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我的命数》M萌酱

16、残躯报信 暮春的冷雨

　　暮春的冷雨总带着股沁骨的湿意，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像谁在暗处数着碎银。清沅蜷在铺着旧棉絮的床榻上，额头烫得能煎熟鸡蛋，喉间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重浊的喘息。

　　“小姐，再喝口姜汤吧？”老仆妇李嬷嬷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皱纹里堆着化不开的愁。她用粗糙的手背试了试清沅的额温，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烧怎么就不退呢？庄子上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清沅眼皮重得掀不开，混沌中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她这具身子本就弱，前日里去后院井台洗衣，被穿堂风灌了个正着，转天就倒了。这偏僻庄子原是侯府流放犯过错的下人用的，除了几个老弱仆妇，连只壮实的狗都没有，真要出什么事，怕是连口薄皮棺材都凑不齐。

　　“水……”她艰难地吐出个字，干裂的嘴唇泛起白皮。

　　李嬷嬷连忙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她嘴里。水刚过喉咙，清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咳得她蜷起身子，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顶着满身雨珠闯了进来。是青芜，这庄子里唯一比清沅小的丫头，去年被牙婆卖到侯府，因笨手笨脚打碎了三夫人的茶盏，才被发落到这里。

　　“小姐！”青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床榻上的清沅，“我去侯府报信！让侯爷派大夫来！”

　　李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傻丫头胡说什么！这雨天路滑，从庄子到侯府要走三十多里地，你个小姑娘家怎么去？再说……再说侯府那边，哪会管咱们小姐的死活？”

　　青芜却梗着脖子，小手攥得紧紧的：“怎么不管？小姐是侯爷的嫡女啊！我去求苏姨娘，听说苏姨娘是府里最心善的，她一定会救小姐的！”

　　清沅在昏沉中听见“苏姨娘”三个字，心头猛地一刺。苏婉？那个当年在她母亲灵前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就抢走了母亲所有嫁妆的女人？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青芜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这丫头进府晚，怕是还不知道府里那些裹着蜜糖的刀子。

　　“别去……”清沅声音微弱，“没用的……”

　　“有用的！”青芜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小姐，您等着我！我现在就走，天黑前一定能到侯府！”她说着就往外冲，李嬷嬷想拦都没拦住，只抓到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衣角。

　　看着那道消失在雨幕里的瘦小身影，清沅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活了三百年，见惯了人心险恶，却没料到这深宅弃地，竟有这样傻得冒泡的丫头。

　　接下来的三天，雨时断时续，清沅的烧时好时坏，眼睛却总望着柴门的方向。李嬷嬷嘴上骂青芜傻，夜里却总坐在门槛上，借着微弱的油灯往路尽头瞅。

　　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晕出一抹惨淡的橘红。李嬷嬷正给清沅换额头上的凉帕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伴随着两个男人的粗骂。

　　“死丫头，真沉，早知道扔乱葬岗算了。”
　　“别废话，是苏姨娘吩咐扔回庄子的，让那病秧子看看，多管闲事的下场。”

　　李嬷嬷吓得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她哆哆嗦嗦跑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穿着侯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正像拖麻袋似的拖着个人往院里扔。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被扔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是青芜。

　　清沅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浑身的酸软拽回榻上。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青芜！”

　　那团蜷缩的身影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呜咽。李嬷嬷连忙冲过去，将人翻过来，倒抽一口冷气——青芜脸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和血。

　　最吓人的是她的腿。右边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裤管被血浸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肉都青黑了，显然是断了。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李嬷嬷抱着青芜，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侯府的人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青芜被抱起来，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艰难地转过头，朝着床榻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小姐……我回来了……”

　　清沅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床。每走一步，眼前就黑一阵，可她不敢停。她走到青芜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肿得吓人的腿。

　　“啊——”青芜疼得尖叫一声，豆大的泪珠从肿眯的眼缝里滚出来，“小姐……我见到苏姨娘了……我说您烧得快死了，求她派个大夫……可她说……她说我谎报军情，是想骗钱……”

　　她吸了吸鼻子，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她让家丁打我……说我是个贱蹄子，也配替您传话……他们用棍子打我的腿，说……说打断了腿，看我还怎么多管闲事……”

　　清沅的手指停在青芜腿骨断裂的地方，那里的皮肉滚烫，骨头错了位，连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那狰狞的凸起。她缓缓抬起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五个弯月形的血痕，疼意却远不及心口的冰寒。

　　她记得苏婉当年刚进府时，总是穿着月白色的衣裙，说话细声细气，见了谁都先笑三分。母亲还说，这妹妹性子柔和，将来定能好好侍奉父亲。可母亲走后，第一个闯进她房里抄检嫁妆的，就是这个“柔和”的苏姨娘。

　　“小姐……对不起……”青芜哭得喘不上气，“我没用……没请来大夫……还被他们打……”

　　“不怪你。”清沅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我连累你了。”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那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唯一物件，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银簪。她将银簪拿出来，塞进李嬷嬷手里：“李嬷嬷，拿着这个去邻村找李郎中，告诉他，无论多少钱，我都给。”

　　李郎中是个走方大夫，医术平平，但接骨还是会的。李嬷嬷看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银簪，那是夫人留给小姐唯一的念想，可眼下也顾不上许多，攥紧簪子就往外跑。

　　清沅重新蹲下身，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一点点擦去青芜脸上的血污。青芜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不吭声，只是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她，眼里满是依赖。

　　“傻丫头。”清沅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以后别再这么傻了。”

　　青芜却摇摇头，声音含糊不清：“只要……只要能救小姐……我不怕……”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青芜带血的脸上，也落在清沅低垂的眼睫上。清沅看着这张布满伤痕的小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刚入阴司时，有个老鬼告诉她，人间最毒的不是鹤顶红，是人心。那时她不信，如今才算真正明白。

　　她轻轻按住青芜断腿的上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你的腿，我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的。”

　　话音落下时，院外忽然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难听，像是在为谁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