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茶花》涂小言

70、一梦沉酣

　　凌溯溪的目光一滞，手指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大师，您可不要乱说！”燕云书吼道。
　　一尘依旧八风不动，拿过凌溯溪的手腕把了半晌的脉，又把他的手放回去，道：“你真的中毒了。”
　　感觉凌溯溪紧紧的攥住了自己的衣服，燕云书不可置信道：“什么毒，怎么会，是楚玄清！”
　　凌溯溪强自压下自己的情绪，颤颤的拿过碳棒，写道：请大师指点。
　　一尘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施主毒已入脏腑，这毒怕是时间不短了，一年总有了。”
　　“一年？一年前我们……”燕云书猛地停住了，一年前他们还在靖安王府，难道是在王府中中的毒？
　　“此毒名唤‘沉酣’，是极罕见的一种慢性毒药，只要一点就够了。中毒之人刚开始懒怠爱睡，所以不容易被发现，毒素在身体中蚕食脏腑，慢慢的，人脏腑俱萎，开始吐血，于是人就不明不白的就送了命，这毒能被发现的时候多数已经命不久矣……二位若是不信，可想想，从前是否有这些症状？”
　　凌溯溪忽然想起在王府的时候，他确实有一段时间非常爱睡，楚玄灏还每天找太医给他看诊……
　　将楚玄灏的脸从脑海中赶出去，他拿起笔写道：大师可有解？
　　“此毒无解。”一尘平淡道：“而且据公子的毒性，应该早就毒发了，至今还能站在这里老衲也觉得不寻常。”
　　凌溯溪听到自己中毒，初时的惊讶过去，心里却没有任何难过，哀莫大于心死，薄凡不是也希望自己死么。
　　一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看到了凌溯溪手上戴着一个白玉手镯，看了半天，道：“公子，这镯子老衲能看看吗？”
　　凌溯溪无所谓的抬起手要摘下来给他，一尘制止了他的动作，就这他的手转着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它，公子，这玉镯是难得的宝物，你中毒这么久发展的如此缓慢，现在看来就是它在压制了，这玉镯温凉，一直在为你压制着毒素，让它没有攻入你的心里，请公子千万不要摘下来，否则最多三日，你必毒发身亡。”
　　凌溯溪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上的玉镯，一时百味杂陈。
　　燕云书在一旁艰难道：“大师，若是……若是戴着这镯子，少爷还有多长时间？”
　　一尘叹了一口气，道：“老衲学艺不精，最多……一年。”
　　凌溯溪缓缓抬头看着一尘，深深的对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携了燕云书慢慢的走出这漾着檀香气息的大殿。

　　燕云书心情沉重，扶着他走，一言不发。
　　凌溯溪倒是出奇的冷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里，伸手拿起笔就开始写东西，运笔如飞写完，折好交给燕云书。
　　然后又拿了一张纸条写道：信交给黑狼口王铎，咱们明早启程。
　　燕云书握着手里的信，道：“少爷，这封信你真的要我去送吗？”
　　凌溯溪抬起头，那脸上是出奇的淡静，他对着燕云书缓缓的点了点头。
　　燕云书再不问一句，拿起信转身就走。
　　门在凌溯溪面前关上，他却像泄了力一般的靠在椅子上，脸色透着不自然的白，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他伸手揉着自己僵硬的右臂，目光落到了自己那洁白的玉镯上，眼前幻象一转落到了那日他送这玉镯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是多么高兴，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玉镯在他眼前光芒流转，是它压制了毒素么？怎么这么讽刺，你要杀我，玉镯却在保我。
　　时日无多，命不久矣，我两条人命，都赔给了你楚玄灏，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这沉酣之毒我们扯平了，但是我师父的命，你要还给我。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淡淡的寒光，楚玄灏，我要你把我师父的命还给我。

　　“王爷，有消息了！”颜夕楼匆匆走进来，把一封信呈给楚玄灏：“刚才段落带人在路上截下来的。”
　　楚玄灏接过信拆开，里面写着马上就有人来接应他们，让他们在黑狼口只要做好布防，其余的不必管。
　　有人接应？水遥在一旁看到，不禁道：“是谁来接应？”他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前几天京城飞鸽传书传来消息，说欧阳鸣只身上路，去请一位身体不好的人来带兵，联想到最近的战况，那带兵的人一定是奔黑狼口来了，但是这位身体不好的人，是谁呢？
　　时隔这么久，终于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但是却没有一句话是关于楚王和朝廷的，看来她也不曾踏出内宅，知道的消息非常有限。
　　楚玄灏看了那字，道：“不是他。”
　　“我看看。”水遥拿过来，认真的看了，有些失望：“也不是云书。”
　　听到这个名字，颜夕楼总算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了，不禁道：“王爷，是少爷和云书吗？”
　　楚玄灏摇摇头。
　　颜夕楼忽然鼓起勇气跪在地上，道：“王爷，如果真的是少爷和云书呢？你能原谅他么，我……我可不可以接云书他们回来？”
　　楚玄灏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夕楼，如果来的真的是他和云书，那么就不是我是否原谅他们的事了，如果不是恨我入骨，他是不会帮楚玄清的。
　　但是他不能说，他把这话说出来，就等于判了他们一个死刑，他想让他们活，但是这数万将士怎么容得下他们？
　　那眼中显而易见的痛苦让人不禁动容。
　　颜夕楼跪在地上，垂了头，深深的自责再次涌了上来，如果不是他那么冲动，如果他不去找云书，那么就算凌溯溪在死牢里有什么，楚玄灏也会救他的，他们二人就不会流落在外，甚至……反目为敌。
　　水遥看了眼楚玄灏，又看了眼颜夕楼，道：“算了，未必会是他们，而且这信件是主将所写，王爷也说了，这不是溯溪的字，来的不一定是他们，就算是他们，黑狼口也是要拿下来的。”
　　他的话把二人拉回了现实，现实是马上就有一个军队增援黑狼口，兵贵神速，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楚玄灏传来冯飞扬和李良，问他们人安排的怎么样了。
　　李良回道：“黑狼口现在重病把守，他们想打进来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想打出去也有些难度，因为地形的原因，黑狼口出口极窄，他们只消守在出口处，我们的人往外走就等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也是为什么驻扎了这么久，他们都没有突破黑狼口的原因，这个阻碍太大了。
　　“包抄呢？我们从旁边的山上迂回出去？”
　　李良道：“也不现实，周围都是高山峭壁，就算是猴子也爬不上去，让成千的士兵往上爬简直开玩笑。”
　　楚玄灏反复的看面前的地图，怎么也找不到一条能通往黑狼口外的路，半晌，道：“先静观其变，我们不敢出去，他们也未必敢进来，他们派重兵攻打也是心有余悸的，就算暂时出不去，也要把关口守住，不能放怀宁军进来。”
　　“是！”
　　安排完事情，颜夕楼等人都退了出去，水遥拿着刚才分配的粮草的单子准备出去办事，他现在也做不了别的事情了。
　　“阿遥。”楚玄灏深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水遥应声回头，看到楚玄灏双手扶额，肘部支在矮桌上，道：“阿遥，你说他现在在哪里呢，他在京城还是在军中呢？他是在楚玄清身边还是被楚玄清囚禁了？他身子不好，楚玄清会给他请大夫照顾他饮食起居吗？”他絮絮叨叨的念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是水遥却从这絮絮叨叨中听出了浓浓的牵挂。
　　“他会好好的，楚玄清……既然想利用他，就不会让他死的。”
　　“如果楚玄清要利用他来威胁我呢？”楚玄灏语气中透着痛苦。
　　水遥心中一动，道：“你会被他威胁吗？”
　　回答他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死一般的沉寂，他已经不必说，因为水遥已经知道答案了。
　　“玄灏，你想他吗？”水遥的声音轻轻传来。
　　又是一段沉寂，就在他以为楚玄灏不会回答他的时候，那指缝间忽然飘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水遥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玄灏，心中酸痛，道：“等打下了黑狼口，派你的亲军去搜集一下他的消息吧。”
　　楚玄灏的亲兵的任务就是保护他，前段时间因为实在没有兵，才跟他们一起上阵杀敌，现在军队扩充，亲军又抽身回来，继续做楚玄灏的保护屏障，找凌溯溪还是交给他们更加合适。
　　“阿遥，我有些……害怕。”
　　他与楚玄灏相交二十余年，却从未听到楚玄灏说“怕”这个字，明明情深不易，但是为何又这样命途多舛？
　　他走到楚玄灏身边跪坐到他身边，道：“你知道怕就好，知道怕了以后行事做事就要更小心更周全，这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情不要再出现第二次了，你也难过，他更痛苦，何必？”
　　只有水遥敢这样直言，楚玄灏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