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塞下风起压闺愁 暮春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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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蔷薇香，漫过定国公府的朱漆回廊。今日府中设赏花宴，京中稍有头脸的勋贵女眷几乎都到了，衣香鬓影攒动在姹紫嫣红的花畦间，笑语声像碎银般落了一地。
沈清沅坐在临湖的水榭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水绿色的烟罗裙裙摆铺在青石板上，衬得她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浅红痕愈发清晰——自那日重生后，这痕迹便时隐时现，像个无声的提醒，时刻敲打着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沈明薇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藕荷色衣裙在落英中打转，活脱脱一朵娇怯的粉白海棠。她手里捏着帕子，眼波流转间，总不自觉地瞟向亭中那个玄衣玉带的身影——顾言蹊，定国公府世子，也是前世差点成为她姐夫的人。
沈清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前世此时，沈明薇正是靠着一场诗会的闺怨诗博得了“才情卓绝”的名声，又借着顾言蹊的几分关注，在京中贵女圈里站稳了脚跟。而她自己，那时还沉浸在嫡女的自矜里，不屑于参与这些风花雪月的比斗，反倒落了个“木讷寡言”的评价。
“听说了吗？昨儿个尚书府的小姐画了幅《百蝶图》，惊艳了好些人呢。”
“论才情，我瞧还是沈家二小姐更胜一筹，前几日那首《咏柳》，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
“哎，说到诗，不如咱们今日也凑个趣？就以这满园春色为题，各吟一首如何？”
不知是谁起了头，众人立刻附和起来。沈明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羞怯地拢了拢鬓发：“姐姐们谬赞了，明薇才疏学浅，怕是献丑了。”嘴上说着谦虚，脚步却已挪到了人群中央，显然是等着露脸的。
侍女们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沈明薇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纤腕轻转间，一行娟秀小字便落在宣纸上。她放下笔，轻声吟哦起来：
“东风吹尽百花残，雨打芭蕉夜未阑。
深院无人愁自语，泪痕偷向枕函干。”
诗罢，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赞叹。
“好一个‘泪痕偷向枕函干’，把女儿家的愁绪写得入木三分！”
“二小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细腻心思，真是难得。”
沈明薇垂着眼帘，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目光悄悄扫过顾言蹊所在的方向，见他正端着茶盏，似乎并未留意这边，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沈家大小姐怎么不动笔？”有人注意到一直沉默的沈清沅，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莫非是不屑于与我等俗人一同玩闹？”
这话带着刺，显然是有人想让她难堪。沈明薇也跟着抬头，脸上挂着“担忧”的笑：“姐姐若是不愿，便不勉强的，毕竟姐姐向来不喜欢这些。”
沈清沅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她缓缓站起身，水绿色的裙摆随着动作漾开一圈涟漪，竟比满池的荷叶还要清雅。
“妹妹说笑了。”她声音清亮，不高不低，却恰好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我素来不爱那些伤春悲秋的调子，若要吟诗，倒不如换个新鲜些的。”
众人一愣，连亭中的顾言蹊都放下了茶盏，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沈清沅走到案前，并未去看那些精致的花笺，反而取过一张素色宣纸，提笔饱蘸浓墨。她手腕悬起，笔尖未落时，已有一股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的凛冽之气散开。
“我不学那风花雪月，”她朗声道，字字掷地有声，“且吟一首《塞下曲》！”
话音落，笔尖骤然落下，墨色在纸上奔涌，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短短二十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却将塞北的苍凉壮阔、将士的慷慨豪情描绘得淋漓尽致。风似乎都停了，满场的贵女们张着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好！好一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帝身边的老太监李德全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里还捧着个锦盒。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向沈清沅的眼神里满是赞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气魄，沈家大小姐，老奴佩服！”
李德全是皇帝跟前最得力的人，等闲不会对谁这般称赞。他这一句话，比刚才所有贵女的吹捧加起来都管用。沈明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捏着帕子的手指几乎要将丝帕绞碎——她精心准备的闺怨诗，在沈清沅这气势磅礴的《塞下曲》面前，竟像个笑话！
沈清沅对着李德全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李公公过誉了，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胡诌？”李德全哈哈一笑，“这般好的‘胡诌’，京中怕是没几人能‘诌’得出来。老奴今日是来给国公夫人送些新贡的龙井，没想到竟能得闻佳作，真是不虚此行。”
他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沅一眼，这才转身向正厅走去。那一眼，让沈清沅心中微动——李德全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亭中的顾言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他认识沈清沅多年，印象里的她总是安静的，像株温室里的兰草，从未见过她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方才那首诗里的气魄，连许多自诩有才的世家公子都未必能及。
“姐姐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清沅转过身，正撞进顾言蹊含笑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纹，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定国公府世子的信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淡淡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沈明薇身上。
此时的沈明薇正端着茶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顾言蹊腰间的玉佩，那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连茶水洒了些在手上都没察觉。
沈清沅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顾言蹊听清：“顾世子可知，方才明薇妹妹悄悄问我，你这玉佩能否借她把玩几日？”
顾言蹊眉头微挑，没说话。
沈清沅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她说瞧着样式别致，想照着样子，给父亲也雕一块呢。”
这话一出，顾言蹊的眉头瞬间拧紧。男子的贴身玉佩何等私密，岂能随意借给女子？更何况沈明薇说要照着给沈将军雕一块——沈将军是武将，佩戴的玉佩向来是彰显身份的古玉，怎会用他这世子玉佩当模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明薇，恰好对上她慌忙移开的目光。沈明薇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话，脸颊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握着茶盏的手指都在发颤，那副心虚的模样，反倒像是坐实了沈清沅的话。
顾言蹊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虽对沈明薇没什么男女之情，却也顾及着两家的颜面，可这般不知分寸的要求，实在让他有些反感。
沈清沅将顾言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沈明薇，你不是想攀附顾言蹊吗？我便先断了你这条心思。
她没再看顾言蹊，转身走向水榭边的栏杆，望着湖中游弋的锦鲤，仿佛刚才那句挑拨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风又起了，吹得蔷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沈清沅知道，这只是开始。沈明薇的手段，顾言蹊的态度，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李德全……这场赏花宴，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而她手腕上的那道红痕，在风里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