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浅若辞

3、渔歌子（二）

　　“你叫什么名字？”化作人形的小鲤鱼热切的看着眼前的书生，问出了许多年前它就想问的话。

　　“我叫方宜修。”书生呆呆的看着眼前清丽的女子，迟疑道。

　　方宜修，方宜修……小鲤鱼愣愣的盯着眼前的书生热泪盈眶。它说：“方公子，我找你好久好久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它这说哭就哭的，着实让方宜修有些无措，局促的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他焦急道：“姑娘有什么难处尽管直说，但凡能搭把手的，小生都义不容辞。”

　　那颗冰凉了许久的心，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看着书生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小鲤鱼破涕为笑。

　　便是入了轮回，千百年后，换了个躯体，你也还是这般热心善良。

　　方宜修告诉小鲤鱼她找错人了，答应小鲤鱼他会帮她，并带她去到了他在山上的小木屋。

　　自此，除了研读诗书，方宜修更多的时间是用来寻找小鲤鱼的恩公。小鲤鱼则以报答为由照料起了方宜修的饮食起居。

　　只是，方宜修费尽心思，四处打听，也没找到任何小鲤鱼的恩公的消息。毕竟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晓得是个书生，要找起来简直大海捞针。

　　每每失望而归时，看着满桌的菜肴，方宜修都愧疚的不行，小鲤鱼却总是反过来安慰他说不着急，她的声音如水似歌，软语呢喃间仿佛暖风拂过，她说话的时候一双清亮的眸子总是专注的看着他，脸颊上会漾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方宜修很容易的便沉浸在它的柔情里。

　　两人相处融洽，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直到方宜修在科考中一举拔得头筹。

　　相府小姐傅竹心倾心于他，相爷更是放出话来，只要方宜修娶了傅竹心，金科状元就非他莫属。

　　方宜修情绪低迷了好一段时间，后来，他终究还是决定应了下来。他告诉小鲤鱼，等他当上了状元，他就能动用手里的权势，很快的替她找到恩人。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脸上洋溢着憧憬的笑容，小鲤鱼却怎么也扯不出一抹笑来。她告诉方宜修，他就是她的恩人，她不想他娶傅竹心。

　　方宜修只是笑，那笑里有着丝丝惆怅，他说：“小鲤，你别这样，我清楚的记得，我以前不曾见过你。”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一直知道，你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认错了人罢。若我只是我，你会否还会如此这般？

　　小鲤鱼很难过，她伤心的告诉方宜修前因后果，方宜修满是震惊却仍不愿相信，无计可施之下，小鲤鱼失魂落魄的在他面前露了真身。

　　这下方宜修倒是不得不信了，并且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倒了过去。

　　小鲤鱼悲痛欲绝，却不忍扔下方宜修。她依旧每天照料着方宜修的起居，却总是故意避而不见。至于方宜修，他也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小鲤鱼。

　　明明同在屋檐下，两人却生生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上一面。

　　要看就快到放榜的日子了，方宜修到底还是答应了相爷的条件，决定娶傅竹心为妻。在搬离小木屋之前，他隔着门对小鲤鱼道：“小鲤，我要走了，我不是你的恩人，你说的那些事，我毫无印象。原本答应你要帮你找到恩人的，如今……事过境迁，他早已坠入轮回，我却是无能为力了。”

　　屋内，小鲤鱼藏在被子里，泪流满面，强迫自己不理会门外的人。

　　方宜修等了许久，一直未得到回应，看了看天色，留下句“珍重”就兀自离开了。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方宜修的大婚前夕，那时，傅竹心病重，请遍了名医却都束手无策。就在这档口，小鲤鱼出现在了方宜修面前，她面色苍白，递给方宜修一枚药丸，让他给傅竹心服下。

　　傅竹心吃了药很快就有了起色，待方宜修想同小鲤鱼道谢时，它却早已暗自离去了。

　　傅竹心的病虽有起色，却并未痊愈，而小鲤鱼拿药给方宜修的事儿也不知为何被人知道了。

　　有人说，以小鲤鱼的血为药引，假以时日便能使傅竹心痊愈。相爷于是不由分说的就要求方宜修交出小鲤鱼，但方宜修哪里会肯，他隐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同小鲤鱼相处的点滴历历在目，不论是人是妖，它都是善良的，他不能害了它。

　　相爷爱女心切，把方宜修关了起来，严刑拷打逼问他小鲤鱼的下落，方宜修宁死不屈。

　　后来，小鲤鱼闻讯，自投罗网甘愿为药引。在她的要求下，方宜修被放了出来。

　　待傅竹心稍好些了，方宜修便开始三催四催让小鲤鱼及时抽身，再莫要回来。小鲤鱼每每都只摇摇头，偶尔应上一两句，也只是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当初你救我一场，如今我还你一命。”

　　每当这个时候，方宜修都会愠怒的反驳，“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许多！”

　　小鲤鱼却只是笑，那笑里满是执着与哀愁。

　　这天，方宜修打听到，傅竹心已经大好了，相爷请了不少得道高人来，目的就是捉拿小鲤鱼，这是要致它于死地。

　　他匆匆忙忙的来到小鲤鱼暂居的地方，再次让它离开。小鲤鱼还是没答应，她知道她即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她毫无畏惧，甚至有种解脱的快感。

　　她问方宜修：“倘若，我只是个普通女子，你会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会不会愿意为了我，放弃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方宜修不说话，眸光晦暗。

　　小鲤鱼笑笑：“宜修，你走吧。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再找到你，介时，希望我不再是妖，只是个平凡人。

　　阵阵脚步声传来，方宜修知道这是相爷带人过来了，他哆嗦着跑到门口，拿木栓把门拴上。

　　“小鲤，算我求你了，你走好不好。”

　　小鲤鱼依旧是笑，眸子里闪闪烁烁，像是装满了漫天星辰。

　　门被强行推开了，有官兵拿着刀枪装腔作势，有道士拿着法器跃跃欲试。

　　方宜修噔的一声跪倒在相爷面前，“相爷，它毕竟救了竹心，求你别不要赶尽杀绝。”

　　相爷面无表情的一脚踹开方宜修，“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还等什么？”

　　众人蜂拥而上，小鲤鱼却动也不动的束手就擒。

　　它被架在了柴堆上，相爷吩咐人要在午时把她烧死，看着它双眸紧闭，安详的模样，方宜修悲痛欲绝。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你不走？”

　　脑海里闪过往日相处时的一幕幕，方宜修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夺过侍卫手里的大刀，发疯似的冲上了柴堆。

　　再如何他也不过一文弱书生，自身都难保，哪里又能救下小鲤鱼？

　　他被侍卫拦住，压在地上群殴，打的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到头来，小鲤鱼还是在他面前被生生烧成了灰烬。

　　方宜修疯疯癫癫的回去了山上他许久不曾来过的小木屋，他在屋后给小鲤鱼建了个衣冠冢，日日坐在坟头守候。

　　那些从前没能说出口，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能畅所欲言了。那些曾经的犹豫与彷徨，如今也已然明了了。

　　“小鲤，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可你心里总是只装着你那所谓的恩人。”

　　“小鲤，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喜欢你。我啊，只是担心，你的生命那么长，长到我的寥寥数十载在你面前不过沧海一粟。我想你能快乐的过活，而不是在这尘世历尽悲欢离合。”

　　“我不想有一天，你在茫茫人海中像寻觅你的恩人那般寻觅我。”

　　“可是，如今想来，何种情形都比不上此时的糟糕。你竟然就在我眼前生生化作了灰烬，烈火焚身的时候，你可疼？你哼都不曾哼一声，是他们把你封印住了，还是你不再愿意同我说哪怕一句话？”

　　没过多久，方宜修便抑郁而终了，故事也在此处终结。

　　织云渐渐醒过神来，眼角竟然挂着两滴残泪。

　　低下头，目光再次扫向手里头的泥娃娃，思绪万千，织云嘟囔道：“这红绳都缠了多少圈了，分明是彼此相爱，却落得这么个结局，真是令人唏嘘嗟叹。”

　　小心翼翼的把泥娃娃放回原处，清亮的眸子归于平静，手心握了握拳，又逐渐松了开来，织云悄然离去。

　　那小鲤鱼潜心修炼是为的心中夙愿，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小鲤鱼是想找到书生，再续前缘。而她，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飞升仙界，来到掌管世间姻缘的神君手下，从此为世间有情人牵线搭桥，成就好姻缘。

　　万物初生，本性皆善，而万物又都是不同的个体，不能一概而论，她要用行动告诉世人，狐族并不是专爱做那坏人姻缘的事儿，她要以此为狐族正名。

　　如今，她求仁得仁，她已经来到了长生殿，她想做点什么，让她离她的梦想更近一点。

　　就像，她方才看到的，就是那小鲤鱼同书生之间的爱恨纠缠，而她要做的，便是促成佳偶，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们本就彼此喜欢，幸福甚至触手可及，可是却白白错过了。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让她，来成全他们的两情相悦却求而不得。

　　织云是个耿直的性子，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一刻也不肯多耽搁，行色匆匆的就直奔人界去了。

　　然而，正要下界去的时候，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