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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孕期 ...

  •   “是我不好。”成息侯痛楚地转过了脸,“圣上亲自赐婚,终究我也是为人臣子。”

      履霜忍了忍泪,又问,“我娘突然的嫁去谢府,谢家爹爹也肯么?”

      “那谢璧虽是世家子弟,却是庶出的,他母亲从前是你外祖母的闺中手帕交,所以你娘同他自幼就识得。”

      “那后来,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我是你的女儿呢?”

      “你母亲嫁走后,我发了疯的想出府,带她走。可一直被人拦着,一直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才找到机会,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去见她。可你母亲居然说,说她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成息侯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我那时以为,她同我生养的两个孩子都没了,必是在心里恨我的,所以再不愿同我相处,宁愿和不熟悉的谢璧做夫妻。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就回了京师。哪晓得过了四个多月,就听到你母亲难产去世的消息。我赶去茂陵奔丧,她身边的丫鬟偷偷告诉我,孩子并不是早产的。那么,那么——”

      他一夜未睡,本就憔悴的不像样子,如今又嚎啕大哭,一直到把整副衣襟都浸湿了。履霜心中的怨恨见此逐渐转成了恻隐,忍着泪抽出袖间的丝帕,递给他。

      成息侯不接,只是恳切道,“所以霜儿,你肚腹里的孩子绝不能留。不能再有一个你母亲了。宪儿将来也不该像我一样。霜儿,听爹的话,一碗药下去,明天一早醒来,什么麻烦都不会再有。”

      但履霜霍然地抬起头,拒绝,“不——我不是我娘,我不会爱着一个人却又半途地退缩。窦宪也不是你——”提起这个名字,她心里逐渐有了踏实的根基,声音里也有了强硬的底气,“他不会爱着一个人,又同另一个人生儿育女!”

      成息侯大震,嘴唇抖抖索索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履霜定定地看着他,第一次倔强地说,“你说我是你的女儿。可你看,我长大到如今不也是好好的么?可见近亲结合,不一定就生出有问题的孩子。”

      “可万一是呢?”

      “若上天不佑...那么我也不会死缠烂打,再拖累窦宪。”

      成息侯默然半晌,终于点点头,脚步蹒跚地出去了。

      到了半夜,他亲自来接履霜。她攥着袖子,有些警惕地问,“去哪里?”

      他苦笑了一声,“送你去庄子上。侯府人多口杂,这阵子你怀着身孕,暂时住不得。”

      履霜心中稍安,但心思一转,忽想起她母亲当年怀着孕,也是被藏着庄子上,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想开口讥讽。但见月光下成息侯脸色青灰,皱纹亦密密地泛在脸上——不过一日一夜,他便老成这样。心里陡觉恻隐,转过头没有说话,由得他亲自替自己理着行李,又扶她去车上。

      一时上了马车,成息侯加意嘱咐车夫,“天黑,车驶的慢些。”又对履霜道,“那庄子离这儿甚远,你若累了,只管眠一眠。等到了,我叫你。”

      履霜只问,“我的两个丫鬟呢?”

      “水芹的伤有些重,暂时来不得。我让她大母领着她回家了。竹茹比你先去庄子上了,一会儿你到了便能见着。”

      履霜点点头,闭了眼靠在马车壁上假寐。她本不欲睡的,但大约是怀着身孕的缘故,到底还是睡了过去,一直到很久后才醒。

      睁开眼,发现马车静静地停着,外头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亮光,只有马车内搁着一个天蓝色的小小琉璃灯——那是她去年刚来窦府时,花灯节上与窦宪猜谜一同得来的。

      那盏灯以美观为主,里头的做工布置并不是太好,只放得下一个小小的蜡烛头,自然烛火也只有微微一星,马上就要熄灭的样子。履霜见了不由地伤怀。转眼又见成息侯靠在马车壁上打着盹。外衣脱了下来,盖在她身上。心中一酸,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鼻子。

      成息侯听到,立刻醒来了,道,“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履霜想起前阵子去寿春侯府也是这样。那时只以为他是待她亲切有恩的养父。而如今世事变迁,竟成了这样。心头更酸,对他说话的神气恳切了很多,“不要了。”把衣服递给他,“您年纪大了,注意保暖,仔细别受凉。”

      成息侯有些受宠若惊地答应了一声,扶着她下了车。

      见一路行来,没多少奴仆,履霜略有些诧异,成息侯解释,“人越多,是非越多。所以除了竹茹,我只留了四个丫鬟在这里伺候你。不过放心,庄子上是有侍卫在的,绝不会出什么差错。”引着她去了房里。

      竹茹早已在房里等着了,见她进来,迎上来道,“姑娘来了。一路上没累着吧?”

      履霜疲倦地摇头,从她手里接过热茶慢慢地饮着。

      竹茹跺了三下脚。原本低头侍立在旁的四个丫鬟立刻抬起了头看她。竹茹轻轻地做了一个手势,丫鬟们俯身下跪。

      履霜见这场景奇异,不由地暗暗惊诧。成息侯在旁解释,“这些都是聋哑之女,也不懂读写。”

      履霜僵了一瞬,随即闭着眼转过了头。

      成息侯温声道,“这一年你就暂时住在这里。我会对外说你得了恶疾,因京师苦寒不便休养,被我送去了江南。”

      履霜默默点头,“您没事也不用过来,免得招人口舌。”

      成息侯听的心中一痛,但面上还是温和的,点了点头,出去嘱咐侍卫们了。

      履霜略微地松了口气,挥手令四个丫鬟都退下。这才终于的流露出一点微笑,问竹茹,“伤口好些了吗?”

      竹茹点头,“皮外伤而已,几日不沾水就会好。倒是姑娘。”她徐徐地舒了一口气,“侯爷到底是答应了,姑娘还算有惊无险。只等着二公子回来,便能一家团圆啦。”

      她的语气很欢欣,可履霜无法感同身受。下午成息侯说的那些过往,已经像刀锋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害怕自己会走母亲的老路。

      哎。不敢再想了,也不能再想。一切,只等半年后再说吧。

      ——但愿老天可以发一发慈悲,给她和窦宪一个好的结局。

      ※ ※ ※ ※ ※

      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履霜渐渐能真切地感知到有一个小生命成长在她腹中。

      但同时她也明白,那个小小的孩子是孱弱的。

      来到庄子上的第二天,有医师来瞧她,诊了脉后问,姑娘是否曾有小产征兆?

      她一愣,摇头。

      竹茹却想起她从行宫回府的那一天,衣裙上的血痕。

      她经由提醒也想起这件事。那个时间点,恰是孩子一个月的时候啊。顿时后怕不已。

      索性当时阴差阳错地服了些保胎的益母草,没有永远失去他。

      “小公子是个顽强的孩子呢。”竹茹说。

      履霜失笑,“你怎么就确定是个男孩子?”

      竹茹认真地说,“姑娘这几个月又是舟车劳顿又是心绪不宁的,若肚里的孩子是个文弱的女孩儿,恐怕早就不保了。所以这孩子啊,依奴婢看是个男孩儿,将来像二公子一样,要做武将的。”

      履霜听她提及窦宪,心中渐觉温软。

      不知道孩子生下来是像他多一点,还是像自己多一点?不知道他看到了孩子,会不会高兴?

      她竭力地压制住那些往事带来的恐惧,强迫自己只记得窦宪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除此之外,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但一到了黑沉无月的夜晚,那些白日里苦苦压制的事实就会猛的窜出来,令她陷入醒不来的噩梦中。

      半身被浸泡在血里的母亲。被遣送去偏僻小镇上,从别人嘴里听说情郎成亲生子的母亲。因为生养她而血崩去世的母亲。

      有时又是大哥和大姐。她从没见过他们,但那一男一女两个婴儿总是进入她的梦境。男婴眼神定定的,泛着痴意。嘴角歪斜,不断地流着涎水。女婴浑身青紫,满身是血被裹在襁褓里,没有一丝声音。履霜见到他们,骇极了,在梦里不断地奔跑、哭泣、尖叫,让他们走开,但那两个婴儿始终紧紧跟着她。她被绊了一跤,跌到地上。那两张婴儿的诡异的脸越发近了。几乎贴在她脸上。可突然地,又变了一种样貌:月牙一样的长眉长眼,微微上翘、仿佛在得意微笑的嘴唇。分明是窦宪和她的孩子!

      母亲的身影亦出现在了眼前,影影绰绰的,带着潮湿粘腻的血腥气,“哎,你不该和你哥哥这样。”

      多少个夜晚,她从噩梦中惊醒。背伦的罪恶感、孤身一人的无力、怀孕的倦怠,趁着日光不在齐齐涌上心头,几乎将她压垮。

      竹茹听到动静,总是第一时刻赶过来看她,询问她为什么睡的不好,是不是难受。她摇头,咬着牙吞下了所有罪孽,只说没事,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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