了大帐。
凌溯溪一个人在大帐之内,眼睛无神的看着帐顶,眼睛无波无澜。
又过了两天,凌溯溪已经勉强能站起来了,那些随军的副将就找了上来,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他要来了靖安军伤亡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少一些,看来他们行动极快,说明他们的作战能力非常强,这对接下来的事有很大的麻烦。
“这位少爷,您就算不会说话,写字总得给我们写两个吧,您这一病我们在这儿待了半个多月了,粮食都吃一半了,您要是身体跟不上您就回去养着吧,兵贵神速啊!”那副将的语气中全是鄙夷,他根本想不明白,怎么就把这么一个看起来都活不长的病秧子派来指挥他们。
凌溯溪看了他一眼,写道:我生病期间按兵不动,对方必定有所察觉,明日向后退兵十里。
那副将看了喊道:“十里!十里你就把黑狼口让给他们了!你这叫打仗吗!我看你这是给楚玄灏铺路呢吧!”
凌溯溪面色不变,写道:十里。
那副将怒火上冲:“不退!”
凌溯溪冷笑一声,写道:我为主将你为副将,你若是有不平,去找怀宁王分说。
抬出了楚玄清,那副将恨恨的闭上了嘴,瞪了凌溯溪一眼,转身走出去,
他走了,燕云书看不了他筹谋怎么打败靖安军,也跟着出去了。
凌溯溪看了半天的地图,一抬头看到营帐之内只有看守他的兵士,不见了燕云书,就指了指门。
一个兵士说:“他出去了。”
燕云书自从离开靖安王府之后,对他寸步不离,这时候去哪里了?
他站起身来,拿了身边的裘袍披上,掀开帘子往外走去。
远远的看着燕云书坐在一堆篝火旁,背脊有些微微的弯,映着火光看不清脸色。
他走过去,燕云书听到身后有人过来,转头看是他,就拍了拍身边的石头,道:“你也来坐坐。”
凌溯溪裹着厚重的裘袍缓缓走来,坐在石头上,无声的咳嗽了两下,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些许血色,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叫我名字的时候读音都是‘燕子’的‘燕’,而不是‘燕国’的‘燕’吗?”燕云书忽然道。
凌溯溪摇头,这件事他也曾疑惑过。
燕云书随手拔了一根青草,把一端放在口里嚼着,道:“因为我不姓‘燕’,我娘是一个江南富商家的女儿,我爹家里世代学武,一手好剑法,下江南的时候结识了我娘,我外公不喜欢我爹,我娘为了和我爹在一起,就跟我爹私奔了,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我爹的家人送信给我爹让我爹回家一趟,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凌溯溪心中一动,因为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许多年前薄凡给他讲的一个关于一个武林世家一夜覆灭的故事。
燕云书静静的讲述着:“我娘孤身一人在一个四面透风的房子里生下了我,她本是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带着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又不敢回家,怕我会被家风严谨的外祖家直接处死,就这样守着,等着,等了五年,然后病死了。”
凌溯溪伸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驮云庄”。
燕云书看着远方眯了眯眼睛,道:“后来我埋葬了我娘,开始讨饭,一路从陇西讨到了蜀中,遇上了师父带着夕楼云游,师父看我可怜就收下了我,后来师父病重,把我们两个托付给了从前军中旧友,就是顾爷,我们就进了王府。”
“我娘说,她生我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云燕衔着一封我爹的手信落在了她的床头,所以给我取名叫‘燕云书’,我们一直盼望着我爹能回来找我们。”
他的声音透出了些许悲哀:“我是进了王府很久才知道,有一个叫驮云庄的地方,他们帮助了一个朝廷的钦犯躲避追捕,于是朝廷在我爹消失的那一年派暗卫灭了驮云庄满门,那一刻我知道,我爹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他用脚蹬了一下凌溯溪,看凌溯溪转头看他,才静静道:“你娘为生你而亡,你爹从未关爱过你,你九族被诛,你寄人篱下,你师父为了完你心愿折寿坐化,你救了你心爱之人却被他折磨的遍体鳞伤身心俱损,你受薄凡教化却不得不助纣为虐,你的亲人爱人或死或离,你身边只有我一人你却觉得我是受人之托并不是真正愿意护你,所以你觉得你孑然天地,你觉得你被世所厌弃,是么?”
凌溯溪目光一闪,忽然心头酸痛。
“我娘等了我爹一辈子,即使客死异乡她也仍然相信云燕会衔书而来,难道我爹家中不会有正妻?他不会变心?不会露水情缘?为何我娘会等他,为何我娘会拼命留下我爹一脉香烟?因为她坚信那个男人不会骗他,坚信那个男人所说的一切,我觉得,我娘的识人之明远胜于你!”
燕云书忽然厉声道:“你受薄凡教化,才智卓群,却始终信不过自己的心!你觉得王爷冷血薄情,你觉得我不是真心辅助你!你自卑自弃你不相信有人会对你有真心!所以当追杀的人口称王爷的手下你就信了他,你知道我先前受水遥公子指派,又被颜夕楼苦苦托付,便只认为我在履行承诺而非真心!王爷若是真的要你死,怎么不发追缉令?我若不是真心留在你身边,前日黑狼口一役我早携你投奔了颜夕楼,死活由你!”
凌溯溪心中仿佛翻江倒海,这一年来惴惴不安,这几天的心灰意冷,都被燕云书吼了出来,虽然有种被抓包的狼狈,却缓解了心中水煮一般的灼痛。
燕云书冷笑一声:“少爷,你与王爷的纠葛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这七千骑兵却不是生下来就是拿命来陪你赌一口闲气的,你若是早早想明白了,明儿个怀宁军就过不了黑狼口,否则,你也对不起薄凡教了你一肚子书了!”
言罢,燕云书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他在凌溯溪背后道:“凌少爷,云书还有一句,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虎狼之地的。”说完大步离开。
月光皎皎,一轮满月,黑骑夜空,灿烂星汉。
凌溯溪从未被人如此声色俱厉的斥责过,但是细细品味,每一句似乎都比自己脏腑中掏出来的还真切,是的,他自卑自弃,他一路走来寒色刺骨,早已冷到了他的骨血里,他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心,无论是燕云书还是……楚玄灏。
天上璀璨的星子都有自己的轨道,但是他却不知自己应走的路到底在哪里。
虽然迷茫,但是燕云书有句话却刺痛了他的心,他堵一口气,输赢都是上千性命,而这上千生灵,他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