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目光灼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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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飞阁在四山街，进门大厅右侧留了几台无门的雅间，剩余部分一张桌子也不摆，就放了一张八仙桌，被四个长条桌围做一团。
八仙桌上已然摆上了一个高可等身，雕镶精美的鸟笼子，笼子里有一翅膀尖长羽冠漂亮的鸟，乃是百灵。
大堂进来一前拥后簇的人物，店内跑堂人物都上去叫老板，是晓飞阁的掌柜。又听二楼三楼争相见礼，真个是众星捧月一般光彩，掌柜抬脸仰身，对着楼上拱手转了一一圈，回礼完毕后，敲敲笼子。
在主人引导指挥下，那百灵鸟振翅盘旋，发出麻雀嘁喳声，随后变伯劳激健有力的嘎嘎关关，其间有燕语低喃……又换喜鹊叫，甚至狗叫猫叫……最后的鹰啸声则清唳冷峭，真如老鹰盘旋天际，等候猎物一般……
苏妙真在二楼看着，心道这本事可以说是“鸟中荼茗”了。不知何时，苏问弦已然来到她身边。
“这是十三套净口百灵……听说要求一气呵成，还得学会天敌的声音……这掌柜的百灵是京里班首，听说雏鸟新学，都必来拜师。”
苏妙真不由道：“养这么一个鸟，很费银钱的吧。你瞧那笼子，雕金漆银的，还有那两边伴着的人，多半是负责养鸟的，奢侈！败家！”
苏问弦颔首一哂，笑：“确实不少王孙公子为了养这玩意儿花费千金不止，有些家底薄的，倾家荡产也不在话下，倒是丧志败家。”
扭头看苏妙真，她没听自己说话，反而嘀嘀咕咕地，算着笼子几两几两，仆役几两几两，鸟食几两几两，一年下来得几两几两……
苏问弦大笑起来道：“就是个玩意儿，咱们又不是一般人家。你喜欢，买一只送来驯养就是。”
苏妙真忙忙摆手，“我才不要，这样养鸟既麻烦又耗钱还折磨小动物。”
苏问弦还要说话，目光扫到楼下某处，苏妙真顺着他的视线去瞧，见有一人朝那掌柜一拱手，二人转出一楼大堂，往晓飞阁的后堂去了。苏问弦凝思片刻，嘱咐她几句，下楼离开。
苏妙真自个儿无趣，想起来她装束完全是个男子，就也摇了把折扇下到一楼，嘴里念几句诗词，四处打量。
忽听身后两人脚步动静，其中一人道：“朱公子，你一个贡士，即将金榜题名，学这算数天文之学，有失身份，也断断用不上，倒不是老朽不教。”
苏妙真眉毛一跳。大顺沿袭元历，不再修改天文历法。治河上，自打疏浚了通惠运河，也未再造水利堰坝，相关人才便少了用武之地。先帝曾因历法与天文时常不和，想要征用通历法的人以备改历之用，命征山林隐逸能通历者，而无应者。
宋元等朝的天元术、招差术、垛积术、大衍求一术、增乘开方法等数学成就，现下几乎无人理解，这也导致了苏妙真曾想要弄些当今的算学著作，都难以得到。
“王先生，你的《算学宝鉴》在下通读过，只是有许多不通之处。但在下绝非一时兴起，且算数这学问，即便我日后出仕，也并非没有用处，倘去了户部任职，那查库对账上不就便宜许多么？户部赋税仓场……又或者晚生谋了工部的缺，宫陵营造或是河工水利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朱公子，你既然说你通学过，那老朽给你出三道道考题，你若能在一盏茶算出来，老朽就教……否则，别说你请老朽来看这百灵十三套，便是你花了大价钱买下相送，恕我也不能从命。”
苏妙真偷偷转身，用折扇遮了眼。那两人已然走至拐角处。那朱公子和苏问弦一般高矮，没苏问弦俊美，但端方中自有一股清朗贵气。
老者则眉发皆白，身着布衣。老者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递给那朱公子，自个儿却一摇三晃地踱步往包厢去了。
……
顾长清读完三题，只第一道有眉目，正后悔没带算筹，忽被一人拍在肩上，道：“你这都半盏茶了，还没解出来？”
顾长清回身一看，见是一个矮小瘦弱的少年，面色黑里透黄，穿着半旧却考究的衣衫，背挺得直直的，一张黑脸上看不清五官，唯独眼睛又大又亮，黑漆漆的瞳仁儿滴溜溜直转，好似会说话一般，正瞅着他。
顾长清微微愣神，被一把抢去手里纸张，对方粗声粗气地道：“看你一定是算不出了，还在那位老先生那里说大话，什么通读过人家的著作。”
顾长清苦笑，拱了拱手，想要要回那纸张，还没伸手，少年塞了回来，撇撇嘴道，“我还说多难让你团团转的，这么简单呐……诺，你我萍水相逢，既然你好学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吧，这第一题的答案是四万三千五十升，折算就是四百三十石五斗。第二题则是二丈三尺四寸，最后这题则为……得了，你赶紧去找那个老先生吧。”
苏妙真有心显摆：“我呀，比绍兴最厉害的钱粮师爷还厉害好几倍，做账对账上独步天下……你今日遇到我，是你的运道！”说着，就转身准备上楼吃点心。
顾长清颇为惊讶，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小兄弟，我……”
苏妙真第一反应就是被人非礼了，甩了个巴掌过去，“登徒子！”又恼怒道：“好你个姓朱的，我帮你你不感激也算了，还非礼人。”
顾长清哭笑不得，立时松开苏妙真的手腕。
他瞥见那手腕纤细雪白，记起那触感滑腻柔软，心里一动。他后退一步，辩解道：“这位小兄弟，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演算过程，绝不是想要非礼与你。你我都是男子。”
苏妙真猛地一回神，自个儿在这古代女子当久了，男女大防某种程度上已经深入她心了。甚至连自个现在是男子装束都给忘了。
苏妙真脸上挂不住，强行辩道：“你打量本，本小爷不知道么，这世上多得是好南风的人。”
“可那些人喜欢的也是白皙俊俏的小倌，小兄弟你却——”顾长清对上这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眸，那一个“黑”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躬身作揖，赔礼道：“是某之过，惊扰小兄弟了。”
苏妙真想起自个儿脸上抹了一通碳粉姜粉，嗓音更在荼茗的指导下变了腔调，怕是在外人眼里是貌寝之人。便讪讪的，也不好意思再受这个礼，侧身回礼致歉道：“是，是我莽撞了，还请朱公子不要上心。”
顾长清上前一步，恳切看向苏妙真道：“小兄弟，你虽是给了我答案，但我不懂原理，故而……”
苏妙真恍然大悟。她摸摸鼻子，合上折扇，整理了一番言辞，快速给他讲解。前两题还好，最后一题的过程却不容易解释，她讲了半晌，顾长清都没听懂，一脸茫然。
苏妙真瞅着通往后院的过道，生怕苏问弦回来了，摆手道：“得了得了，一盏茶的时间马上就过去了，你赶紧回去。”
见顾长清迟疑，苏妙真无情打断，“你当局者迷了！你想想，他出门干嘛备着这三道题啊，不过是试你的诚心而已。你以为他是指望大街上逮着谁切磋么？”
“——这对他可不是什么难题！”
顾长清恍然大悟，苏妙真正欲扬长而去，顾长清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苏妙真立马拧眉，用扇子防备地指着他，冷冷喝道：“哎，你退回去。”
暗暗叫苦，莫非他还是看出来自己是个女子，故意缠上来？但也不像啊，她自个儿脸都黑成包公了，他要是还有兴趣，那也奇了。
但，她想，不得不防。
顾长清一笑，道：“小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见小兄弟你聪明机警，实属人杰，愿和你交个朋友，敢问——”
苏妙真终究狐疑，斜斜睨他一眼，打断道：
“我瞧朱兄你目光灼灼，却好似贼！避之唯恐不及呢。”
她歪着头，最后一句拉长了音，难免露了些女儿家的娇美，她不知，见顾长清突然愣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自己，似在探究什么，忙趁机一溜烟跑开，蹬蹬上楼。
……
在晓飞阁听完那百灵十三套，苏问弦又领着她在四山街的一些杂货铺子里逛了逛，苏妙真进了几个古玩店装裱店书画店，她也不买，就跟伙计或掌柜杀价，看得苏问弦连连摇头。
苏妙真明白他并非真的嫌弃自己不上台面，玩够后又央求他再领着自己去棋盘街逛逛。
时值午后，正是一天天气最好的时候。苏妙真靠在马车油壁上，懒洋洋抬手，用手中竹骨苏扇将帘子一挑，欣赏路景。
再一挥手，手中洒金苏扇“哗啦”展开，她得意洋洋摇着这十八骨洒金苏扇，自以为很有些公子世无双的感觉。
虽然是初春了，但到底还有些冷，摇了一会儿，苏妙真就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问弦很不给脸面地放声朗笑，“真真，你学会了荼茗口技，又作此打扮，乍看的确是个年小男子，可你这样自觉风流起来，就不伦不类，让人忍不住探究，反而容易露馅……”
苏妙真讪讪合拢扇子，没话找话转移话题道：“哥哥，刚刚在晓飞阁你干嘛去了，我问你你在那也没说。”
苏问弦含笑又看她几眼，“看了场热闹。”听她不依不饶，再三相问，方低声道：“那去和晓飞阁掌柜说话的人是五殿下身边內监。”
苏妙真啊呀一声：“那他怎么出了宫，还穿了便服？”
“多半是为了晓飞阁掌柜的那只百灵鸟。”苏问弦淡淡道，“你知道的，那位一贯喜好天下珍奇，得知了晓飞阁掌柜有那件宝贝，还不得差人来取。”
苏妙真明白过来，那五皇子在苏杭不知道讨了多少宝贝去，听说苏州织造四处搜罗珍奇供奉过去，现在这位殿下闻有罕见百灵，就见猎心喜了。
“那掌柜不会相让的。”
苏问弦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拒绝了？”
“今儿午时掌柜连口茶都顾不得喝，盯着那只百灵跟着摇头晃脑的，显然是爱极了。他的得意自豪之情，连我在二楼，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且到处都是人向他讨教这驯鸟秘法，他那种众星拱月的待遇，一失去那只百灵，就再没有的了！他哪里肯轻易割舍心头之爱呢。”
苏问弦道：“你料的不错。其实依我看，此时还得能屈能伸些好，为了一只百灵，上抗皇子，他怕是不要命了。”
两人又说几句，路上碰到了赛狗会，苏妙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犬只，苏问弦在旁一一给她介绍，最后许诺道：“棋盘街里我有一家绸缎庄，货栈里面养了一条‘雪里黑’，极擅追踪警卫……过会儿带你去看看。”
“刚巧，爹娘都说你算账理财上学得很不错，到那儿了，你还能帮我瞧瞧账本上有没有疏漏……”
苏问弦生母出自江南豪富，听说陪嫁无数。他生母的父亲，也即他实际的外祖父，在去年他中亚元后，还差人上京问候过。这些铺子想来就是那边遗留相送的产业了。
这些财产都是他自己的私房，说难听点，若二房周姨娘真生了儿子，这就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了，他现在却不避讳自己……
苏妙真微微一愣，道：“不用了哥，我就只是想在棋盘街上转转，去了你那，你铺子里的伙计还不得分神来伺候咱们呐……再说了，那是你的产业，哪里需要我去查账啊……”
苏问弦听了，似明白些什么，把她打量一遍，笑了，他温声道：“真真，你需晓得，哥哥万事都不想避讳你。”
苏妙真抬眼瞧他，苏问弦也望过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慢慢道：“你我亲近如斯，不比寻常兄妹……我的就是你的，真真，你只需记住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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