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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   常守烽在自己的梦里看到了躺着做梦的自己。
      有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陌生的衣服飞下来了。
      那男人抱着他,说了些话,又放下他,飞走了。
      常守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蓦然地,在男人双唇开合的时候知晓了一些东西。
      他唤他少爷。

      常守烽忽然觉得心中有股酸涩,不知从何处而来,陌生得令他怀疑。
      他想。
      在别人的梦里做梦,所做的,是自己的梦还是别人的梦?
      而他自己做梦,却梦见了梦外的梦。他梦见的,到底是真实的梦还是虚假的梦?
      他不知道。
      甚至,他同时拥有梦的亲历者与旁观者两个身份,却连自己正在亲历和旁观着什么,都不能确定。
      他看到了许多超出自己理解的东西。
      这未知的喷发,从一千个修士的喷泉开始。

      噗的一下,地上多了个深坑。
      地心引力忽然减至十分之一。
      本该由莫方封印住的那千名仙盟修士从洞里一涌而出。
      哗啦。
      大地身躯一震,就这么向天空注射了一千个糊涂的人。

      他们糊涂,然后清醒,接着疑惑,随即慌张。
      但慌张又很快给安抚平静了。一把涉世未深但又倍感沧桑的声音在他们脑海响起,在他们脑外响起,在人们心瓣里头最最软弱的那尖儿肉芽上响起。

      为什么你们拼命修仙修个不停……
      为什么你们拼命升级升个不停……
      为什么你们拼命比武比个不停……
      为什么你们拼命飞仙飞个不停……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啊……
      一千个修士的心念汇成回音潺潺的叹息。
      为什么呢……

      唉……
      男人叹气。
      我来告诉你们吧。

      男人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张卡片浮现在他掌心。卡片自转着,速度与当初承载他的床垫一样。卡片上描画着一位仙人。是葛中仙。
      你们……
      男人的声音充满怜悯。
      可曾玩过神仙牌?

      千名修士里大半都摇了头。

      唉,一半都不到。
      男人的声音既怜悯又慈悲。
      那你们……
      可曾玩过神仙牌以外的游戏?

      千名修士里,原来的大半和另外的小半都摇了头。

      唉,这就是了。
      男人的叹息使大家受潮。
      为什么呢。
      他喃喃,而万物响应,也在嗡嗡低鸣。
      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有神仙牌一种游戏呢……
      不止游戏,甚至连最普通的文体活动都没有。
      不科学啊。
      这样的话,大家除了修仙,也没别的事做了。
      那当然就只能修仙了呀。

      男人的话简单而平淡,却让所有修士,甚至连金星道人都愕然。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神仙牌以外当然也有别的游戏。
      但人们总会将认知的所有当作绝对的所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男人的语气里飘着往日的细雪。
      第一次拥有了灵力。
      也成功地用灵力增加了游戏的乐趣。
      两件快乐的事重合在了一起。
      而这份快乐,又会带来更多的快乐。
      到手的,本该是如梦一般幸福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男人痛苦地跪下。
      他跪在空中。
      滞空的双膝承受着来自心灵的沉重。
      他仰头流泪,双目仓惶。
      破碎的他喊出了破碎的话——

      “教练,我想——”

      他终于吐出沉埋已久的内心的呼喊。
      他的确盼望太久了,甚至话还未说完,梦世界里的潜意识就已经涌起湍流,将他的愿望付诸现实。

      于是天空下起了盛大而寂寞的流星雨。
      那是他的眼泪在飞。
      流星拖着橙色的尾巴,向着离散漂浮的修士们飞去。
      越来越近。修士看到了流星的核。

      是个球。
      圆溜溜的橙色的球,布满麻子,几道流线型的黑线环绕表面。

      虽然是从未见过的物体。
      但流星与修士额头相撞的那刻,从千张嘴巴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吐出的音节里,已如实道出了它的姓名。
      “篮球……”
      修士们的口吻受梦境影响,将叙述道成了一声隔世的叹息。
      而梦境所受的,又是男人脑海里闪过的哪段碎片的影响呢?

      体育课上,没有同学与瘦弱内向的他组队玩三人篮球。他只得站在球场边缘悻悻地看着比他高大壮实的同学们奔跑、抢夺、投篮。
      他最合适的职位是站在场边,保管好下场打球的同学的手机和钱包。
      他在同学们的期望下尽职尽力。

      并不觉得心里有多不甘。毕竟对篮球来说,身高是无可辩驳的硬实力。
      而他是那种从身体到智商都只够平均线的普通的人。
      对他而言,篮筐总是高了一点点。

      但他依然想传球。
      或者幻想自己也拥有华丽的骗术,用misdirection绕过两米高的隔壁班的肥鹏同学,将篮球送到自己班班草的手里,让他灌篮,欢呼,和自己击掌,或者偷偷希冀一下会不会来个队友间的拥抱。
      但是,不会有的,毕竟班草和他相差了三个世界——不久之后,班草出国留学,修读中世纪文学,与华裔姑娘结婚。
      班草的每条朋友圈都让他怀疑人生的真实。

      但最后、最后啊
      最不真实的竟然是自己。

      他再度叹息。

      天空中,飞翔的篮球与飞翔的修士纷乱交错。修士的神识里,源源不断的篮球规则正在写入。那一行行僵硬死板的游戏规则里,又有莫名浓稠的悲伤和唏嘘,竟叫人看着三分线外的投球,同时也看到了永远回不去的那年夏天。
      那光芒多么多么耀眼,刺得修士们泪流不断。

      然而那只是往日剪影中的一抹淡色,篮球也只是众多球类中的一种。思绪是张黏性的网,一撒便捕获了千香万色。天上流星复又纷纷扬扬,足球排球网球羽毛球有球必应,但最后落下的,竟然不再是圆形的物体了。
      那是些细小的物件,大的不过半根手指大小,小的甚至比指甲片更薄。它们虽不锋利,但借着坠落的加速度,每一片都精准地没入了修士们的身体里。那一刹的电流啊锣鼓喧天,大量像素流溢于忙碌的双眼之前,自动运行的程序在金丹内外丰容扩建,亿兆字节最终构筑成一座虚拟而瑰丽的电子皇宫。

      “时间过的很快,但世界变得更快。”男人闭眼,浮现于心念中的,已不再是球了。
      “从高中到大学,不过一个暑假的事。然而就在这短短的暑假里,我们已完成了从传统体育竞技向新兴电子竞技的爱情转移。”
      “而那个新的世界,已通过我的奥义——金丹储存卡之术,在诸位的识海里安装完成了。”
      男人扬起嘴角。“这个美丽的梦,也给你们看看罢。”
      他口吐真言,回音双击了修士体内的程序。
      于是太初有光,从左到右飞驰而过,恰是那一抹动人心弦的更新进度条。它走到尽头,新的世界也就打开了门扉。

      “我的识海!”修士们狂乱地喊着,“我看到了!虽然从未见过,但我竟然知道了,那是、那是——”

      在无尽的信息海洋中,修士们被水淹没,不知所措,奋力张嘴却始终咋舌。他们在浮力中下坠,穿过虚空中一座座光怪陆离的城楼市区,目睹了耀眼的异世英雄为了各自的信念而冒死战斗。谁的正义从天而降,谁的龙刃贯穿敌阵,浑身冒着激光的重型装甲一路碾压,危难中女武神展翅飞翔普渡众生。那一束束一团团一浪浪的爆炸光影,本该是他们熟悉的事物——他们用法术轰击敌人时不也有这样那样的眩目效果么?然而在他们内心深处,经男人法术所影响的识海里面,又有声音频频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不同的,那怎么可能一样呢?在真实世界里殊死搏斗和在幻想世界里殊死搏斗,根本是两个不同的次元;在真实世界里使用的法术和在幻想世界里使用法术,也有着质的差距;然而归根到底的不同,却在于这个世界的法术是真的能将人杀死,灰飞烟灭,而那个世界的死亡只是一个暂时无法操作的临时状态。在那里,从牺牲到复活只需稍微等候,便能够再次以完好的姿态参加下一次的团战。

      世间的凡人皆羡慕金丹修士拥有无尽的生命,然而修士却时时怀疑“无尽”二字是否终究只是个骗局罢了。无尽的生命其实和死亡并不矛盾,且对修士来说,比之内在心魔与外在险境,更大的死亡威胁竟来自于另一个修士的阴谋与邪念。自古以来的修仙故事就告诫着后辈,飞升之前的仙途里,攀得越高,敌手便愈加强大,威胁自身的死亡阴影便越发浓重。大道既对求道者施以德性上的考核,又默许了修士之间的竞争、阴谋、屠杀等等之恶行。这个诡异的悖论,有意无意的百密一疏,以幽灵的姿态漂游在这些修仙故事的纸页背后。故纸堆里那描画字句的颤抖的墨迹,有时是修士们梦魇忽醒那刻所流下的冷汗。他们也许有过质疑,但终究没有推翻。他们甘心顺着这条凶险的路,不断追逐更强大的法术,以至于后来几乎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忘记了修习法术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把从这个世界里得到的所有——肉身、道体、灵力、法术、器物等等有形的事物——都一一放下,只拥抱着大道而达到飞升。当飞升不再是他们实际的修仙目的,占据了更高地位的法术便开始了自行的异变。它藏在幽深的洞窟里,散发出徐徐的香气,将道心空缺了一块的求道者往另一条分岔路上引诱而去。于是这迷惘的千名修士,最后聚集于十宗塔下,在金星道人的心法加持下成为了一群灵力强悍但失去主见的军蚁,接受着金星道人施行的一道道命令,行动整齐,果敢麻利,千人如同一人,而这一人却不是千人中的任何一人。他们如此顺从地接受命令,甚至有命令叫他们去死,他们也会干净利落地执行,简单得如同杀死血樵平原上挡路的所有野兽一样,简单地将自己杀死。
      当他们走到这一步,心中已经对自己的行为无多少概念了。他们既不会因使出了强大的法术而高兴,也不会因手刃了凶兽而戚戚。他们失去了初始的目的,也失去了借以衡量路程远近的尺度。他们的金丹变得强大了,但他们却丢失了心。自古以来所有的修士都认为心魔只是一个人的心魔,旁人无法了解,也不受影响,只能让得了心魔的修士吃药修炼,自行对抗。但假如心魔指的其实是在修士的识海里存在着、但无法为修士所控制的一股具有破坏性的力量,那么,也许啊,这世界上除了有一个人的心魔,还会有一群人的心魔。个人的心魔和群体的心魔到底那个更加可怕?也许群体的心魔听起来更加可怕一点——人们害怕会传染的东西。但是要问那些得了心魔的人,却又不一定如此回答了。有时候,世间很多人得了同一种病,就他没得,他却有可能比得病的更愁。等他也不辞劳苦地得了那种病,虽然身体是抱恙了,但心中却得到了安慰,却也比没病的时候更加安康。随后他又想到,得病的人一定和他一样都感到了这种安慰,而大家也真的都这么想了,于是这种安慰便更加地升华,温暖地灌满了那颗空缺的道心,叫他们安详阖眼,陶醉在一种光芒四射的大我回响之中,如梦似幻。

      但现在,幻梦破了。
      漂浮在天空的男人将整个世界置换成他的梦境。暂时地,不再有分隔真实和虚幻的墙壁,也没有了定义外在与内在的界限。他用一个人的不同的梦代替了许多人的相同的梦。所以严格来讲他们并没有苏醒,而是从一个梦过渡到了另一个梦。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也能算作苏醒了,因为原来的梦里没有任何内容,只有直击中枢神经的命令;而在这个梦里,他们看到了异世的奇景,听到了呢喃的叹息;他们应对着庞大的信息量,也对自己的惊奇与畏惧有所觉察。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虽然身处那名陌生男人的梦里,但并没有给揉捏成梦境素材的一部分。男人在自己的梦境里让渡了一定的权限,使他们能够将自己的感受与行动连接起来,感其所感,叹其所叹。他们在闪烁着异彩的梦境中看到了自我的真实。
      在他们面前,十多个巨大的肥皂泡泡缓慢腾挪。他们望进透明的球壁,望到了里面有一方奇境。他们观看良久,各自朝着最心仪的那个泡泡投身进去。在身体穿过球面时,世界忽然变换了一下。他们从高空下坠,巨大机翼分割云层的轰鸣声自他们身后逐渐远去,一片孤独的荒土在他们眼前逐渐展开。废弃的楼宇中,有人踢开了半掩的门,俯身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平底锅。他感受着坚实的手柄与漆黑深邃的锅底,心中蓦地想起了多年前他获得第一把法器的激动。那是他第一次进入秘境探险,在一位飞升大能的洞府中找到了遗留下来的一把短刀。而现在,他身处梦中之梦,不仅世界更换了一遭,就连身上装束也全然不同了。但此时和过往,梦境与秘境,看似天差地别,实则又何其相像。他们搜索,战斗,合作,对垒,因获胜而喜悦,因失败而懊恼。虽然他们操控着陌生荒谬的枪支弹药,运用高新技术与他人搏斗,但他们所经历的,却又和过往的历练如此相通。那熟悉的感动暖洋洋地浸泡着他们的金丹,叫他们四肢百骸通风透亮,三庭五眼蓬荜生光。是啊,他们在旷日弥久的求道中,到底从哪一刻开始不知不觉地丢掉了最初的快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常的修炼已不再让他们感到快乐,唯有在与他人的比较中获得压倒性的优势,才感到枯渴的喉咙里灌进了一抷咸得发苦的解药?他们的生活的两端在一双崇高的手里执着,一头压在地里,另一头向天空无限拉扯,成为一根细长绷紧的丝线。他们攀爬在这根丝线上,这丝线便主宰了他们行为的意义。他们身处半空,俯视来处,雾霭重重,仰望终点,悠悠无期。手中的丝线细而锋利,不时往他们的掌纹上多添几道沟壑。他们的血沿着丝线下坠,而他们也以此为记号,观察身边的攀爬者是在他们之上还是之下。他们靠着这相对的高低差来吮吸安慰,更多时候则为此龇牙咧嘴。有时他们会累。尽管左手和右手、左脚和右脚的交替动作已熟练的无需靠意识来管控,但在自动的上升作业中,他们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到“如果”两字。但跟在“如果”二字后头的叹息并不能化作有形的词章。因为有一个更大的念头无时不刻盘踞在他们的脑海里,压缩语言,鞭打动机,锁定朝向,叫他们双手双脚旋转更快,就连疼痛也变成了另一种动能上的刺激。那是恐惧。他们恐惧这根丝线,绷紧到极致的生活,会在某天忽然断掉,在他们的头顶断掉。那时天依然是高高的天,他们坠落,却也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他们只能这样去想:如果我爬过的丝线越长,那丝线在我上头断掉的几率就越小。哪怕丝线的长度根本无从知晓,他们也如此相信着不断攀爬。当他们的生活是在恐惧的托举下徐徐浮升,那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快乐的可能了。
      但这些梦,游戏的梦,却在他们摇摇欲坠时横生出另一个方向的线。
      这根线的终点并不遥远,尽头的秘境也有些差强人意。比起历代仙人泼墨夸赞的绝伦胜景,这里的像素和锯齿都不堪推敲。太容易看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世界与人物不过是模型和贴图,行动也都是些既定的程序,器物与角色只需稍作调整就能强弱颠倒,更别说在里面无论取得什么荣耀,只要离开就全部恢复原状。有什么值得逗留的呢?那里面虚假得杀人也不会真正的死亡,不同于外面这个真实的世界,只要你的修为在对手之上,明的暗的脏的狠的,总有一千个法子叫他真真切切地殒命。然而,也许正因为人们无法为“假”这个东西下一个绝对准确的定义,才使得在近乎百分之一百的假的世界里,也有某些缝隙容纳了一些非假的东西吧。至少,当他用喷子用到厌烦的时候,能从这个肥皂泡游向另一个肥皂泡,不用很麻烦很累就能穿过世界的障壁——更加不用飞升——在海拉尔大陆的遗迹上打个瞌睡,或者到伊利奥斯的井下拜访一下神明,或者去神意之地西北的角落追忆隔世的挚友,或者在贝尔特伦要塞颤颤巍巍地展开初生的翅膀。
      他们从一个假象穿梭到下一个假象,却有时在极疲倦的时候看到了假象中的真相。他们从一个谎言过渡到另一个谎言,却在明白了谎言只不过是个谎言的时候,又从中看到了依稀的誓约。他们从一套程序搬迁到另一套程序,每套程序都事无巨细地规定好了一切,但在程序按照既定步骤演算的时候,他们又看到了末路上的自由。人们缘何在假象中捞取真相,在谎言中嗅探诺言,在枷锁中渴求自由?也许他们从来就错了。但也许从来就没有错误的路。他们不过选了一条风景荒谬的旅途罢了。当他们沿着这条路走到终点时,也能发现那儿静悄悄地躺着一个答案:
      那路的尽头有三座墓碑,每座墓碑上都刻着一句话——
      第一个墓碑刻着:一切均为假象,这是唯一的真相。
      第二个墓碑刻着:我发誓我所说的,全都是谎言。
      第三个墓碑刻着:自由是在无尽的枷锁中挑选一把为自己戴上的权力。
      他们看了,笑了,累了,睡了。泡沫中的他们下线了,下坠了。天空落了一场修士的雨。修士们落在绿草如茵的血樵平原上,落在常守烽的脚边,淅淅沥沥,落了三十几秒。
      他们安静地睡了,真正地睡着了。
      “呼……哈——姆……”
      常守烽也无意中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席地躺下,睡意渐浓。他总觉得四肢大张仰天长睡实在不知廉耻,根本不是平常的自己会做的事。但他又想,现在的自己还是平常的自己吗?
      既然这里是让一切变得虚假的梦,那他也不妨……
      常守烽合上了眼。与此同时,常安再度降落在他的身边。他在常守烽身上取走了一个极小的瓶子。
      远处,动弹不得的金星道人耗尽所有灵力来解除幻阵。但解除不了。
      他灵力枯竭,最后对着落差使用了跃起。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望着慢慢走来的常安,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绝望。
      他居然感到了绝望。
      “哈……”金星道人在发现绝望的那瞬间,甚至笑了出来。不可思议。他想。一种从来没遇见过的东西,但仅是第一次的碰触便已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这样的东西,放在以前,他认为只有一样,那就是飞升。但现在答案居然增加了。
      绝望,原来也是这样的东西。
      常安走到金星道人面前。
      金星道人双唇颤抖,说:“你想干什么……”
      常安与他相视一笑,说:“我在想,有什么东西比较适合你。”
      金星道人脸色变的煞白。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刑具与令人痛不欲生的法术。
      但常安连忙打断他的联想。“不不不,不是那些,请停止你的无端联想。”常安说着,却转身走向别处,“我想到的,是一个传统又亲民的多人对抗益智小游戏。我觉得它一定很适合你这个年纪的人。”
      他来到厚雄道人的尸体跟前,打开常守烽的药瓶,从里面到处一颗光华璀璨的药丸。
      他把药丸分成两半,一半进了厚雄道人的伤口,另一半入了一羡道人的伤口。
      两具尸体发出了疗愈的金光。
      常守烽的秘药将残缺修补完整。它让复原的力量分化成实质的器官,从丹田最深处的空缺开始,重塑金丹,重塑躯体,重塑皮肤。
      本来它的效用仅止于此。它能让濒死的修士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但无法复活已经死亡的人。
      然而这里是常安的梦境。
      已死的人在这里梦到自己复生了。
      他们睁开了眼,看到灿烂夺目的光,隐约中听到有人在召唤他们。
      “终于凑齐人数了,来吧,我们一起玩点好康的……”
      他们听从召唤,爬起来走到金星道人面前。他们看着金星道人,四眼茫然,但生命中最后一刻的震惊与不解仍然使他们恐惧。孰不知金星道人此刻的恐惧却比他们更多更重。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因为常安开始催动他的梦境。这个虚假的世界在孵化的同时,哼出了一段低沉绵长的鼾声。
      天上的云为之裂开。
      时空的缝隙中落下了一套异世的造物。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四张木椅子。无论工艺还是设计都非常劣质,只配放在破旧寒酸的房子里,入不了金星道人的法眼。
      但常安看着这些椅子,眼角静静地湿润了起来。
      它们是他上辈子饭厅里的椅子啊……
      常安心中想着,伸手抚摸四张椅子围着的,那张方正厚重的木桌子。
      它,既是他们的饭桌,也是邻里街坊的娱乐场,还是母亲下岗之后临时增设的并不光彩的服务业。
      当它披上桌布的时候,它是饭桌。
      当它扯下桌布,露出不自然的绿色绒面,它是全自动麻将桌。
      他还记得那时,他们家最为拮据、却也最为热闹。
      中午一点三十,饭厅还留着椒丝腐乳通菜的味道,邻居便踩着人字拖剔着牙前来报到了。小小的桌子围着七八个人,很快午饭的味道就给烟味覆盖了。这时妈妈还在洗碗,而他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便给邻居倒茶递烟灰缸,匆忙地在十几条腿的缝隙中扫一扫地。随后他穿上校服,向厨房说一声:“妈我去上课了!”不过回应他的却都是饭厅里的叔伯阿姨,而他的妈妈在切哈密瓜。
      老实说,他不喜欢邻居带来的满室烟味。也因为这个味道,班主任老怀疑他偷偷吸烟,还为此叫他去办公室仔细地盘问过一番。后来有一回,数学课上,同桌悄悄地对他说:喂,你是不是抽烟了,班主任昨天找我,让我留意你平时表现,如果发现你抽烟就报告给她呢。
      他摇摇头:怎么会呢,是奶茶不好喝还是怎地,我要沦落到去抽烟吗。
      同桌道:这可难说,你最近买奶茶都要小杯,我怀疑你另有新欢也不奇怪。
      他无奈应道:唉,那个啊,其实,我最近发现自己有小肚腩了,正在减肥。
      这回同桌没来得及反应,倒是坐他前面的女同学回头开骂了。
      “你这体型还要减肥!?”
      于是他平白无故成了一些时尚女学生的公敌。
      他苦笑,嗅嗅自己的校服衣领。其实他闻不出什么烟味,兴许他的鼻子早就给家里的烟味泡透了,分辨不出来了。
      但他也想到,这些满身烟味的邻居,会在每次胡牌的时候,由赢钱最多的人抽出五块,扔到麻将桌旁边的塑料篮子里头。有时庄家赢的多了,还会扔一张十块钱的。
      他的妈妈拿这些钱去买招呼他们的零食果品,有时也会多买些菜,留他们在家吃饭。塑料篮子里的钱零零碎碎,但好在日积月累,还是凑足了供他读大学的学费。
      而他,也从邻居那儿学了一手打牌技术,不时亲自下场,小赚一笔。也有输的时候。但他是后辈,有个特权:当他输光了赢来的那些,给长辈们卖个笑脸,总能全身而退。
      每当妈妈见他打麻将,总要说他好的不学学坏的。住他们楼上的大伯摸到三筒,打了东风,左手往后一捎,弹了两下烟蒂,说:“哎,你也不瞧瞧我们这群人,有哪一样好的能给你家小孩学啊,阿良他跟我们一块这么久还没学会抽烟,就已经是出他妈的淤泥而不染了!”
      邻居们哄笑一时,而他夹在中间,捏着五条,红着脸盘了好几下才把它打出去。转眼五条就给下家的阿姨碰了。
      他不记得那时妈妈怎么答的话,也许她什么都没说,只笑着给那大伯倒了杯刚煮好的茅根竹蔗水。他只记得两年后,大伯得了鼻咽癌,没多久就死了。他去大伯的葬礼,意外发现大半是陌生人。那时他才知道,那个住在楼上,说话瓮声瓮气的阿伯,原来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那天去他葬礼的他的学生,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都有,年纪越小哭声越大,年纪越大眼眶越红。
      那天他也哭了。学生们把他当成了大伯的学生,问他哪一年毕业的。
      他擦着眼泪,说:还没毕业呢。
      学生惊讶了:他不是退休好些年了吗。
      他又哭又笑,样子实在难看。
      他说:他只教会了我打新章,还没教我打老章呢。
      学生又问,老张?老张是谁。
      而他已经转身走了,没入一片黑乎乎的人群里。
      后来啊,他长大了,还是没学会打老章麻将。
      但他终究学会了抽烟。

      追忆至此,常安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他掏出了一包红双喜和一个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却不吸。他看着那烟垂直地上升,飘着摇着,与最顶端的浮云相接。
      烟灰落地时,常安说话了。
      “三位长老。”
      他的话音惊醒了懵懂的三人。
      没人知道时光到底打了个什么样的哆嗦。等金星道人回过神来,他与复活的两位长老一样,都已经坐在劣质木椅上,看着面前早已砌好的四列长城。
      恍惚中,金星道人回头。那个浅浅的、却让他无论如何挣扎都走不出的坑,就在凳脚后头等待。
      他把自己的脸扳回正向。
      这时,常安伸手点了桌子中央的按钮,然后塑料盖封着的骰子疯狂翻滚,继而平静下来。
      “二六南,再加四,好了,这儿。”常安左手平移到金星道人面前的麻将牌,数了十栋。他手指停了。
      “对了。”常安忽然问他们,“你们……会打吗?”
      “打什么?”三长老的脑海一片空白,而金星道人却怀疑自己的丹田与另外两具尸体一样,也是一片空白。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和站在身后的浅坑里,其实并没有区别。
      “打麻将啊。”常安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怀旧,“哎呀,好久没打了,也不知道以前从赖老师那里学到的牌技有没有退步……”
      三长老齐齐摇头:“不会。”
      “看吧,这天底下,还是有你们不会的,做不了的东西。”常安耸耸肩,又说,“但没关系,不会就学,不懂就问,来——”
      常安抽起两栋牌,砸在自己面前。嘭地一下,牌落,镇住面前三家。
      而常安眼中亮起了罕见的,唯有在那充满尼古丁的饭厅里才见到的少年锐气。
      “来,别怕——”
      “我·带·你·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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