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还酹江月》锯木头

35、第 35 章

　　加布里尔去程涵之家面试的那天，路卡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态，也跟着父亲弟弟一起去了。
　　程涵之家并不大，在华界靠近日租界的地方，半中半洋的格局。
　　他们走到到弄堂口就听到了提琴声，紧张而青涩，应该是前一个学生还在上课。
　　加布里尔一撅嘴，微微昂起小脑袋。
　　舒尔茨先生和路卡都明白他是表示“这人不如我”的意思，却都没搭茬，这孩子傲慢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哪儿继承来的，要再夸他就该上天了。

　　前面天井的黑色铁门虚掩着，舒尔茨先生正在找门铃，路卡就透过门缝看到一圈桔黄色的裙摆在摇晃，一个女孩子在抱怨：“根本顶不住嘛！”是程沁心的声音。
　　“顶什么顶，当心头颈缩短掉！”大约是保姆或是母亲的声音。

　　大概也是从门缝看到外边有人，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程沁心一手抓着门，一手还扶着脑袋上一个包袱，微微歪着脑袋来保持平衡，看到舒尔茨先生身后的路卡，眼睛一亮：“路卡对吧？我记得你！”随即改了英文：“那么，舒尔茨先生对吧？里面请，我哥哥还在给前一个孩子上课。”
　　看到跟在后面的小小的加布里尔，提着一个小小的琴匣，像个微缩玩偶一样，程沁心把包袱扔一边，蹲下来逗他：“你是加布里尔对不对？你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对不对？”
　　加布里尔仰着小下巴没说话。

　　路卡仿佛是鼓励小孩自己社交似的，微微笑着也没搭话。
　　程沁心依然那么抱膝蹲着，穿的泡泡袖连衣裙都拖到了地上。她眨眨眼睛，忽然换了法语又问了一遍。
　　加布里尔一呆，他还从没遇到过中国女孩子说法语，何况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下意识就答了个：“Oui.”
　　程沁心嘴角有个梨涡，很可爱，继续用法语问：“那你和妹妹长得像不像呀？”
　　加布里尔还没说话，程涵之带着前一个学生出来了，看妹妹蹲着逗别人家小孩，有点责备似的看了她一眼，笑着招呼舒尔茨一家进去。程沁心缀在最后面，用气声悄悄跟哥哥解释：“他有个龙凤胎妹妹！我还没见过龙凤胎哎！”
　　程涵之无奈地笑笑，然后无情地把程沁心关在了门外面。

　　路卡莫名就很想笑。

　　加布里尔已经打开琴盒，把小小一把提琴架在肩颈间调音了。再骄傲，在拉琴这件事上，他是从不要家长催促监督的，他喜欢小提琴。

　　音乐天赋这个东西，从乐感的角度是共通的，但从不同乐器的掌控能力来说，又是各异的。
　　钢琴，一架就能弹出半个乐队的旋律，因此钢琴家需要一种天生的统筹平衡感；而小提琴，则更多在于指、弦、弓三者之间的微妙摩擦，差之毫厘，就会有迥异的音色、音量、音质。同一把琴，哪怕落在不同的大师手里，发出的声音也是有差异的。
　　而加布里尔仿佛天生与弓弦熟稔，就像草原上的骑手天生知道用多大力气夹住马腹，像江边的孩子仿佛从羊水里直接学会了游泳一样。他用极快的速度，就琢磨出了怎样让弓弦发出悦耳的声音。
　　因此他是看不太上钢琴和长笛的——这两种乐器不管多糟糕的乐手，也总不会弄得太难听。

　　路卡听弟弟拉了一首中等难度的练习曲，程涵之显然很满意，满意中带着惊讶，毕竟这才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程涵之和舒尔茨先生商量上课时间和学费的时候，路卡推门出去找洗手间。

　　程沁心大概已经放弃学印度人练习用脑袋顶包裹了，正蹲在天井里，用花生米喂一只姜黄色的小猫。她桔黄色的裙摆沾到水，颜色深了些，倒和小猫一个颜色了。
　　路卡忽然觉得，程沁心和照宁是挺般配的。

　　程沁心看到他，抬头笑：“加布里尔很厉害呀！才五岁，拉这么好！”
　　路卡点头笑笑表示承情，又指指猫：“它吃花生？”
　　程沁心给小猫挠挠下巴：“对啊，我们都觉得它好像是素食主义者，还爱吃煮熟的鸡毛菜，很奇怪吧？”聊得顺口，她拿了一粒花生塞进自己嘴里，一咬，发出嘎嘣脆响。
　　小猫顿时抬头，警觉地看着她。
　　程沁心立马停止咀嚼，一脸浩然正气和猫咪对视。
　　小猫很狐疑地提起前爪立起身，用一只前爪撑着她的膝盖，伸长脖子凑过来闻她的嘴。猫鼻子显然闻出一嘴花生味，抬起另一只前爪，肉垫轻轻甩了她脸一巴掌。

　　路卡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本以为程沁心在家是小公主一样的存在，谁知，先看她哥甩门，又看小猫打脸，反差太大。
　　程沁心单手托腮很无奈：“要死啊，吃你一粒花生就打我耳光，造反哦你！”

　　这样的姑娘，还真是让人没法讨厌。

　　路卡看着小猫在程沁心脚边心安理得地舔爪子擦脸，回答她之前好奇的事情：“朵拉和加布里尔挺像的，我一直想给加布里尔穿裙子试试，不过也一定会被他打脸。”
　　程沁心大笑起来，回想加布里尔傲慢的小脸，连连点头。
　　路卡一想：“不过说起来，也许可以试试让朵拉穿男装？你如果对龙凤胎好奇，可以来看她啊，朵拉脾气比加布里尔好多了，很可爱的。”
　　程沁心和小猫一样往左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我能来你家玩吗？你家在谈照宁家对面是吧？”
　　路卡缓缓点了点头，忽然也想抓起小猫的肉垫给自己一巴掌。

　　那厢舒尔茨先生与程涵之也已经谈好了，牵着加布里尔出门，站在天井里与程家人告别。
　　加布里尔说了一句“程先生再见”，看到一边抱着猫的程沁心，不知怎么就很绅士地加了一句：“Au revoir, Madame.（再见，女士）”

　　路卡下巴都要掉了。

　　程沁心看到这种半个天使半个恶魔的小孩就很想逗，抱着猫站起来，笑容可掬地朝他挥手，用法语回答：“再见小绅士，下次来看你和你的妹妹哟！不知道你的妹妹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样好看漂亮。”

　　加布里尔站在那里居然红了小脸。
　　路卡掉了双下巴。

　　回到家看到照宁，路卡一指加布里尔，然后一甩胳膊往沙发里一窝：“今天给你招了个小情敌。”
　　照宁嗖的把目光投向加布里尔，他其实每次看到这半天使半恶魔的娃也很想逗。不像路卡，纯天使，让人看到就激发母性。
　　“小盖比呀！”照宁贼兮兮地笑，叫他的昵称，“程姐姐是不是很好看呀？”
　　加布里尔居然柔情地点了点头，千年难得没跟他对呛。
　　路卡帮照宁把下巴托上去。

　　照宁摸摸下巴上的软茬：“来，讨好讨好我，我是她同学哦！”
　　加布里尔瞬间恢复原状，从下往上斜着眼睛看他：“她跟你同学？就你？”
　　路卡窝在沙发里暗笑。

　　照宁愤愤不平似的，回去拿来一张贺年片，指着上面的抬头和落款：“谈照宁同学！沁心祝！这么大的字不认识吗！”
　　五岁的加布里尔看了一眼中文方块字，理直气壮：“不认识！”
　　路卡“哈”的一声笑出来，可看看那张贺卡，又转开了视线。

　　后来的日子，果然时不时需要路卡送弟弟上课，这时候照宁就会以程沁心的故事为诱饵勾搭加布里尔，混在舒尔茨兄弟俩当中一起去。
　　结果就是加布里尔在屋里上课时，窗外会响起照宁很难听的、驴喘气般的口琴声，伴随程沁心强忍的笑声。
　　路卡便在回去路上借机发作，说他影响了加布里尔上课，威胁禁止他再跟去。
　　没想到照宁却勾着他脖子，耳语：“我忽然有点理解古谢夫的意思了。”
　　路卡一愣：“什么？”
　　照宁说：“就是我们小时候，鹅先生不是说你缺少霸气和自信，弹琴可有可无的样子。我现在看看加布里尔拉琴的样子，忽然有点懂了。”
　　路卡没想到话题居然扯回到了自己头上，而且还是陈年旧事，有点戳心窝子的陈年旧事。没有做声。

　　他比照宁更明白音乐天赋是怎么回事，加布里尔在小提琴上的天赋，也许可以和逝去的路德维希相比拟，舒尔茨家能出两个这样的孩子，按中国人的话说，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当然，他也不差，能得孔蒂青眼的学生，本也屈指可数。如果不是德国反犹浪潮气势汹汹，他原本今年计划回欧洲参加那个四年一度的钢琴大赛的。
　　想起这个，他情绪更低落了，四年前他就想好了参赛曲目的。这四年里，越练越有心得，却又越是回国无望。为什么会这样？

　　照宁被街边烤银杏的清香吸引，买了一人一小包，边剥边嚼边往前走，说：“可我觉得也不对，你想啊，武侠小说里吧，一般霸气外露的人，都死得早。最后活下来的，都是不显山不露水、温温和和好像没脾气的，就像你这种！对吧？”
　　路卡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攥在掌心里的银杏果，一粒粒，圆滚滚的。

　　照宁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一番刺激、又进行了一番安慰。也许是像大哥罩小弟，又或许是一种迷信，他一直笃信路卡的音乐水平是一流的。
　　会两种西洋乐器、一种中国乐器、会自己写曲子、即兴就能瞎哼，这是多么高精尖的艺术修养啊！
　　何况，路卡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时候，就好像小说里的大侠正在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与草木晨露相得益彰一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是高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