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神明》空芽

84、醉生梦死

　　墙上晃动着树影，阳光渲染了廊下的彩绘，明媚绚烂，光怪陆离。杨小桐合上话本，推门走了出去。绕了一圈，她看见不远处的池塘边站了一个人，鸦色的袍袖拂荡着脚边零星的粉黄小花，长发拢在身后，露出完美的侧脸，一副神圣不可亵渎的模样。

　　她走到他的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只见水面上的浮萍绿莹莹地铺了一片，一只乌龟慢吞吞地摆动着粗短的四肢，悠闲地在水里游来游去。杨小桐顿时两眼放光，忍不住感叹道，“哇塞！好大一只乌龟！”

　　巫寒淡淡瞥了她一眼，又投了些食物进去。她一边盯着那只大乌龟一边接着道，“就是有点傻呆，巫寒公子你的品味很特别啊。”他投食的动作一顿，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傻呆？”杨小桐眼皮一跳，赶紧呵呵道，“怎么会呢，看它长得那么神气，一定是天上的龟仙！”

　　接下来几天的药真是特别特别的难喝，她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脸上挂着悔恨的泪珠，好苦啊……早知道就不多嘴了，她不应该质疑他的品味的。杨小桐颤巍巍地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唉，嘴巴里太苦，都尝不出它原本是什么味儿了。

　　幽远的苍穹悬着一轮月，黯淡了周围的星光。流云渡过微翘的檐角，夜风吹响了铜铃，廊下帷幔轻舞飞扬。她睡了好久没睡着，爬起来坐在窗边发呆。远处忽闪过一道光，将半边天空照得透亮，但很快又暗沉了下去。

　　杨小桐立马跑出去看热闹。绕过小道走上台阶，只见高台上有一面巨大的方形镜子，镜边的纹路奇形怪状，看起来似乎是个“巫”字，或大或小，铺满了边边角角。镜面明亮透彻，倒映的星影像是洗涤过一般，比夜空中的更为耀眼璀璨。

　　她的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一片，好大好漂亮的镜子，简直就是无价的宝贝啊！杨小桐靠过去伸出手，刚要碰到一个角，就听身后有人叫她，“小桐姐姐。”她转过头，就见巫奈走了上来，轻声道，“这面镜子名为观星，可以看见很多不明亮的星星。”

　　听起来好神奇的样子，杨小桐忍不住问道，“那我能轻轻摸一下吗？”“不能。”巫寒站在她后面，目光幽深，“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这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她后背一凉，“我现在就去睡了。”哼，他自己不也没睡嘛！

　　几天后杨小桐就完全好了，她跟着巫朗下了山，刚到山脚，就见薛执背着弓箭，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站在那里。巫朗上去勾了他的肩，眼梢带笑，“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冷得能冻死人啊。”薛执扯了扯唇角，冰刀似的眼神转向杨小桐，“要带上她？”

　　巫朗打了个响指，“对呀，路上有个女孩子才不会无聊嘛。”杨小桐干巴巴地笑了笑，其实她是个很无聊的人来着。他们有一个任务，不过没什么危险，她正好跟着去长长见识，听说是个专门卖消息的地方。

　　风卷着沙尘，大片的沙枣林一眼望不到头。杨小桐走得喉咙发干，她拔开水囊的塞子喝了几口水，抹了把汗，“还没到吗？”巫朗抬了抬下巴，“前面不就是么。”她快步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原来这地方叫做醉生梦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销金窟呢。

　　里面很大很豪华。杨小桐坐在桌子边，东看看西瞧瞧，巫朗公子说她只要待在这里就行了，他们办完事就过来接她。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一个托着盘子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透薄的纱袍，一双眼睛大而魅惑，他勾起唇，赤着脚踩在了柔软艳丽的地毯上。

　　那只紫金色莲纹盘子摆到了她的面前，圆润的葡萄在灯光下晶莹水亮。少年替她倒了杯果酒，浅色的酒液在玛瑙杯中熠熠生辉，散发着清甜的香味。“客人请慢用。”他笑意盈盈道，临走前还不忘给她一个勾人的眼波。

　　杨小桐嘴里吃着葡萄，只含糊地应了声，“哦哦，好的。”她喝了口果酒，尝了一块肉。切了片的烤肉肥美又不油腻，也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实在太好吃了。等一点不剩的吃完，她的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她感觉稍微不撑了一点。正无聊地玩着高几上摆着的一颗夜明珠，身后的墙面幽幽一响，竟出现了一扇门。它转了半个圈，显露出一条过道来。

　　这里居然还有机关！杨小桐好奇地探出身子张望了一下，总觉得很不一般呢，或许哪里藏了宝藏也说不定。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抬起脚，悄悄地走了出去。只是才走了没一会，突然前面吹起一阵风，猛地晃动了两边的烛火。

　　好吓人……她赶紧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墙上卷落下一幅画，将缝隙遮掩了起来。还没松口气，她发现这屋子跟刚才的那间完全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变得也太快了吧？杨小桐跑到房门口，打开门一看，却是一条陌生的走廊。

　　这地方真是越走越没有方向，她坐在墙边喘着气，算了，不找了。呆坐了一会儿，她歪着脑袋感觉快要睡着了。杨小桐揪了一把脸，迷迷糊糊地走进旁边的房间。她努力抬起眼皮，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子，往角落里一扔，把自己卷了进去。

　　暗香顺着瓷瓶上描绘的香蒲飘至纱灯垂落的流苏，慢慢将其熏染而后淡去。那透过纱帐的丝缕薄光，映着细绣的图案，如蝉翼般轻盈地落在玉枕上。萤光浮游于盆栽的绿叶间，在窗扉上留下清疏的淡影。

　　有人轻轻推门而入。纯色的发带拂过后颈，纤尘不染的衣衫上漾开简单又不失精致的花纹。卫禁抬手微微敞露一片胸口，将帕子浸了水擦了擦脸。帐钩处悬挂的香薰球轻轻摇晃，纱帐垂掩了半边床，他脱衣的动作忽然停顿下来。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望了一圈，缓缓走到了那个角落。一团裹得跟肥虫似的被子里，露出了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杨小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脸上糊了几根头发丝，她闭着眼用手拨了拨，继续睡得死沉。

　　他的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再也走不动半步。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上次害得他还不够惨么？卫禁白了白脸，别开眼走到床边，放下另一边的帐子牢牢把视线遮挡起来。长发滑落至胸前，他埋着脸，脑海中噩梦般的片断一一闪现。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杨小桐伸了个懒腰，几下把被子叠好。阳光穿窗而入，像洒了一地的黄水晶。桌子边已坐了一个人，正端着杯子垂眼喝着茶。没想到这房间居然有人住，她尴尬地走过去，瞄了他两眼，“那个，这位公子，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啊。”

　　杯侧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卫禁低声道，“你……没有别的想说的？”杨小桐犹豫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了五个铜板放在桌上，“这些给你。”见他突然变了脸色，她又把剩下的几个倒了出来，小声道，“我就这么多了。”不过就是睡了个小角落而已，不会太贵吧。

　　趁他呆在那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她还得去找巫朗公子呢，不知道他们的事情办好了没有。杨小桐刚转过拐角，就碰到了昨天那个少年。她走过去不好意思道，“我能不能问下，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个公子现在在哪儿啊？”

　　少年睁着大眼睛，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他们早就走了呀。”……杨小桐感觉一片茫然，他们是不是把她忘了？那她咋办啊？垂着脑袋蔫嗒嗒地走着，过了半天她抬起头，避开旁边飘来的帷幔，往周围看了看。这地方是哪一层来着，好像冷清了一点。

　　经过一个房间，杨小桐偷偷地蹲了下来，从半掩的房门往里面小心地张望起来。宽敞的室内布置得高贵又大气，中间有一席垂帘隔断，两边的落地灯投下斜长的影子。一个少年跪坐在垫子上，面前放着几只白玉瓷瓶。

　　他将酒倒入杯中，然后双手端起盘子恭敬道，“公子请用。”垂帘下伸出一只指骨修长的手，轻轻拿起了杯子。那人尝了尝酒味，略微摇了摇头，又重新把这杯酒放了回去。一连换了好几种，他才寻到一样合口味的，“这人要什么消息？”

　　杨小桐正竖起耳朵听着，那个少年忽然就出现在了门边，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诧异之色，只从容问道，“这位姑娘，你可是来要消息的？”偷听还被人家抓个正着，她觉得很羞愧，“不是，我就是路过……”

　　她赶紧爬起来飞快地跑掉了。一股脑儿冲过走廊，旁边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拦住她，“哎，人不是在这儿么！”杨小桐抬起头，顿时满脸惊喜道，“巫朗公子，你们回来找我啦？是不是半路上想起我来了？”

　　薛执冷冷道，“你乱跑什么？我们一直都待在这里。”他的俊脸上似凝了一层寒霜，看起来对她一点耐性都没有。她绞着手指小声嘀咕，“刚才我问别人的啊，他说你们已经走了。”她也很无辜的，谁知道那人会说谎话呢。

　　听她这么说，巫朗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你该不是没给钱吧？如果不给钱，那你在这里问的任何事情，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杨小桐讪讪道，“我都不知道。”她这种穷人果然不适合来这样的地方，简直太坑钱了！

　　井边的积水倒映着悠悠白云，晾在竹竿上的被单轻轻飘荡着。静谧而又闷热的午后，连路过的风也带着倦懒。杨小桐坐在阴凉的廊下，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洗完了，难得今天她这么勤劳，好有满足感。

　　前几天他们刚回夙州城，天气渐热，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她卷高袖子，拿起团扇懒洋洋地扇着风。一片衣角映入视线，燕祈容挨着她坐下，把手里的碗递给她，“尝尝看，我加了冰块，已经凉了。”

　　杨小桐接过来一看，是一碗银耳莲子汤，“祈容你还会做这个呀。”他轻笑一声，眼中波光流转，“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再做别的给你吃。”淡淡的兰花香气从他身上飘来，她陶醉地想，祈容不仅长得美，还体贴又贤惠，能碰到他，一定是她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的缘故。