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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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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平稳深沉的呼吸,熟悉的下坠惰性身体。这些一片一缕的记忆,曾分开储存在葛小仙的脑海里,待天气凉了,便拉开柜子捧出一件来取暖。如今它们归于一个鲜明的存在,复合中因彼此渗透而分外真实,触感为他带来了生命的形质与醒觉的冲击。到底有多久了,葛小仙蓦地想到,他与葛中仙再也没有拥抱在一起。上百年的追溯只让愤怒不断的加固,也让自己因敷衍、无视、抛弃而生的怨恨叠加到无以复加,也因此把那些真正值得珍惜与回味的时光压缩丢弃,遗忘在庞大暗昧的仓室里。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初登罱皑山顶的那场大雪,下了几天几夜,而他,一个生死未卜的流民,那几天始终徘徊在阴森的鬼门关之前。那时他总是不清醒的,连日高烧,昏迷不醒,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魂魄离体,一双无形的眼睛停在屋梁旁边,随时准备舍弃肉身,堕入轮回。可又是什么力量让魂魄依依不舍,继续驻足在那副瘦弱不堪的身体里呢?也许是他魂眼所目的那个场面吧,那位白发仙人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躯体,用平淡弛缓的语调在他耳边念着罱皑心法,一遍一遍,一夜一夜,直到那片魂魄的某处有所触动,也跟着他一遍一遍地念,直到肉身的双唇也在无意识地跟着张合。仙人没有医治凡人的药,葛中仙能做的只有这样了。若有仙缘,则缘分悠长,若无灵犀,则来世再会。幸好历经过灾难的人总想握住生存的丝线,那场纷扬的雪,终在某个时候消停下来,而他睁眼,望到的长长流雪,却是葛中仙沉睡的长发。他醒了,望到窗外少许的阳光,视线倍感陌生。那时的他不知不觉,已入了练气。他既然从地下跨越到天上,成了与凡人相对的修士,之后的休养有丹药相助,自然简单多了。
那时葛中仙的心法还不算过分高明,睡觉修炼的时间也不长,总有时间过来关切他的状况。他仍记得葛中仙牵着他的手,在罱皑山上慢慢地散步,替他介绍一草一木,一房一砖。葛中仙的父母都是罱皑宗人,他就在罱仁殿的耳房里出生,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最先说的不是父亲和母亲,而是罱皑心法第一重——不动。后来,他大了一些,他的父母从山里飞走了,再无音讯,有的人说他们在游历九千世界,快活乐哉,也有人说他们早已飞仙。他留在罱皑山里,倒不会太过感伤,因为他的心法已小有所成,开始觉得此处福地甚好,父母离开这里实在可惜。葛中仙时常给葛小仙讲述罱皑山的历史——一座山能有什么历史呢?可葛中仙能说三天三夜,三月三年。他说,山里本来只有两个院子,后来多了两个;以前罱仁殿也是窄窄小小的一间破屋,后来一阵大风把它刮倒了,宗人懒得管,愣是在废墟上修炼了好几个月,最后因为一场大雨使他们醒悟,还是有个遮雨的屋檐好啊,于是新殿便一夜建成了。葛小仙问他,这些都是哪一年发生的事呀?“哪一年?唔……那是……”葛中仙靠着大树,闭目沉思,“是啊,到底是那一年呢?让我想想……想想……”然后他就睡着了,依旧是葛小仙背着他,有点吃力地送他回去。
后来的事,葛小仙就记不太清了。葛中仙从内门弟子升为亲传弟子,然后顺利地当了宗主。他的修为越来越高深,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几乎不出罱仁院了。差不多那个时候,葛小仙结丹了。他在葛中仙的床前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他睡醒,将消息告诉他。可是葛中仙没有露出预料中的惊喜表情,他只是摸摸葛小仙的头,说了声不错,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又睡了两天两夜的回笼觉。葛中仙重新闭眼的那一刻,葛小仙忽然明白了一些道理。葛中仙待他亲切,不是因为他孤独可怜,也不是因为他们互称兄弟。葛中仙爱的从来不是哪个人。他爱的是整一座山。罱皑山。小时候,葛中仙的心里有三样东西:父亲,母亲,罱皑山。后来,他的心里只剩罱皑山了。再后来,他默然不语,沉沉睡去,就连自己也成为了罱皑山上一块寻常的石头、一片平凡的叶子、一抷难辨的泥土,一杆庸绿的竹枝。当他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罱皑山上来来往往的他的弟子,又何尝不是看着几簇时花,几块青砖,几只鸟雀,几尾游鱼那般呢?葛小仙结丹,与石缝下开了一朵花有什么不同呢?当他悟到这些,葛中仙也就进入了第八重心法,万物齐同,不为所动。葛小仙在修炼上追赶着他,到头来却是离他越来越远了。那时,他不可自拔地陷入了恐慌。假如这本心法最后总是教人修炼到物我两忘的境界,那他继续练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成了葛中仙那样,视万物如一物,待千人如一人?这个问题本是不能问出来的,若你问了,便是心魔借你的嘴开口了。葛小仙的修为停滞不前了,他害怕既定的路途,他也做过许多出格的事,只想着让葛中仙回到从前,变回那个会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笨拙大哥。但失败了,世上的路总是往返自如,但修为恰恰是只升不降的。修仙是一条未知且不归的单行道,每登一步阶梯,身后的石阶就坠落一块。葛中仙没有回头,无望的葛小仙在心魔的怂恿下,做出了最决绝的的选择:离开罱皑宗,去了世人认为的最凶残邪恶的魔修之地。他心里想着,当葛中仙知道了自己叛逃,会不会生气,要把他抓回宗门好好教训一番?他会不会在怒言训斥之后又以无奈的神情,再度轻轻地、怜惜地抱着自己?可惜啊,没有,从来没有,他心想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这些年里,他常常潜回罱皑宗,用不同的身份偷偷看着同一个人。他看了好多年,看他有没有哪天忽然想起,这个宗门似乎丢了一个人,他也似乎丢了一个弟弟?然而他从春天看到冬天,看过斗转星移,白衣苍狗,都看不到心里所愿望的事。他们就连一个拥抱,都未曾发生过。
看吧,纵使来到今日,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葛中仙却还是闭着眼,还是那张熟悉却可恨的睡颜,还是那具去留无意的尸身。这算是他等待多年的施舍吗?如果是这样的拥抱,还不如永远也不要拥抱。
天上传来大哭的声音,巨大的悲哀淹没了葛小仙。他紧紧抱着葛中仙,埋在他的胸前发间,竭力痛哭。他用尽了灵力,身体开始下坠。他们落到地面之前,莫方用最后的灵力托住两人。这个世界即将迎来毁灭,秘境里的浮岩只剩几颗,苍白的边界向他们逼近,空间却因不断的压迫而荒谬地更显庞然。一阵巨大低沉的轰鸣声响彻众人耳朵,那是即将回归虚无的世界向他人展示其最后的存在。现在距离千机秘境崩溃还有三分钟,莫方走前去,看到葛小仙睡着了,身体弓成一个柔软的6。莫方叹气,抱起他,向着同芯壶走去。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他的呼吸也是唏嘘不已的。
常安和常守烽抬着葛中仙回去。他们为葛小仙得救而开心,又因他的啕嚎而感到莫名的忧伤。这时无端起了一阵风,原来是鸽子飞了起来。它们各自抓着同伴零碎的尸体,兜了一圈,扑簌扑簌地飞进同芯壶。邵汝戈在后头喊着,等等我,等等我呀,也踉踉跄跄地跌进壶中。最后离开的是徐芊芊和叶婷婷。她俩从知味堂的同芯壶里出来,复又探手进去一阵摸索,从缸里掏出了另一只缸。忽然缸里传出一阵巨响,震的知味堂抖了几抖,随即啪喀一声,两只同芯壶同时多了道裂痕。那是千机秘境崩溃的余波影响了它们。同芯壶是结实耐用的,只要稍加修缮便能继续使用,而千机秘境是从长泽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就算以后的某个时间,在同一个方位又出现了秘境,就算里头还是同样的浮岩,那也不是原来的千机秘境了。
这个世上,有些东西,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所幸这趟旅程没有弟子遇险,他们二十一人出去,还多了两人回来。莫方回到罱仁院,摆出金丝软榻,将它变宽一倍,让葛小仙睡在葛中仙旁边。他看着葛小仙,心里有些怅然,便知道此时该喝上两壶上好的茶,风景就选在罱皑山附近的某道山涧。
常安大难不死,必有口福。为了庆祝劫后余生,他点了满桌菜肴,大吃歹吃,博得一种久违的饱腹感。常守烽在他旁边频频摇头,劝他喝点酸梅汤消食。常安点头说好,一股脑的就喝了三碗,让常守烽连连惊呼,怕常安体内的金丹给泡化了。
等到吃不下也喝不下,就该睡得下了。常安挽着少爷的肩膀,迷迷糊糊乐乐呵呵地说,真好,我们都没有死,真好呀。常守烽架着他回东三房,扔他到床上,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这里的被窝才是乱的。常守烽叠好被子,忽然有了一段没有事干的时间。在葛小仙醒过来后,他就得陪他回髑髅宗了。现在他能做些什么呢?常守烽摸摸自己的锦囊,掏出一个小火炉。
对了,就炖碗汤吧。他也只会这个了。
在常守烽炖汤的时候,冬梅院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飞翔的鸽子将死去的鸽子堆在邵汝戈面前。它们盘旋,飞舞,绵绵密密,无穷无尽,但其中许多鸽影又开始迷离虚幻,落在明暗之间。邵汝戈呆呆地看着,忽然发现,那些半透明的鸽子,是他初到罱皑宗的时候,最开始喂养的第一代鸽子。它们破壳,长大,繁衍,死去,在邵汝戈的照料下走完一生。这带山脉布满天敌,唯有罱皑山能让它们平安栖息。这些生灵逝去之后,灵魂继续徘徊在罱皑山的天空,用绿豆大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子子孙孙破壳,长大,飞翔,直到洁白的羽翼布满天空,成了一片苍穹里最美最无瑕的白云。当邵汝戈为逝去的鸽子痛哭,它们却回应了他的思念,纷纷穿过时空的门扉,落在他的肩头。此刻它们发出隔世的咕咕叫声,一片片灵魂飞入那堆死亡的鸽子尸体中。尸体开始发光,毫不相干的头头颈颈逐渐融为一体,所有的死肉聚成一团凝固的光芒。当最后一声鸽叫响绝天空,地上的光芒也暗淡下来。邵汝戈恍惚着走过去,看到一堆熟悉的羽毛。
他拨开洁白的羽毛。
羽毛里露出了一颗巨大的、洁白的鸽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